第79章 出事

  卡車拐進省城大學家屬區的時候,文靜姝的心就開始往下沉。

  這片家屬區她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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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來陳教授家蹭飯,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總坐著幾個下棋的老頭,棋盤摔得啪啪響,輸了的人罵罵咧咧,贏了的人笑得能看嘴裡的大牙。

  今天巷子口空蕩蕩的。

  老槐樹還在,牽牛花的枯藤還趴在牆上,但下棋的老頭一個都沒有,棋盤也不見了。

  文建軍把卡車停在巷子口,熄了火。

  駕駛室里安靜下來,他側過頭看了文靜姝一眼,沒說話。

  文靜姝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她拿著那包用油紙裹著的包子和那兜子東西,抱在懷裡。

  陳教授家在巷子最裡頭,是一棟獨門獨院的小洋樓。

  院門虛掩著。

  文靜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陳教授是那種出門必須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人,連門閂都要來回拉三下確認鎖沒鎖好。

  文靜姝推開院門。

  院子裡的景象讓她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月季花圃被刨了個底朝天。

  那些陳教授伺候了十幾年的月季全被連根挖出來扔在一邊。

  花圃里東一個坑西一個坑,翻出來的泥土堆得到處都是,踩得亂七八糟,像被一群野豬拱過。

  文靜姝站在院子裡,抱著那兜東西,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那股熱意硬生生逼回去,然後邁開步子,穿過滿院的狼藉,朝堂屋走去。

  堂屋的門大敞著。

  文靜姝快步走進去。

  堂屋裡更亂。

  書從書架上被扯下來,扔了一地,有的被撕掉了封面,有的被踩上了鞋印。

  牆上的字畫被扯下來一半,另一半還掛在釘子上,歪歪斜斜。

  茶杯碎在方桌底下,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誰?!」

  一個蒼老的、帶著驚懼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

  文靜姝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記憶里陳教授的聲音是慢的、穩的,講課的時候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批改論文的時候,她的聲音是嚴厲的,但不凶,帶著耐心。

  但都不是這種被驚嚇過度的、緊繃到快要斷掉的聲音。

  「老師,是我。靜姝。」

  裡屋安靜了一瞬。

  然後腳步聲。

  陳玉珍從裡屋走出來。

  文靜姝差點沒認出來。

  才多久沒見,她瘦了太多。

  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原來合身的灰布褂子現在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袖管里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

  頭髮白了大半,原來只是鬢角有幾根銀絲,現在像落了一層霜,從髮根白到發梢。

  文靜姝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嘩」一下,像水龍頭被人擰開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你來幹什麼?」陳玉珍手推著文靜姝的肩膀,把她往門外推。

  「走,趕緊走。」

  「老師——」

  「我不是你老師。」陳玉珍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要跟她劃清界限,手抬起來擋住自己的臉,手指在發抖,「你認錯人了。快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陳玉珍往後退了一步。

  「老師,出事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給您寫了信,寄了東西,您一個字都沒回。」文靜姝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又淌下來了。

  「我心裡不踏實,天天晚上睡不著。您知道我多擔心嗎?您倒好,出了這麼大的事,一個字都不跟我說,還要跟我斷絕關係」

  陳玉珍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你......你別哭。」

  「我就哭。」是憋了太久終於憋不住的、委屈至極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整個人都在抖,右手還抱著那兜東西,左手不能動,整個人站在那兒。

  「您不告訴我,我就站在這兒哭,哭到您告訴我為止。」

  陳玉珍看著她,看著她這個平時安安靜靜、說話都不大聲的學生,站在她面前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她眼眶也紅了。

  但她還是硬著聲音說:「你趕緊走。你剛分配工作,不能跟我們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什麼叫『我們這樣的人』?」文靜姝打斷她,聲音拔高了,帶著哭腔的尾音往上翹,「您是什麼樣的人?您是教了我好幾年、給我改論文改到半夜、偷偷給我塞錢的老師。您是什麼樣的人,我不知道嗎?」

  陳教授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眶裡的淚終於沒忍住,無聲地淌下來。

  廚房的門帘動了一下。

  一個高個子男人從裡面走出來。

  是師公秦延年,省城大學的校長。

  他比上次見面時老了十歲。

  原本挺直的腰板微微佝僂著,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但他站在那裡,還是有一種讀書人的體面,是骨頭裡長出來的。

  「靜姝來了。」他的聲音比陳玉珍平靜。

  「師公。」文靜姝叫了一聲,用手背又擦了一把眼淚。

  秦延年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

  「擦擦臉。」

  文靜姝接過去,按在眼睛上。

  「師公,到底出什麼事了?」她把手帕拿下來,攥在手心裡。

  秦延年沉默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

  「你看到了。」他說,目光掃過滿地的狼藉,「最近一段時間,隔三差五就有人來。翻東西,砸東西,說要找'罪證'。昨天來了一撥,今天早上又來了一撥。院子裡的地都被翻了一遍,說我們把東西埋在地下了。」

  「埋什麼?」文靜姝問。

  「埋什麼?」秦延年忽然笑了一聲,「我也想知道我們埋了什麼。」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形勢越來越緊了。」秦延年說,聲音很平靜,「學校老師走了一大半。留下來的,要麼是還沒輪到的,要麼是等著被下放的。」

  「我們,」他看了看陳玉珍,「大概也快了。」

  「秦校長,您當年是周先生專門接回來的,陳老師也是……」

  「那是當年。」秦延年打斷她,意思很明確。

  秦延年是省城大學的校長,陳玉珍是經濟系最有名的教授。

  兩個人都是當年國家專門從國外接回來的學者,論學術地位、論社會影響,在整個禾省都是數得著的。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成了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