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中皆是溫情

  「媽!我回來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緊接著一個高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一米七八的個頭,穿著軍綠色春秋外套。

  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明亮乾淨,帶著一點笑意,五官端正,皮膚白淨。

  「晏和!」林清君臉上明顯多了幾分喜色。

  文晏和換了鞋走進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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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跟文仲平點了點頭叫了聲「爸」,然後目光落在文靜姝臉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醫生在打量一個病人。

  「靜姝,」他微微皺眉,「臉色好多了,但眼底下還是有點青,是不是又熬夜看書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熬夜傷肝,你年紀輕輕的不注意身體,以後……」

  「二哥,」文靜姝打斷他,抿嘴笑了笑,「我在家吃得好睡得好,真的,不信你問媽。」

  「是比上次回來好多了,臉上有肉了。」

  文晏和這才點了點頭,在她旁邊坐下,順手給她夾了一筷子野菜,又給自己盛了碗飯。

  一家人圍坐吃飯。

  林清君給文晏和夾了一筷子雞蛋,「多吃點,在醫院站手術,累不累?」

  「還行,習慣了,媽,您別光給我夾,也給靜姝夾。」

  「給她夾著呢,你看她碗裡多少了。」林清君指了指文靜姝的碗,確實堆得跟小山似的。

  文晏和看了一眼,笑了:「行,那您偏心偏得還挺平均。」

  「去你的,誰偏心了?」

  林清君又把話題繞回到了文靜姝的分配上:「晏和,你那邊路子問得怎麼樣了?」

  文晏和嚼完一口飯,放下筷子,認真地說:

  「商業局有個副局長的夫人是我們醫院的護士長,姓王,人挺好的,我去找她問問。她要是願意幫忙,這事兒就有門。」

  「商業局?」林清君眼睛一亮,「那正好,靜姝學的就是貿易經濟,去商業局對口!商業局可比供銷社強多了,坐辦公室的,不用站櫃檯,體面!」

  「不一定能成,先問問再說。」文晏和向來謹慎,「現在分配的事,上面卡得緊,關係不一定好使。但靜姝是研究生,整個清平鎮,研究生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靜姝這個學歷放在哪兒都是稀缺的。」

  「對,研究生。」林清君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了幾分自豪,「整個清平鎮,幾個研究生?你數數?除了靜姝,還有誰?咱們鎮上那個農業站倒是有一個,五十多歲了。靜姝這個學歷,放哪兒都不虛。」

  文仲平在旁邊小聲說:「靜姝的研究生還沒畢業,也別太高調,現在形勢複雜,咱低調點,槍打出頭鳥……」

  「不用你提醒,我心裡有數。」林清君一擺手,結束了這個話題。

  文晏和和文靜姝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文晏和轉頭看向文靜姝:「別著急,有二哥在呢。」

  文靜姝看著他,點了點頭。

  「對了,晏安來信了。」文仲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昨天到的,我放口袋裡忘了拿出來。」

  林清君一把搶過去:「你這個人,什麼事都記不住!上次忘拿,這次又忘拿。」

  她抽出裡面兩張薄薄的信紙,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晏安說東北那邊化凍了,春天來得晚,但到底還是來了。河面上的冰開始裂了,能聽見冰裂的聲音,噼里啪啦的,跟放鞭炮似的。」

  她繼續往下看,聲音更柔了幾分:「還說……讓靜姝別擔心分配的事,要是分得不好就去東北找他,他在那邊有關係,能給妹妹安排個好工作。

  還說讓靜姝多吃飯,別捨不得花錢,他下個月津貼到了再寄一百塊回來。

  一百塊啊,他一個津貼一百零八塊錢,他怎麼不給自己多留點。」

  文靜姝愣了一下。

  東北的春天比關內來得更晚,四月里說不定還在颳大風沙。

  在那麼遠的地方,零下幾十度的天氣里站崗、訓練、帶兵,心裡還惦記著妹妹的工作,還惦記著給她寄錢。

  她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沒說話,只是把碗裡的飯扒了兩口,扒得很慢,像是在數米粒。

  二哥看了她一眼,沒戳穿她眼眶微微泛紅的事實:「大哥心裡有數,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他在部隊吃得好穿得好,你別擔心他。」

  「去東北?開什麼玩笑。」林清君把信拍在桌上,「一個女孩子家,去那麼遠的地方,我不放心。東北那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出門鼻子都凍掉了,她去那兒幹什麼?」

  「晏安也是一片好心。」文仲平難得地替兒子說了句話,「他在那邊待了好幾年了,路子熟,要真有個什麼事兒也能照應上。」

  「好心歸好心,靜姝得留在我們身邊。」林清君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是她媽,我說了算。她要是去了東北,我一個月看不著一回,我想她想得睡不著覺,你負責?」

  文仲平又不說話了,他也捨不得。

  林清君又給文靜姝夾了一筷子雞蛋,雞蛋已經不多了,碟子裡還剩最後幾塊,全進了文靜姝碗裡:「靜姝,你這兩天哪兒也別去,在家好好等著。

  媽就不信了,我們一家子,還搞不定你一個分配的事?

  你爸好歹是個局長,你二哥在醫院也說得上話,我農業局雖然跟商業系統不搭邊,但好歹也在體制內混了這麼多年,總認識幾個人吧?」

  文靜姝抬起頭,「媽,我真的不怕。分到哪兒我都能好好干。您閨女幹活從不含糊,您知道的。」

  林清君看著女兒安安靜靜說這番話的樣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吃完飯,文靜姝正要收拾碗筷,文晏和已經站起來了。

  「我來,你坐著。」他利落地摞起碗碟,穩穩噹噹地往院子裡走。

  「二哥,我幫你。」文靜姝跟了上去。

  文晏和把碗筷放進搪瓷盆里,擰開水龍頭。

  春水還帶著涼意,從水管里衝出來,沖在手上激靈靈的,他甩了甩手,開始洗碗。

  「二哥,我洗吧,你值了一晚上夜班。」

  「那也能洗碗。」文晏和笑著躲開,把她的手撥到一邊。

  「你在旁邊站著就行,陪我說說話。你那個手,又白又嫩的,別沾涼水了,回頭凍著了怎麼辦。」

  文靜姝只好站在旁邊,從屋裡找出一塊干布,接過他洗好的碗擦乾。

  兄妹倆一個洗一個擦,配合默契,誰也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麼。

  文晏和洗完一個,往右邊一遞,文靜姝正好伸手接住,擦乾,摞在旁邊。

  「靜姝。」

  「嗯?」

  「別怕分配的事。」他沒有看她,低著頭專心洗碗,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把最後一點油漬洗乾淨,

  「二哥現在工作了,有工資,有關係。就算分得不好,咱們也能想辦法調動。實在不行,你就先去醫院旁邊的招待所住著,我去給你跑關係。醫院那個招待所條件還行,有熱水,有暖氣,比咱家還暖和。」

  文靜姝手裡擦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著二哥的側臉,明明才二十三歲,說話做事卻像個老大哥一樣沉穩。

  「二哥,我真的不怕。你看我是那種會怕事兒的人嗎?」

  「不像。你就是個心裡有數的,從小就這樣。別人家孩子哭天喊地的,你就安安靜靜坐在那兒,該幹嘛幹嘛。」

  「那不就結了。放心吧二哥,不管分到哪兒,你妹我都能幹好。到時候說不定還得我罩著你呢。」

  「行,我等著你罩我。」文晏和笑著把最後一個碗遞給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擦手。

  他擦完手,轉身走到帆布包旁邊,翻了翻,從裡面翻出一個紙包,走回來遞給文靜姝。

  「什麼?」文靜姝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幾塊奶糖,大白兔的。奶糖的包裝紙是藍白相間的,上面印著一隻大白兔,豎著耳朵,活靈活現的。

  「同事去上海出差帶的,我留了幾塊。」

  文靜姝看著手裡那幾塊奶糖,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低下頭,用手指捏著奶糖的糖紙,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怎麼了?」文晏和有點慌,「不愛吃?我以為你愛吃,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每次我回家你都要問有沒有帶糖……」

  「沒有。」文靜姝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點鼻音,「愛吃。」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彎彎的。

  「謝謝二哥。」

  文晏和看著她這副又哭又笑的樣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謝什麼。走,進屋,外面涼。」

  四月了,春天來了。

  一切都在重新開始。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地說:

  七十年代,我來了。

  貿易經濟專業,研究生在讀,公安局長和農業局科長的女兒,兩個雖然不是親生但疼她如命的哥哥。

  這個開局,比在現代考公務員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