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顧翊宸站在門口，個子高，把門框擋得嚴嚴實實，身後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顧市長，您來了。」
」文靜姝同志，」顧翊宸側身讓了一步，」這是服裝廠的李廠長。」
文靜姝趕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迎了兩步：」李廠長您好，快請進！」
李廠長已經伸出手來了，一把握住文靜姝的手：
」文靜姝同志！我可算見著真人了！翟書記那個協調會定了調子，這項目交給你來主導，我一聽——好傢夥，外貿部親自點的將，全市各部門全得配合你，這陣仗我在服裝廠幹了二十年都沒見過。」
文靜姝被他這一通話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李廠長您別這麼客氣，您才是真正幹活的，兩萬條裙子能不能做出來，主要還得靠您的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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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廠長掃了一圈她那間五六平米的小隔間：」文科長，你這辦公室可真夠袖珍的。」
文靜姝被他這話逗笑了：」可不，轉個身都得考慮一下先邁哪條腿。李廠長，顧市長，您二位先坐。」
她嘴上說著」坐」，目光已經越過兩個人的肩膀落在門外了。
李廠長身後還站著四個人，兩男兩女，都穿著深色工作服，有兩個手裡拎著帆布包，一個拿著捲尺，還有一個抱著個本子。
文靜姝心裡」嚯」了一聲——好傢夥，李廠長這是把半個設計室都帶來了。
她當機立斷做了決定。
」葉姐！」
葉敏腦袋」嗖」地探出來：」在呢在呢！」
」去把二樓小會議室的門開了，我跟顧市長、李廠長他們過去談。再跟秘書科說一聲，幫忙燒壺水送過來。」
葉敏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得嘞！」，轉身就跑。
李廠長有點不好意思：」文科長，我們是不是來得太突然了？人帶得多了點。」
」這有什麼突然的？」文靜姝已經彎腰把桌上那條疊好的國風裙拿起來了，又從抽屜里抽出那幾頁寫滿計劃的稿紙，」您把人都帶來了正好，省得我一個問題跑好幾趟。走吧李廠長，咱們上會議室聊，這兒確實轉不開。」
顧翊宸走在最前面，文靜姝跟在他旁邊，李廠長帶著他的技術團隊跟在後面，一行七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小會議室。
葉敏正和秘書科的人往桌上放搪瓷缸子和暖水瓶。
」文科長，茶泡好了。」葉敏沖她點了點頭，又朝李廠長等人笑了一下，」各位同志先坐，有事喊我，我就在門口。」
文靜姝沖她使了個眼色：」葉姐，你也別走，留這兒旁聽，做個記錄。」
葉敏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本子和筆已經準備好了。
顧翊宸在主位旁邊的位置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會議桌兩側的人，語氣利落：」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時間緊，任務重要，咱們不搞虛的。今天主要是把幾個關鍵點談下來，能定的先定，定不了的留出下一步的對接方案」
李廠長帶了四個人坐在會議桌左側，兩男兩女，一看就是行家。
文靜姝站起來，把那件國風半身裙展開，平整地鋪在會議桌正中間。
那幾個技術骨幹的目光」唰」地一下就全落在裙子上了。
」李廠長，各位師傅，這就是上次外貿訂單的基礎樣衣。露絲夫人就是穿這款裙子出席了好幾次聚會，漂亮國的太太們追著問在哪買的，才有了這兩萬條的出口訂單。」
李廠長第一個湊過去，先俯身湊近看了幾秒，然後回頭沖旁邊那位戴老花鏡的老師傅招了招手：」老周，你來看看這個面料。」
老周師傅站起身走過來，先伸手輕輕捏了一下裙角，又用指腹搓了兩下。
」高支輕薄棉，」他放下裙子，語氣篤定，」經緯密度不低，透氣性好，垂感也夠。但是......」
他又用手捻了捻面料邊緣，」這個棉的支數比我平時見的要高一些。」
文靜姝心裡早有準備：」李廠長，你們廠能拿到類似的面料嗎？還是說您有什麼別的建議？」
李廠長一聽她問」建議」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開關，表情一下子就繃緊了。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帶著一種過於鄭重的表態：」文科長，你說用什麼布就用什麼布！您指定面料，我們堅決落實！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文靜姝：」......」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轉頭看了顧翊宸一眼。
顧翊宸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兒，嘴角卻分明往上彎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李廠長，別別別，您別什麼都聽我的，我又不是裁縫出身，我真說不上多懂，您要是真什麼都聽我的，那我才慌了。」
文靜姝趕緊擺手：」面料這塊您和老周師傅比我專業，我不懂經緯密度也不懂支數。我就一個要求——做出來的裙子穿在身上舒服、垂墜感好、不扎人，別的你們說了算。」
李廠長愣了一下，然後跟老周師傅對視了一眼：」老周，把你帶來的差不多符合的布料樣品拿出來，給文科長看看。」
老周帆布包里掏出幾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料樣本，一塊一塊攤開在桌面上。
有淺灰的、米白的、藕粉的、月白的，還有兩塊深色系，藏青和墨綠。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
老許在旁邊開了口：」文科長，這些布料都是我們廠現在手裡頭的，高支輕薄棉，手感跟您那條裙子差不多。您那條裙子那料子是什麼規格的，我們還沒法完全確定，但品相上看，基本在一個檔次上。」
文靜姝把那幾塊布挨個摸了一遍，然後抬頭問了一句特別關鍵的話：」李廠長，我可不可以就照這條裙子的布料定？」
李廠長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當然可以。您定，您說了算。」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您說什麼我幹什麼」的樣子，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你沒事吧？」
她面上還得繼續：」那好，就用跟我這條裙子一樣的料子，顏色方面，我回頭再跟紡織廠細聊。不過我看老周師傅帶來這幾塊料子，質地跟我的裙子確實很接近，如果李廠長那邊手頭有現成的，也可以作為備用方案。」
李廠長一揮手：」老周，你聽見沒有？回去以後按照文科長的裙子料子規格，優先安排。」
老周推了一下老花鏡：」知道了，我記下來了。」
文靜姝看他這副」您說啥就是啥」的勁兒，覺得自己再跟他客氣也沒用，乾脆就順著往下說了：」還有面料量……兩萬條裙子的量，先按實際尺碼分批採購，別一次全壓上。萬一中間出了什麼變動，也不至於積壓太多庫存。」
李廠長又在點頭：」對對對，分批採購，穩妥。」
文靜姝又把裙子樣衣往桌中間推了推：」那接下來咱們說說版型。」
」我給戴維斯夫人的那條裙子，整體版型是合身的，A字擺，腰間用了暗扣收束。」
文靜姝指著裙子腰間的暗扣設計：」李廠長，這條裙子之所以好穿，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腰間這個小設計。這個暗扣是可以調節鬆緊的，吃多了可以松一格，想顯腰身可以緊一格。說白了，它能適應不同身材的人，不用專門定製——這個設計，能保留嗎？」
圓臉大姐點了點頭：」能保留。這個工藝不複雜，多加一道工序的事。」
」那就保留。」文靜姝滿意地點頭
文靜姝做了個比劃的動作：」那接下來說尺寸的事。
李廠長，漂亮國那邊的女士身材，跟咱們國內的同志不太一樣。
簡單說——個子高、骨架寬、臀圍和腰圍普遍比咱們這邊的大。
這條裙子原來的版型，露絲穿上去好看是好看，但腰部明顯偏緊，裙長也偏短。
所以，咱們這個版型要改。
我初步的想法是———裙長加長三厘米，大概到膝蓋下方兩三公分的位置，顯得腿長，也適合她們那種穿高跟鞋的習慣。
腰圍和臀圍各放寬一寸半到兩寸，要看具體尺碼分段。
另外，我建議分成三個尺碼檔，小號對應咱們這邊的正常體型，中號和大號分別加寬加長。」
李廠長聽完這話，轉頭看了一眼圓臉大姐：」老方，你是版型師傅，你覺得這個方案行不行？」
圓臉大姐姓方，叫方秀蘭，在服裝廠幹了十多年版型：」文科長說得對。女人做衣服，版型第一。尺碼不合，樣式再好看也白搭。放寬腰圍和臀圍，加長裙長，這個方案沒問題。不過我得先拿了文科長這條裙子的版子回去，量了尺寸才能出具體的擴版方案。」
文靜姝點了點頭：」那沒問題。方師傅，你這邊需要什麼配合，隨時跟我說。」
方師傅旁邊那個年輕小伙子一直在低頭刷刷刷地記，鋼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把」臀圍放寬」」裙長加長三厘米」等內容全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