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4月,清平縣。
清平縣是北方的一個小縣城,縣上住的大多是幹部家屬和工廠職工,日子過得比下面公社的農民寬裕不少。
文靜姝的家在縣政府家屬院裡。
家屬院不大,前後三排二層小磚樓,一家一棟。
她家是第二排最東邊的那棟,院子比旁邊幾家都大一點點,據說是父親文仲平當年分房子的時候特意挑的,就為了能多種兩棵樹。
院子裡有一棵老棗樹,聽說是搬進來那年種的,已經有十多年了,樹幹有碗口那麼粗。
每年秋天棗子熟了的時候,滿樹紅彤彤的,打下來能裝好幾盆。
靠牆搭了一個葡萄架,是大哥許晏安小時候鬧著要搭的。
那年他大概八九歲,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葡萄架下面乘涼可舒服了」,就天天纏著文仲平,最後文仲平真去弄了幾根木樁和竹竿,搭了一個像模像樣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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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葡萄藤爬滿了架子,夏天的時候濃蔭匝地,一家人常在下面乘涼吃飯。
林清君還種了幾棵指甲花,說是等夏天開了給靜姝染指甲。
文靜姝——現在的文靜姝——今年二十歲,是省城貿易經濟系的學生。
準確地說,她1965年考上的大學,也是最後一年的高考,那年才十五歲,是班上最小的一個。
那時候大學還沒停課,她認認真真上了一年課,筆記記了好幾本,成績在系裡排前三。
但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學業斷斷續續,停課、複課、再停課,畢業一拖再拖。
直到最近,本科畢業證書才終於發了下來。
拿到那張紙的時候,原主的眼眶紅了,因為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其實她沒有離校。
系裡有一位姓陳的老教授,叫陳玉珍,五十多歲,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聲細語的,腦子比誰都快。
她是系裡出了名的「冷麵判官」,上課從不笑,論文批改得比誰都狠,學生們在背後叫她「陳太后」。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偏偏對文靜姝格外好。
說起來也奇怪。
陳教授教了一輩子書,帶過幾萬個學生,能入她眼的沒幾個。
但文靜姝第一次交論文,陳教授就看了三遍,然後在課堂上說了一句:「這才叫論文,你們寫的那些,叫中學生周記。」
全班鴉雀無聲。
文靜姝坐在角落裡,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從那以後,陳教授就認定了她,就收了她一個徒弟。
形勢越來越緊張,很多老師都被下放了,陳教授自己也岌岌可危,但她硬是扛著沒走,留在了學校里。
她對文靜姝說:「你跟著我,繼續讀。現在形勢不好,但學問不會白做,將來總有用的。」
文靜姝就這樣留了下來,跟著陳教授讀研究生。
在那個大學停課、知識分子下放的年代,能跟著老師繼續讀書,簡直是天大的幸運。
別人都在鄉下插隊、在工廠勞動,她在陳教授家裡看書、討論、寫論文,日子雖然清苦,但心裡踏實。
所以她現在名義上是「研究生在讀」,但實際上本科畢業證已經拿到手了。
這意味著——她可以分配工作了。
1970年,大學生畢業不找工作,等國家分配。
研究生更是稀罕物,整個清平縣都找不出幾個。
但分配這件事,三分看學歷,七分看運氣,還有一百分看關係。
這話雖然加起來超過了一百,但在這個年代,誰都明白這個道理——有關係的就是百分之百,沒關係的就是零。
文靜姝繼續消化著原主的記憶,越看越覺得這一家子的配置有點意思。
她的父親文仲平,今年四十一歲,是清平縣公安局局長。
文仲平年輕時在部隊當兵,生得劍眉星目、身姿挺拔,即便現在四十出頭了,穿著那身藏藍色制服往那兒一站,依然是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
大家都說,文局長長得像電影裡的演員,走在街上回頭率比他老婆還高,當然這話沒人敢當著林清君的面說。
但是,文仲平在外面威風八面,回到家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在林清君面前,他說話都不敢大聲,家裡大小事情全是林清君說了算。
有一次文靜姝親眼看見,她爸下班回來,剛進院子,她媽在堂屋裡說了一句「今天別抽菸啊」,她爸立馬把手伸進口袋,把煙盒和火柴一起掏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窗台上,然後才敢進屋。
動作之流暢、反應之迅速,堪稱條件反射。
但兩口子感情特別好。
文仲平從不覺得怕老婆丟人,反而逢人就說:「我們家清君腦子好使,我不聽她的聽誰的?我這個人啊,在外面抓壞人還行,家裡的事兒一竅不通,全指望她。」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一點都不心虛。
林清君呢,嘴上老嫌棄他,但心裡疼得很。
文仲平加夜班的時候,她再晚都會給他留一盞燈、熱一碗麵。
有一次文仲平抓一個案子,三天沒回家,林清君嘴上說「愛回不回,誰管他」,但每天晚上都要跑到院門口看兩三回,看見人沒回來,就嘆口氣回去。
文靜姝那時候還小,趴在窗戶上看她媽來回跑,覺得又好笑又心疼。
母親林清君,四十歲,是縣農業局的科長。
林清君年輕時是出了名的美人,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杏眼水汪汪的,追她的人從鎮東排到鎮西。
如今雖然年過四十,但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五六,走在街上回頭率依然不低。
林清君在家裡是說一不二的。
文仲平每月的工資,一分不少全交給她;家裡的大事小情,全憑她做主;就連文仲平穿什麼衣服,都得她點頭。
林清君這個人,嘴上厲害,但做事公道。
對兩個養子和親生女兒,吃穿用度從不偏袒。
文靜姝隨了父母的優點,甚至青出於藍。
五官既有父親的英氣骨架,又有母親的柔美線條,皮膚白得發亮,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性格更像母親年輕時候,安靜、內斂,不愛出風頭,但心裡什麼都明白。
用陳教授的話說:「靜姝這個人,看著不聲不響的,其實心裡透亮,跟明鏡似的。」
她有兩個哥哥,但都不是父母親生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文仲平年輕時在部隊當兵,他的老領導姓許,是個非常厚道的人,在戰場上救過文仲平的命。
後來老領導在一次戰鬥中犧牲了,留下兩個孩子,大的三歲,小的才一歲。
老領導的妻子本就身體不好再加上悲傷過度,身體垮了,沒多久也走了。
當時老領導家裡其他人也不方便撫養。
就這樣,兩個孩子無人撫養,就被送到了部隊的臨時託兒所里。
文仲平去看過那兩個孩子。
大的縮在角落裡不說話,小的餓得哇哇哭,瘦得皮包骨頭。
他蹲下來,大的看著他,眼睛黑漆漆的,裡面全是恐懼和不信任。
文仲平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半個小時,走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那時候他剛轉業到地方,和林清君結婚沒多久,正好生了一個女兒就是文靜姝。
文仲平想著老領導的兩個孩子,沉默了好幾天,整晚整晚睡不著。
有一天半夜,林清君醒來,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抽菸,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的。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問:「想什麼呢?」
文仲平把煙掐了,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前幾天去看老許那兩個孩子了……」
月光下,林清君聲音堅定:「領回來吧,兩個孩子怪可憐的。」
文仲平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林清君摟進懷裡,什麼都沒說,就是摟著。
就這樣,文家一下子有了三個孩子。
老大保留了生父的姓,叫許晏安。
老二隨了文家的姓,叫文晏和。
文仲平和林清君儘量對這兩個孩子一視同仁,吃穿用度從不厚此薄彼。
誰過生日,林清君都會多炒兩個菜,一人一碗麵條,上面臥一個荷包蛋。
誰考試考得好,文仲平就會帶他去書店買一本喜歡的書,不管多貴都不心疼。
但人心都是肉長的,文靜姝畢竟是親生的,又是唯一的女兒,年紀最小,難免多疼幾分。
兩個哥哥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不但不嫉妒,反而比父母更寵這個妹妹。
在他們心裡,是文家給了他們一個家,這個妹妹就是他們最親的人。
沒有文仲平和林清君,他們可能早就被送到哪個福利院去了,哪還能有今天?
大哥許晏安,今年二十五歲,繼承了生父的軍人血脈,十六歲就參了軍,現在在東北某軍區當兵,已經是營長了。
他十八歲就當上了排長,二十歲提的連長,升得比誰都快,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當然和親生父親那邊也有關係。
每年寄回來的照片上,人曬得黝黑。
他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像他的生父,文仲平有一次看到照片,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默默地收進了抽屜里。
許晏安的信永遠夾著錢,永遠有一句「給靜姝買點好吃的」。
信紙有時候有摺痕,有時候有油漬,一看就是在營房裡匆匆寫的。
二哥文晏和,二十三歲,從小聰明好學,考上了省城醫學院,畢業後分到縣人民醫院,去年剛評上主治醫師,是院裡最年輕的外科主治。
他做手術的手又穩又准,院長說他是「天生的外科醫生」。
文晏和在省城讀書那幾年,每個月都跑到省城大學去看妹妹。
冬天的時候,他站在女生宿舍樓下等,臉凍得通紅,手裡還拎著一袋熱乎乎的糖炒栗子。
文靜姝從樓上下來,問他等了多久,他說「剛到」。
但旁邊的大爺認得他,說「這小伙子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他就是這樣,從來不說自己多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