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緩緩駛入紅山縣站時,已是下午三點多。
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站台上,把墨綠色的車廂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孫玄提著齊嬸給的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隨著人流下了車。
紅山縣火車站比市裡的小得多,只有一個站台,一棟兩層的站房。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接站的人,裹著厚厚的棉襖,在寒風中跺著腳。
孫玄深吸了一口家鄉的空氣——帶著煤煙味和泥土味的、熟悉的空氣。
他穿過檢票口,沒有直接出站,而是拐進了車站旁的一個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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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口掛著塊木牌:車輛寄存處。這是火車站為了方便旅客寄存自行車、摩托車設的,有個簡易的車棚,還有個值班的小屋。
「張大爺!」孫玄朝小屋裡喊了一聲。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從屋裡探出頭,花白的頭髮,臉上布滿皺紋。
看見孫玄,他笑了:「喲,小孫回來啦?市裡的事情辦得咋樣?」
「辦妥了,」孫玄笑著遞過去一盒煙。
「大爺,這幾天麻煩您了。」
張大爺接過煙,也沒客氣,揣進兜里:「麻煩啥,你車就在棚子裡,我每天都看看。」
孫玄心裡一暖。
這年頭,人都實在,收了你的好處,就真給你把事辦好。
他跟著張大爺進了車棚,果然,摩托車就停在最裡面,車身上蓋了塊防雨布。
張大爺幫著把布掀開。
「試試,能打著不?」張大爺說。
孫玄跨上車,擰鑰匙,踩啟動杆。
摩托車發出熟悉的「突突」聲,排氣筒冒出一股白煙,引擎運轉起來。
「好著呢!」張大爺滿意地點頭,「你騎走吧,路上慢點。」
孫玄又謝過張大爺,騎著摩托車出了車站小院。
街上人不多,正是下午上班時間。
他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騎,冷風撲在臉上,卻覺得比市里暖和——這是家的溫度。
到了家門口,院門上面掛著大鎖。
孫玄把摩托車推進院子停好,提著帆布包進了堂屋。
屋裡很安靜,爐子封著火,但還有餘溫。
他把包裹放在八仙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裡面的東西確實不少。
回到自己住的西廂房,孫玄脫了外套,換了身家常衣服。
火車上那三個小時,雖然時間不長,但一路顛簸,加上中午在齊嬸家吃了不少,這會兒只覺得渾身疲憊。
他看看表,才四點不到,離哥嫂下班還有兩小時。
算了,匯報工作的事明天再說。
孫玄這麼想著,脫了鞋上炕。
炕是涼的——白天家裡沒人,爐子封著火,炕就沒燒。
他也沒在意,拉過被子蓋在身上,閉上眼睛。
火車上的疲憊感一下子涌了上來。
那三個小時的旅程,看起來只是坐著,但實際上精神一直緊繃著。
此刻躺在自家的炕上,雖然涼,但心裡踏實,睡意很快就來了。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還在火車上,那三個扒手又來了,這次手裡拿的不是磨尖的鐵片,而是真正的刀。他正要出手,忽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玄子……玄子……」
孫玄猛地睜開眼。
屋裡已經黑了,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街燈的光。
他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家。
外面有說話聲,還有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音。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這時,房門被推開了,孫逸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煤油燈。
「醒了?」孫逸把燈放在桌上,「紅梅說你回來了,我進來看看。睡得挺沉啊。」
孫玄這才徹底清醒:「哥,你們回來了?幾點了?」
「六點多了,」孫逸說,「紅梅在做飯,你起來洗把臉,等會兒吃飯。」
他說著,走到爐子邊,打開爐門看了看,又往裡添了幾塊煤:
「炕涼了吧?我晚上回來才生的火,這會兒該熱了。」
孫玄確實感覺到炕漸漸暖和起來了。
他下炕穿鞋:「哥,我自己來就行。」
「行了,你坐著吧。」
孫逸添完煤,拍拍手上的灰,「市裡的事情辦得怎麼樣?」
「挺順利的,」孫玄說,「批了一部分,夠罐頭廠和衛生院先開工了。剩下的趙副處長說會儘快安排。」
孫逸點點頭,沒多問。
這是兄弟倆的默契——工作上該說的說,不該問的不問。
孫逸是副縣長,孫玄是採購科辦事員,雖然差著級別,但各有各的職責範圍。
孫逸從不越界插手弟弟的工作。
「順利就好。」孫逸只說了這一句,「我去看看紅梅飯做得怎麼樣了。你收拾收拾,準備吃飯。」
他端著煤油燈出去了,帶上了門。
孫玄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起身點上自己屋裡的煤油燈。
燈光昏黃,但足夠照亮這間不大的屋子。
他走到院子裡,打了盆冷水洗臉。
冬夜的冷水刺骨,潑在臉上讓人瞬間清醒。
廚房裡亮著燈,能看見吳紅梅忙碌的身影,還有炒菜的香味飄出來。
堂屋裡,孫逸已經擺好了桌子。
看見孫玄進來,他指了指桌上那個帆布包:「這是從市裡帶回來的?」
「嗯,齊嬸給的,」孫玄說,「臘肉、香腸、麥乳精什麼的,讓帶回來給家裡。」
孫逸打開包看了看,眼裡有暖意:
「齊叔齊嬸一直記掛著咱們。等開春了,你帶菁璇和孩子們去市里看看他們。」
「我也是這麼想的。」
正說著,吳紅梅端著菜進來了。
一盤炒白菜,一盤土豆絲,還有一小碟鹹菜。
主食是玉米面餅子,還有一盆小米粥。
「玄子醒了?」吳紅梅把菜放下,「正好,飯好了。簡單吃點,明天嫂子給你做好吃的。」
「這就很好了,嫂子。」孫玄幫忙擺碗筷。
三人圍桌坐下。吳紅梅先給孫玄盛了碗粥:「市里跑一趟累了吧?我看你睡得沉,沒敢叫。」
「還行,就是火車上睡不舒服。」孫玄接過粥,「謝謝嫂子。」
「跟你嫂子還客氣。」
飯桌上,孫玄簡單說了說這次去市裡的情況——當然,省略了和市領導吃飯的細節,只說了物資局那邊很支持,批了材料,安排了運輸。
不是故意隱瞞,而是覺得沒必要讓家人擔心。
孫逸聽完,點點頭:「辦成了就好,縣裡的這幾個項目還是挺重要的。」
「我知道,」孫玄說,「明天我去單位,就開始安排運輸的事。第一批材料明天就能到,我準備後天就去工地看看。」
「是該去看看,」孫逸說,「不過也不用太著急。剛回來,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