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領導訓斥,而是真正帶著親人般的關切和後怕,戳中了孫玄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起了妻子那晚擔憂的眼神,想起了孩子們熟睡的臉龐,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自己當時只想著確認情況,確實忽略了家人的感受,忽略了可能帶來的嚴重後果。
「吳叔……我……我知道錯了。」孫玄低下頭,聲音低沉,這次是真心實意的認錯。
「知道錯了?我看你是不知道!」
吳書記顯然氣還沒消,依舊板著臉,開始引經據典,從組織紀律講到個人安危,從家庭責任講到革命工作的方式方法,滔滔不絕,苦口婆心。
一會兒說他無組織無紀律,個人主義冒頭;一會兒又說他做事毛躁,不考慮後果;一會兒又感嘆他年輕氣盛,需要多加磨礪……
孫玄就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垂著手,低著頭,老老實實地站在辦公桌前,承受著這暴風驟雨般的批評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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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只有吳書記恨鐵不成鋼的訓斥聲和孫玄偶爾低聲認錯的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孫玄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站麻了,額頭上也因為緊張和羞愧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牆上的掛鍾,好傢夥,吳書記這一通罵,足足持續了半個多小時,唾沫消耗量估計能澆半畝地了。
終於,吳書記大概是說得口乾舌燥,也有些累了,他喘了口粗氣,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空了的茶杯,
沒好氣地瞪了孫玄一眼:「還杵著幹什麼?沒點眼力見!去,給我倒杯水來!」
「哎!好嘞,吳叔!」孫玄如蒙大赦,連忙上前,雙手接過茶杯,走到牆邊的暖水瓶旁,小心翼翼地斟了滿滿一杯熱水,又恭敬地端回到吳書記面前,輕輕放在桌上。
吳書記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溫度剛好。
他看著孫玄那副小心翼翼、虛心受教的樣子,心裡的火氣總算消下去大半,但該叮囑的話一句不能少。
「我告訴你,孫玄,」吳書記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嚴肅,
「這次的事情,雖然結果是好的,你也立了功,但功是功,過是過!你這種無組織無紀律、個人英雄主義的行為,必須嚴厲批評!下不為例!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吳叔,我保證,絕對沒有下次!」孫玄連忙表態,態度誠懇得不能再誠懇。
「回去寫一份深刻的檢查!要觸及靈魂!明天交給我!」吳志國又下達了指令。
「是!我一定深刻反省!」孫玄點頭如搗蒜。
吳書記看著他,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滾回去上班吧!看見你就來氣!」
「哎,那我先回去了,吳叔您消消氣。」
孫玄如獲大赦,趕緊應了一聲,幾乎是踮著腳尖,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吳書記的辦公室。
輕輕帶上房門,孫玄站在走廊里,這才感覺周圍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他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那層細密的冷汗。
回想起剛才那半個多小時的「狂風暴雨」,他心有餘悸地咧了咧嘴,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的個乖乖……這念叨功夫,感覺比唐僧還能說啊……」
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被訓得有些發懵的思緒,孫玄這才邁開還有些發軟的腿,朝著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這份檢查,看來得好好琢磨琢磨怎麼寫了。
看著孫玄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吳書記臉上的余怒才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後怕、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的複雜神情。
他重重地坐回那把陪伴他多年的舊藤椅里,藤椅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這次是真的動氣了。孫玄這小子,平時看著沉穩機靈,怎麼關鍵時刻就這麼莽撞?
敵特窩點那是能隨便一個人摸上去偵查的嗎?那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亡命徒!
一想到孫玄可能遭遇的危險,吳書記就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往上冒。
「這小子……膽子真是越來越肥了……」吳書記喃喃自語,揉了揉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不過,他對自己剛才那長達半個多小時的「疾風驟雨」還是比較滿意的。
相信經過這次狠狠的敲打,孫玄應該能長點記性,以後再遇到類似的情況,就知道該用什麼更穩妥、更符合程序的方式去處理了。
想到這裡,吳書記甚至有點暗自得意起來——一個人,一件事,自己能不重樣、有理有據、連敲帶打、又拉又揉地訓上這麼久,這功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就在吳書記靠在椅背上,回味著自己剛才的「精彩發揮」,心情逐漸平復甚至略帶一絲自得時,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突然「叮鈴鈴」地急促響了起來,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吳書記收斂心神,伸手拿起話筒,沉穩地道:「喂,我是吳文升。」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笑意、卻又充滿威嚴的熟悉聲音:「老吳啊,我,周文。最近怎麼樣啊?縣裡沒什麼大事吧?」
正是市委書記周文。
吳書記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語氣變得輕鬆而熟稔:
「是老周啊!我能怎麼樣,老樣子唄,按部就班。縣裡一切都好,沒什麼大事,你就放心吧。」
周文在電話那頭呵呵笑了起來,仿佛隨口問道:「孫玄那小子呢?沒給你惹什麼麻煩吧?他那性子,有時候是跳脫了點。」
吳書記心裡咯噔一下,剛平復下去的那點關於孫玄冒險的火氣又有點往上冒,但他面上絲毫不顯,語氣反而帶著一種長輩式的、看似嫌棄實則維護的意味:
「他?他能惹什麼事?在我眼皮子底下,還能翻了天去?再說了,有我這個當叔叔的在這兒看著、管著,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剛還被我拎過來訓了一頓,這會兒估計正老實寫檢查呢。」
他巧妙地把孫玄冒險的事情用「訓了一頓」帶過,既點了情況,又沒細說,維持了表面的平和。
周文是何等人物,一聽「訓了一頓」,心裡就明白了幾分,知道孫玄肯定是又幹了什麼出格的事讓吳文升操心了。
但聽吳文升的語氣,事情應該已經過去,而且在他掌控之內,便也不再深究,順著話笑道:
「哈哈,有你老吳看著,我自然是放心的。該訓就得訓,年輕人,不管教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