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收網

  他的眼神重新被兇狠填滿,那點剛剛浮現的、對自身行為性質的模糊認知瞬間被更強烈的生存本能和對敵人的仇恨碾碎。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而尖銳的喧譁聲,如同滾燙的油鍋里猛地潑進一瓢冷水,驟然從革委會大院的前門方向炸開!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瞬間撕裂了社論廣播的單調背景和高牆內的壓抑寧靜。

  」打倒李愛國!」

  」揪出黑筆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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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倒誣陷革命幹部的反動分子!」

  口號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其間夾雜著憤怒的斥罵、推搡的響動、以及一個竭力辯解卻被徹底淹沒的尖細嗓音。

  孫玄和鄭源的身體同時一僵,目光如電般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兩人飛快地對視一眼,無需任何言語,那眼神碰撞的剎那,只有彼此懂的寒光閃過,那是獵手看到獵物終於踏進致命陷阱的確認,是絞索驟然收緊的冰冷信號。

  」走!」鄭源低吼一聲,臉上凶光畢露,率先沿著大樓側面的陰影地帶向前門疾步走去。

  孫玄緊隨其後,腳步無聲卻迅捷,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鷹隼,緊盯著前方混亂的中心。

  革委會大院門口,已亂成一鍋沸粥。

  人群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像翻滾的怒濤。中心處,調查組李愛國被幾個膀大腰圓、穿著藍色工裝、臂戴紅袖箍的工人死死扭住胳膊,推搡得如同狂風中的落葉。

  他那件原本漿洗得筆挺的中山裝被扯開了領口,露出裡面發黃的襯衣領子,金絲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鏡片碎了一塊,臉上是極度驚恐和難以置信的扭曲表情。

  他徒勞地掙扎著,尖細的嗓音帶著哭腔:」不是我!誣陷!這是誣陷!我怎麼會寫……」

  」放屁!」一聲炸雷般的怒吼蓋過了他。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工人(正是鐵蛋)高高舉起一張信紙,手臂上的肌肉虬結,青筋暴起。

  那信紙在秋風中獵獵抖動,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鐵證如山!李愛國!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他媽是不是你的字跡?是不是你寫的黑材料?想誣告我們縣領導搞封建迷信。

  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膽!」

  鐵蛋的聲音如同洪鐘,震得周圍嗡嗡作響。他將信紙猛地杵到李愛國眼前,幾乎要戳進他的眼睛裡。

  李愛國看著那紙上熟悉的筆跡風格,看著那些足以將他打入地獄的惡毒內容,臉色瞬間從慘白轉為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

  」就是他!這狗東西的字,化成灰我都認得!」旁邊一個精瘦的青年(二虎)跳著腳喊道,唾沫橫飛,」藏在鍋爐房後面垃圾道里的!做賊心虛!想銷毀罪證!」

  」打他!」

  」讓他交代幕後黑手!」

  人群徹底被點燃了,憤怒的吼聲匯成一片狂暴的海洋。無數隻手伸出來,有人揪李愛國的頭髮,有人朝他臉上吐口水,有人用拳頭捶打他的肩膀後背。

  李愛國像一片破布般在憤怒的浪潮中無助地顛簸,眼鏡徹底被打飛,臉上多了幾道血痕,只剩下絕望的嗚咽。

  幾個聞訊趕來的民兵奮力維持著秩序,試圖將李愛國從人群中拖出來,但洶湧的人潮讓他們寸步難行。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孫玄和鄭源站在人群外圍的陰影里,冷眼旁觀。孫玄的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眼神像冰封的湖面,不起一絲波瀾。

  鄭源則咧著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眼中閃爍著嗜血般的快意,低聲對孫玄道:」看這孫子,尿都快嚇出來了!媽的,平時裝得跟個人似的!」

  就在這時,革委會辦公樓方向又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騷動,伴隨著幾聲女人尖利的叫罵!

  」黃振國!你這個披著人皮的狼!」」打倒私藏四舊的反動學術權威!」

  只見調查組副組長黃振國被兩名荷槍實彈、臉色鐵青的民兵一左一右緊緊架著胳膊,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從辦公樓里拖了出來。

  他往日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亂不堪,灰白相間,像一蓬枯草。

  臉上那副象徵斯文和權威的黑框眼鏡,此刻只剩下一隻鏡腿掛在耳朵上,鏡片不知去向,露出那雙布滿血絲、因極度震驚和恐懼而失焦的眼睛。他試圖挺直腰板,維持最後的體面,但那微微發顫的雙腿和灰敗的臉色出賣了他內心徹底的崩潰。

  一個中年女人(被鄭源提前」點撥」過的婦女主任)衝出人群,指著黃振國,聲音因激動而破音:」就是他!衛生檢查!就在他床鋪底下!搜出來的!

  用塊藍布包著!青銅的!刻著鬼畫符!四舊!封建餘毒!黃振國!你給我們講革命道理,背地裡就藏著這些毒害人民的東西!你們調查組安的什麼心?!」她的話如同點燃了最後的火藥桶。

  人群的怒火瞬間找到了新的、更猛烈的宣洩口。唾罵聲、口號聲如同海嘯般撲向黃周振國。

  爛菜葉、小石子雨點般砸過去。一個激動的小伙子甚至試圖衝破民兵的阻攔去揪打他。

  黃振國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辯解什麼,但巨大的恥辱和滅滅頂的恐懼徹底擊垮了他,他徒勞地翕動著嘴唇,最終只是頹然地低下頭,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任由民兵粗暴地將他拖向停在不遠處的吉普車。

  那身影,再無半分副組長的威嚴,只剩下行屍走肉般的絕望。

  孫玄的目光追隨著吉普車捲起的煙塵,直到它消失在院門拐角。

  鄭源湊近,聲音帶著勝利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玄子,姓王的剛才派人叫我去他辦公室了。那倆軟骨頭,老張和小趙,一早就跪在他那兒哭爹喊娘,把屎盆子全扣黃振國和李愛國頭上了,說自己年輕糊塗,被蒙蔽利用了。姓王的……臉色很難看

  孫玄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目光沉靜無波:」報告呢?」

  」成了!」鄭源眼中精光爆射,用力搓著手,」姓王的親口說的,調查組已經承認之前的結論是'受個別立場不堅定分子錯誤引導'。

  新的報告,定性為'紅山縣革委會部分領導嚴重官僚主義,濫用職權,粗暴干涉群眾正常殯葬活動,激化矛盾,導致流血衝突,造成四人死亡'。明天一早,報告就能呈送上去!」

  一陣風吹過,老槐樹濃密的枝葉嘩嘩作響,落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在孫玄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望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