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吞雲吐霧間,倉庫里的貨物已經清點完畢。
孫玄幫著把最後幾捆乾菜搬進去,劉勇親自給倉庫大門上了鎖,又檢查了一遍封條是否貼牢。
」玄子,還是你有本事啊。」劉勇拍著孫玄的肩膀,語氣真誠,」有了這些物資,我這心裡可就踏實多了。你是不知道,昨天商業局的老王還來找我借調豬肉,被我一口回絕了。那傢伙臉拉得比驢還長!」
孫玄嘿嘿一笑,搓了搓凍得通紅的耳朵:」科長,你看今天都臘月二十七了,眨眼就過年了。你看我這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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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做出疲憊的樣子,捶了捶自己的腿,」最近為了採購這些物資可累得不輕,這兩條腿都瘦了一大圈。」
劉勇大笑起來,一巴掌拍在孫玄背上:」少跟我來這套!你小子騎個摩托車東奔西跑,能累到哪去?」
頓了頓,他又正色道,」不過確實辛苦你了。這樣吧,接下來也就是分配物資的事情,沒啥技術含量,你小子年後再來上班吧,好好過個年。」
」那就謝謝科長了!」孫玄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劉勇擺擺手:」快回去吧,路上小心點。對了,你那份年貨我讓人放你辦公室了,記得帶走。」
孫玄騎上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引來院子裡幾個工作人員的注目。他朝劉勇揮揮手,熟練地調轉車頭駛出縣政府大門。
摩托車排氣管噴出的白煙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中凝成一道尾跡。
孫玄放慢車速,讓摩托車笨重的車身碾過供銷社門前坑窪的冰碴子。
臘月二十七的縣城街道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到處冒著熱騰騰的人氣。
三個穿開花棉襖的小子突然從巷子裡竄出來,領頭的那個手裡舉著根點燃的香,另外兩個正忙著從皺巴巴的煙盒裡往外掏鞭炮。
孫玄猛地捏住剎車,摩托車後輪在結冰的路面上打了個滑。
」小兔崽子!不要命了?」孫玄笑罵著,聲音卻被一聲脆響蓋了過去——那個缺了門牙的男孩把一枚」小鞭兒」扔進了路邊的水窪,凍實的冰面被炸出個白點,紅色的紙屑像花瓣似的散在雪地上。
」孫哥!」孩子們認出了他,立刻圍了上來,六隻髒兮兮的小手同時伸到他面前,」給個'二踢腳'唄!」
孫玄從兜里摸出半包」豐收」牌鞭炮。
」一人兩個,不許在人多的地方放。」他故意板著臉,卻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個最小孩子的腦袋,那頂掉光了毛的狗皮帽子摸上去像塊冰坨子。
孩子們歡呼著跑開了,不一會兒,街角就傳來」砰——啪」的二踢腳聲響。
去年這個時候,街上可聽不見鞭炮聲——破四舊的風頭正緊,連春聯都被說成是」封建殘餘」。今年倒是鬆了些,供銷社的櫃檯里居然擺出了紅紙和鞭炮,雖然每人限購兩包。
街道兩邊的積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冰泥,人流的溫度讓路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著水。
國營副食店門口排的隊伍已經拐了兩個彎,幾個裹著藍布頭巾的婦女正踮著腳數前面的人數,嘴裡念叨著:」可千萬別又排到跟前就說沒貨了...」
孫玄推著摩托車慢慢往前走,車把手上掛著的野雞野兔引來不少艷羨的目光。
一個穿幹部服的中年男子湊過來,眼睛盯著那隻肥碩的灰兔:」同志,這兔子賣不賣?我出三塊錢。」
」對不住,這是給縣裡食堂採購的。」孫玄拍拍側斗里蓋著麻袋的貨物,對方立刻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迅速退開了。
現在私下買賣農產品可是要扣」投機倒把」帽子的,不過要是打著公家名義,大家就都睜隻眼閉隻眼。
轉過街角,空氣中突然飄來一股甜香。爆米花的黑鐵爐子支在郵電局牆根下,穿光板羊皮襖的老頭正踩著爐子踏板,旁邊圍著一圈眼巴巴的孩子。
隨著」嘭」的一聲巨響,白花花的米花噴進鐵絲網兜里,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
孫玄看見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緊緊攥著五分錢硬幣,卻被人高馬大的男孩擠到了最後面。
」排隊去!」孫玄吼了一嗓子,順手把小姑娘拎到最前面。孩子們瞬間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隊伍,就像他們在學校里被要求的那樣。
爆米花老頭沖孫玄點點頭,從爐子下面抽出一張舊報紙,包了包米花塞給他:」嘗嘗,新換的糖精,甜著呢。」
孫玄把熱乎乎的米花包揣進兜里,準備帶給自己的妻子葉菁璇。
米花的甜香混著煤煙味往鼻子裡鑽,讓他突然想起六歲那年,父親帶著他和哥哥在縣城趕集,花一毛錢買了包爆米花,兄弟倆你一粒我一粒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吃完了就沒了。
前面國營菜店的門板已經卸下來了,人群開始騷動。
穿白圍裙的售貨員在門口扯著嗓子喊:」憑副食本購買!白菜每人限五斤,蘿蔔三斤!有豆腐票的先排左邊!」
隊伍立刻像被棍子攪了的螞蟻窩,亂成一團。有個挎菜籃的老太太被擠得踉蹌幾步,孫玄趕緊扶住她。
」造孽啊...」老太太扶著腰直喘氣,」我天沒亮就來排隊,這些後生...」她菜籃里裝著個搪瓷缸子,孫玄瞥見裡面是半缸已經涼透的玉米糊糊——這大概是她排隊時的早飯。
街對面突然傳來一陣喝彩聲,文化館門口的空地上,幾個穿綠軍裝的年輕人正在表演」忠字舞」。
他們胸前別著碩大的偉人像章,手裡的紅寶書隨著動作上下翻飛。
圍觀的人群中,有個戴眼鏡的幹部模樣的人鼓掌特別起勁,孫玄注意到他手腕上露出半截上海牌手錶——這可是稀罕物,全縣恐怕找不出十塊。
」...革命群眾喜迎春,階級鬥爭記心上...」領唱的姑娘嗓音尖利,凍得發紅的臉上沁著汗珠。
孫玄悄悄退開了,路過巷子口時,他瞥見個裹軍大衣的男子正和人在袖筒里捏手指——這是在商量黑市價格。
那人腳邊的麻袋露出半截干辣椒,現在這東西可比肉還金貴。
」孫採購!」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他。剃頭匠老陳從他那間巴掌大的鋪子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推子:」來來來,給你修修邊幅,過年好相看媳婦兒!」
孫玄摸摸自己雜草似的鬢角,笑著停下車。鋪子裡燒著個煤球爐子,暖和得讓人不想動彈。
老陳一邊給他圍白布一邊嘮叨:」昨兒革委會王副主任來剃頭,說今年要搞'革命化春節',不許貼門神財神,你說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