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書記爽快答應,對孫玄使了個眼色,」你先回辦公室反省,把工作交接一下。」
孫玄會意,轉身離開,走出幾步還能聽見張副主任在問:」老吳,你剛才說趙鐵林去城關公社幹什麼?」
回到採購科,老張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見孫玄立刻迎上來:」小孫,外面傳你打了趙科長,現在地區工作組……」
」別慌。」
孫玄關上門,從抽屜里取出幾本台帳,」老張,把春種以來所有趙科長批示過的調撥單都找出來,特別是涉及城關公社的。」
老張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我這就找,那王八蛋終於要遭報應了!」
兩人埋頭翻找文件時,孫玄想起吳書記那個鎮定自若的謊言,不禁搖頭苦笑。
這哪是什麼臨時起意,分明是早就準備好的反擊,他突然明白周叔電話里說的」早就布好局了」是什麼意思。
一小時後,當孫玄整理出三份可疑的調撥單時,辦公室門被推開。吳書記獨自一人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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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妥了。」
吳書記拿起一份調撥單看了看,」張副主任同意暫不追究打人的事,條件是城關公社那批農藥的事到此為止。」
孫玄握緊了拳頭:」就這麼放過他們?」
」急什麼?看看這個。」吳書記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信是地區王副主任親筆寫的,內容是對張副主任挪用救災物資的舉報,已經送到省里了。
」王副主任等這個機會等了三年。」
吳書記把信收好,」至於趙鐵林……」他拿起那幾張調撥單,」明天縣革委會開會,討論'某些幹部以權謀私'的問題,正好春種在即,需要重新調整物資分配。」
孫玄恍然大悟:」您是要借這個機會……」
吳書記拍拍他的肩膀,眼中精光閃爍,」不是藉機會是送張副主任一份大禮,他親戚在縣裡胡作非為,他這個當長輩的難道沒責任?」
老張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吳書記根本沒管他,他先縣裡這麼久了早就扎好根了。
吳書記看了看手錶:」玄子,晚上去我家吃飯,你嬸子包了餃子,咱們邊吃邊聊,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孫玄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那我大哥那邊……」
」放心。」
吳書記走到門口,回頭笑了笑,」鋼鐵廠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沒有人會去找他麻煩的。」
吳書記離開後,老張長舒一口氣:」小孫,我可什麼都不知道,我可什麼都沒聽見。」
孫玄笑著對老張道:「已經晚了,你小心我殺人滅口。」
老張也笑著回道;「那我可得注意了啊。」
兩人笑著聊起了天,聊了一會就各自去忙活了。
到了下午孫玄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輕聲道:」借力打力,張副主任不是要清理階級隊伍嗎?那就讓他先清理清理自家人。」
夕陽的餘暉灑在辦公桌上,照在那摞調撥單上。
孫玄突然覺得,這場風暴或許不是災難,而是一個機會,一個讓陽光照進那些陰暗角落的機會。
下班後孫玄來到了吳書記家的小院。
孫玄在院門前整了整衣領,剛要敲門,門就開了,吳嬸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臉上堆滿笑意:」玄子來啦,快進來,餃子馬上出鍋。」
院子裡飄著韭菜豬肉餡的香氣,吳書記正坐在屋子裡的小石桌邊擺弄象棋,聽見動靜頭也不抬:」過來,陪我殺一盤。」
孫玄走過去道:「吳叔,吳爺爺和吳奶奶他們呢。」
吳書記回道:「他們今天去另一套房子了,你小子趕緊坐下陪我殺兩把。」
孫玄走過去坐下,發現棋盤上已經擺好了殘局,紅方只剩一帥一炮,黑方卻有一將雙車。
吳書記推過紅方:」你走。」
」這怎麼走?必輸的局。」孫玄皺眉。
吳書記摸出煙點上,煙霧中眼睛眯成一條縫:」仔細看。」
孫玄低頭研究棋盤,突然發現一步妙手,紅炮可以借帥力打掉一個黑車,形成巧和。
他移動棋子,吳書記滿意地點頭:」有點長進,吃飯。」說著把棋盤一推。
孫玄心裡暗笑,「吳叔這下棋可比吳老爺子厲害多了。」
飯桌上擺著三大盤餃子,還有幾樣家常小菜,吳嬸給兩人各倒了一小杯白酒:」你們爺倆慢慢聊,我去廚房再拌個涼菜。」
吳書記舉杯跟孫玄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然後突然壓低聲音:」知道為什麼讓你來嗎?」
孫玄捏著酒杯的手緊了緊:」因為趙科長的事?」
」不止。」
吳書記夾了個餃子,」是時候讓你接觸更深層的東西了。」
他起身走進裡屋,片刻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回來,遞給孫玄。
信封里是一張手繪的關係網圖,密密麻麻的人名用不同顏色的線連接,中心位置赫然寫著」吳」字。
孫玄一眼認出了許多熟悉的名字各局局長、公社書記、甚至地區的一些領導。
」這是……」
」我在縣裡幾年的布局。」
吳書記又倒了杯酒,」紅色是可靠的人,藍色是可以爭取的,黑色是對立面。」
孫玄的手指順著線條移動,在」趙鐵林」的名字上停住,一條黑線連向」張副主任」,另一條紅線卻連向的正是城關公社那個劉主任。
」劉主任是您的人?」孫玄震驚地抬頭。
吳書記露出狡黠的笑容:」三年前他兒子當兵的名額是誰給的?他媳婦的工作是誰安排的?」說著在」劉衛東」旁邊畫了個小圈,」這次趙鐵林截留農藥的證據,就是他提供的。」
孫玄後背一陣發涼,突然明白那天吳書記為何能立刻拿出趙科長收受包裹的照片。
他繼續查看圖紙,在鋼鐵廠區域發現了大哥孫逸的名字,連著一條紅虛線。
」我大哥也……」
」你小子不願走這條路,只能你大哥走了,以後還得幫助你呢。」
孫玄頓時感覺這些人的心「真髒」,他大哥都沒給他說過。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吳嬸進來開了燈,又體貼地關上門出去了,燈光下,那張關係網圖顯得更加複雜精密,像一張精心編織的蜘蛛網。
吳書記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畫了幾個圈:」縣裡真正的權力不在明面上,農機站、供銷社、糧管所,這些管物資的地方才是要害。」
他點了點孫玄的胸口,」你以為老周為什麼把你放在採購科?」
孫玄突然想起這幾年經手過的無數調撥單,那些看似平常的簽字背後,原來都有深意。
他聲音有些發顫:」周叔知道這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