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1章 夜半趕路

  摩托車進了縣城,街上的路燈昏黃,照著空曠的街道。

  鞭炮聲比村里稀疏了許多,偶爾有一陣,很快就停了。

  醫院在縣城北邊,白牆紅瓦,大門上掛著紅燈籠,

  貼著紅對聯,可裡面冷冷清清的,沒有過年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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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玄把摩托車停在醫院門口,

  扶著孫三叔和孫三嬸下了車。

  三個人進了門診大廳,走廊里靜悄悄的,

  只有護士站那盞燈還亮著。

  孫玄領著他們上了二樓。

  病房的門關著,門上的小玻璃窗透出昏黃的燈光。

  孫三嬸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身子微微發抖。

  孫三叔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站了好一會兒。

  孫玄沒有催他們,他知道,他們需要時間,

  需要勇氣,去面對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兒子。

  孫三嬸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病房不大,一張病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

  孫虎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臉上還有幾道擦傷,結著暗紅色的痂。

  他的臉色還是很白,可比手術那天好多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孫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趴在床沿上,也睡著了。

  他的手握著孫虎的手,握得很緊。

  孫三嬸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劇烈地抖動。

  孫三叔的眼眶也紅了,他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孫龍的肩膀。

  孫龍醒了,抬起頭,看見爹娘站在面前,

  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就涌了出來。

  「爹,娘,你們咋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你弟弟出事了,我們能不來嗎?」

  他走到床邊,看著孫虎那張蒼白的臉,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額頭。

  額頭不燙,體溫正常。

  他放心了一些,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的,滴在枕頭上。

  孫三嬸走過來,坐在床邊,握著孫虎的手。

  那隻手乾瘦,冰涼,青筋暴起。

  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兒子的手背上。

  她輕聲說:「虎子,娘來了。你睜開眼看看娘。」

  孫虎沒有反應。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孫三嬸又喊了一聲,他還是沒有反應。

  孫龍說你叫不醒他,他吃了藥,睡得沉。

  孫三嬸點了點頭,不再喊了,就那麼握著兒子的手,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他轉身出了病房,走到走廊盡頭,點了一根煙,慢慢地抽著。

  窗外,天很黑,星星很亮。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身回了病房。

  孫三嬸還在床邊坐著,孫三叔站在她旁邊,孫龍坐在椅子上。

  三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守著床上的那個人。

  孫玄走過去,「三叔,三嬸,今晚你們住這兒吧。」

  「好。」

  話說完後,病房裡陷入了沉默。

  大年初一的夜,冷得像刀割。

  孫玄從醫院出來,夜風灌進領口,

  涼絲絲的,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朝摩托車走去。

  醫院門口的燈籠還亮著,紅彤彤的,

  在夜風裡輕輕搖著,可那紅光映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反而顯得格外冷清。

  孫三叔跟到門口,拉著孫玄的手,聲音很低,

  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和歉意:

  「玄子,明天早上你別來了。大過年的,你安心過年。

  過完年你也差不多該去京城了,醫院這邊有我們呢。

  你爹你娘那邊,還有你大伯大伯母,

  你跟他們說,虎子沒啥事,

  讓他們別擔心,好好過年。」

  孫玄點了點頭,「三叔,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您和三嬸也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虎子年輕,恢復得快,過幾天就能下地了。」

  「好,好,你回去吧,路上慢點。」

  孫龍送孫玄到醫院門口。

  他在醫院裡守了好幾天,臉色發黃,

  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的,像老了十歲。

  可眼睛還是亮著的,那種亮,

  是弟弟從鬼門關被拉回來之後才有的光。

  孫玄看著他,心裡一陣酸楚。

  他伸出手,在孫龍肩上拍了拍,

  「小龍,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孫龍搖了搖頭,「玄哥,不辛苦,應該的。

  只要虎子能好就行。

  孫玄點了點頭,「會的,虎子一定會好的。

  你也要注意休息,別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玄哥,您回去吧,路上慢點。」

  孫玄跨上摩托車,發動了,突突突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他從後視鏡里看見孫龍還站在門口,朝他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加大油門,摩托車衝進了夜色里。

  街上的路燈昏黃,照著空曠的街道。

  偶爾有一輛自行車騎過去,車鈴聲叮叮噹噹的,在夜裡格外清脆。

  他騎著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剛才在病房裡看到的情景。

  三嬸握著孫虎的手,三叔站在床邊,孫龍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這一家人,本來應該在家裡吃年夜飯的。

  現在卻擠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

  守著那個頭上纏滿繃帶的年輕人。

  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可又有些慶幸。

  慶幸孫虎活過來了,慶幸他們沒有失去他。

  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

  出了城,路就不好了。

  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去,顛得厲害。

  夜風灌過來,冷得刺骨,他縮著脖子,眯著眼睛,

  盯著前面那一道被車燈照亮的土路。

  路兩邊的麥田黑黢黢的,麥苗被霜打得發白,

  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

  遠處的村莊沉在黑暗裡,偶爾有幾點燈光,像螢火蟲一樣微弱。

  他騎得不快,也不慢。

  是啊,過了年,他就該走了。

  離開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他有些捨不得,可他知道,他必須走。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等著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