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子,你的位置,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
劉平的目光落在孫玄身上,那裡面有一道探究的意味。
這個問題他上次在劉平家裡問過一次,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孫玄只說了一句「想出去做點自己的事」。
現在劉平當著孫逸的面又問了一遍,
這是在給他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孫玄放下茶杯,看了看劉平,又看了看孫逸。
他知道,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平哥,哥,我還是那句話。明年,我要離開縣政府。」
劉平和孫逸對視一眼。
兩個人的表情不一樣,劉平是早有準備,孫逸是意料之中。
他們都知道孫玄的脾氣,他說走就是走,誰也攔不住。
可真的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劉平嘆了口氣,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沙發扶手上叩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叩到第三下停了,說採購科那邊讓王二林沒問題,
他幹了這些年,業務熟,人也穩當。
孫玄的編制先不動,掛在那裡,什麼時候想回來隨時回來。
又說採購科的事你別操心了,你的那些關係網,能交給王二林的交給王二林,不能交的你自己留著。
以後在外面做事,縣裡的關係還用得上。
劉平想得很周到,把他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沒想到的,劉平也替他想到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劉平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劉平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陽光把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燈下,他的眼眶有些紅,可聲音還是那麼穩。
「你小子,翅膀硬了,要飛了。我不攔你,也攔不住你。
可你要記住,不管你飛多遠,紅山縣是你的家。
這裡是你的根,你累了就回來,我們都在。」
孫玄點了點頭,喉頭有些發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早就涼了,他也沒覺得。
吞下去那股涼意似乎緩解了嗓子的乾澀,
可胸口那股堵著的東西怎麼也咽不下去。
孫逸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他把煙放在茶几上,看著孫玄。
「玄子,你走了,家裡的事,你不用擔心。
爹娘有我,孩子有菁璇。
外面的事,你自己當心。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
說著把那張紙推到孫玄面前。
孫玄低頭看那紙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條。
第一條,縣政府採購科,編制保留,工資照發。
第二條,縣裡的一些關係,王二林能接的讓王二林接,接不了的孫玄自己留著。
第三條,劉平走之前,會給有些人那邊打招呼,孫玄在外面做生意,只要不違法,縣裡不會為難。
第四條,林德茂和錢副縣長的案子已經結了,不會再有人翻案,讓孫玄放心。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都很認真,像在寫一份重要的文件。
孫玄把那張紙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他看著孫逸,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多餘。
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哥。
孫逸搖搖頭,說我是你哥,應該的。
劉平又從窗邊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涼了,他不在意,又喝了一口。
「玄子,出去做生意,我不反對。
可有一條,你得答應我。」
孫玄說平哥您說。
劉平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沉:
「不管做什麼,不能違法亂紀,不能坑害老百姓。」
孫玄說平哥您放心。
我不是那種人,您看著我長大的,您還不了解我嗎?
劉平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解。
正因為了解,才放心讓你走。
三個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副縣長的人選、各局委辦的人事安排、明年縣裡要上的幾個項目。
劉平提了幾條建議,孫逸一一記在本子上。
孫玄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
誰誰誰可以提拔,誰誰誰不能動,誰誰誰該敲打敲打。
他在縣裡待了這麼多年,誰干實事誰耍嘴皮子,
誰老實本分誰偷奸耍滑,他心裡門清。
說完正事,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光線變得柔和了,橘紅色的,照在三個人身上。
劉平看了看手錶,說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到這兒。
他站起來,走到孫玄面前,伸出手,兩個人握了握。
劉平的手很厚實,握得很用力。
他的手有些涼,可孫玄覺得燙。
「玄子,以後常聯繫。」
劉平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有些低。
孫玄說一定。
孫逸把孫玄送到門口,兄弟倆對視了一瞬。
孫逸說你回去好好想想,外面的事,不急。
孫玄說我知道。
孫逸又說,小軍那邊你多盯著點,高考的事不能馬虎。
孫玄說他心裡有數。
從縣長辦公室出來,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孫玄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夕陽正從那裡照進來,把整條走廊都染成了橘紅色。
他的辦公桌在二樓最東頭,從窗戶能看見大院裡那棵老槐樹。
再過不久,他就要離開這裡了。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地走了。
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時間像村前那條小河裡的水,不急不慢地淌著。
劉平離開紅山縣的那天,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細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針,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幾輛黑色轎車停在大院門口,引擎低沉地響著,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著,發出單調的聲響。
送行的人不少。
縣裡各個部門的負責人都來了,站在雨里,打著傘,黑壓壓的一片。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喧譁,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劉平從辦公樓里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
手裡提著公文包,身後跟著秘書小雅。
小雅的眼睛紅紅的,可她忍著沒哭,把文件夾抱在胸前,
跟在劉平身後,像一隻跟在母親身後的小鴨子。
孫逸走在劉平旁邊,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
孫逸的聲音很低,劉平不時點點頭。
到了車門口,劉平轉過身,看著送行的人群。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掃過,最後停在了站在人群後面的孫玄身上。
孫玄沒有打傘,雨水打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他也不在乎。
他朝劉平點了點頭,劉平也朝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