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往事

  走廊里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很快也消失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孫父、孫母、孫玄,和躺在床上的孫逸。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像一條流動的河,靜靜地淌著。

  知了在叫,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像是在訴說什麼,又像是在安慰什麼。

  孫母還坐在床邊,握著孫逸的手。

  她看著兒子的臉,看著他頭上纏著的繃帶,看著他臉上的擦傷,看著那些傷口,心裡難受得像刀絞一樣。

  她想起孫逸小時候,也是這樣躺在床上。

  那是他六歲那年,發高燒,燒到四十度,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說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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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守了他三天三夜,一步都不敢離開。

  後來燒退了,他睜開眼睛,看見她,第一句話就是:「娘,你瘦了。」

  那時候她才三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哪有什麼瘦不瘦的。

  可他偏要說,說了還笑,笑完了又睡過去了。

  她那時候就想,這孩子,長大了肯定是個孝順的。


  可他自己呢?他對自己一點都不好。

  忙起來忘了吃飯,忘了睡覺,忘了自己也是個有血有肉、會累會病的人。

  這次出事,不就是因為不放心下面的公社,非要冒雨下去看看嗎?

  他要是稍微對自己好一點,不那麼拼,不那麼不要命,怎麼會出這種事?

  孫母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孫逸的手上。

  那隻手還是涼的,但比剛才暖了一些。

  她的手抖著,嘴唇也抖著,壓抑著哭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孫父蹲在地上,靠著牆,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言不發。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背也駝了,蹲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

  他不哭,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不能哭。

  可是他的手指在發抖,那是他控制不住的。

  他想起孫逸小時候,他帶他去河邊釣魚。

  孫逸那時候才七八歲,坐不住,一會兒扔石頭,一會兒追蜻蜓。

  他也不惱,就那麼等著,等著魚上鉤。

  後來真釣上來一條,不大,巴掌長的鯽魚。

  孫逸高興得跳起來,抱著那條魚跑回家,喊著「娘,娘,我爹釣到魚了」。

  那條魚,孫母燉了一鍋湯,一家人都喝了。

  那時候窮,一碗魚湯就算是過年了。

  可一家人在一起,什麼都不怕。

  孫玄站在窗邊,看著父親蹲在地上的背影,看著母親趴在床邊哭泣的樣子,心裡像堵了塊大石頭。

  他走過去,蹲在孫母旁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

  他的手很厚實,很有力,拍得很輕。

  「娘,別哭了。」

  他的聲音很低,很柔,「大哥沒事的,您放心吧。有我在呢。」

  孫母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哭紅了,視線模糊,但還是看清了小兒子的臉。

  那臉像他爹,稜角分明,眉毛濃黑,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一種說不出的堅定。

  她想起孫玄小時候,跟孫逸不一樣。

  孫逸沉穩,從小就像個小大人;孫玄皮,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沒少讓她操心。

  可現在,這個讓她操心了半輩子的皮小子,正蹲在她面前,拍著她的背,告訴她別哭了。

  孫母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說:「娘不哭了,不哭了。你大哥沒事了,是好事,娘高興還來不及呢。」

  孫玄:「這就對了,大哥醒了就是好事,您要是哭壞了身子,大哥醒了還得擔心您。」

  孫母點點頭,「不哭了,真不哭了。」

  她握著孫逸的手,又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給他掖了掖被角。

  孫父還蹲在牆角,低著頭,一言不發。

  孫玄站起來,走過去,蹲在父親身邊,喊了一聲爹。

  孫父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紅血絲,但沒有淚。

  孫玄說大哥沒事了,您別擔心。

  孫父點點頭,說我知道。

  他又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抬起頭,看著孫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說出了聲:

  「你大哥從小就要強,什麼事都不跟家裡說。這次……這次要不是你,他怕是……」

  他沒說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孫玄搖搖頭,「爹,您別這麼說。大哥是我親哥,我怎麼能不管?

  他有事,我肯定得出力。您放心,有我在,大哥不會有事。」

  孫父看著他,眼眶紅了,但他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伸出手,拍了拍孫玄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分量。他沒說話,但孫玄懂。

  孫玄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些,讓更多的陽光照進來。

  陽光灑在病房裡,灑在白色的牆壁上,灑在孫逸蒼白的臉上,灑在孫母花白的頭髮上,灑在孫父佝僂的背上。

  孫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他的眉頭不再皺著,呼吸更平穩了,臉上的血色也多了一些。

  孫母看著他,心終於放了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孫父也不再蹲著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

  他看了很久,眼裡有些亮晶晶的東西在閃,但他始終沒讓它落下來。

  孫玄站在他們中間,看著父母,看著大哥,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他想起這些年,大哥為這個家做的一切,為自己做的一切。

  大哥很少說話,很少表露感情,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孫玄:有哥在,別怕。

  孫玄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澀壓下去,笑了。

  「爹,娘,你們在這兒陪著大哥,我出去買點東西。」

  孫母說:「買啥,家裡都有。」

  「住院得用,毛巾、牙刷、盆子,都得備齊了。」

  孫母點點頭,說去吧,早點回來。

  孫玄應了一聲,出了病房。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他的腳步聲,篤篤篤的。

  他下了樓,出了醫院大門。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還有一股雨水洗過的清新。

  他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騎自行車的、步行的、挑擔子的,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