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事了回城

  屋裡的人漸漸散了。

  孫玄最後一個走出來,站在院子裡。

  那間屋的門關著,裡面黑著燈,沒有聲音。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

  姥爺大概已經躺下了,也可能還坐著,坐在黑暗裡,看著姥姥躺過的地方。

  孫玄站在院子裡,看了那扇門很久。

  他想過去看看,但忍住了。

  姥爺需要一個人待著。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夜,得自己熬。別人幫不上忙。

  他轉過身,看見葉菁璇站在屋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正看著他。

  她沒說話,只是走過來,把碗遞給他。

  孫玄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解渴。

  他喝完,把碗遞迴去,葉菁璇接過來,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靠著樹,看著姥爺那扇黑著的窗。

  過了一會兒,葉菁璇輕聲說:「回去睡吧。」

  孫玄點點頭,沒說話。

  孫玄應了一聲,但沒動。

  葉菁璇也沒動,就那麼陪著他站著。

  夜風吹過來,棗樹的枝丫搖了一下,又停了。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很快又沒了。

  村子沉在黑暗裡,沉在安靜里,沉在這個冬天的夜裡。

  孫玄站了很久,直到那扇黑著的窗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他鬆了一口氣,轉身對葉菁璇說:「走吧,睡吧。」

  兩個人輕手輕腳地進了屋。

  燈滅了。

  屋子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星光透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淡淡的銀白。

  隔壁屋裡,傳來大舅和舅媽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再隔壁,是二舅家的屋,已經沒了聲音。

  堂屋那邊,孫母和大姨還在收拾,偶爾傳來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響,和壓低了的話語聲。

  孫玄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

  房梁是木頭的,年頭久了,被煙燻得發黑,上面掛著一串紅辣椒,還有幾辮子蒜。

  姥姥每年秋天都要曬辣椒,穿成串,掛在房樑上。

  她說,冬天吃辣的熱乎。

  辣椒還在,人沒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想姥姥,想姥爺,想小時候的事,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他側耳聽了一下,是姥爺那屋的門,開了。

  然後是腳步聲,很慢,很輕,在院子裡響著。

  他起來,披上衣服,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往外看。

  月光下,姥爺站在棗樹旁邊,仰著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

  他穿著那件舊棉襖,沒系扣子,敞著懷,夜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老樹。

  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

  那樹幹粗糙,裂著口子,他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

  然後他收回手,轉過身,慢慢地走回屋去。

  門開了,又關了。燈還是沒有亮。

  孫玄放下窗簾,躺回炕上。

  他的眼睛有些發酸,但沒流淚。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看著那串紅辣椒,那幾辮子蒜,看著黑暗裡那些看不清楚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才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院子裡就有了動靜。

  孫玄起來的時候,孫母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

  灶火亮著,鍋里煮著小米粥,熱氣從鍋蓋縫裡冒出來,帶著糧食的香味。

  大姨在旁邊切鹹菜,刀起刀落,噹噹當的。

  大舅在院子裡掃地上的瓜子殼和菸頭,掃帚劃在地上,沙沙沙的。

  二舅蹲在牆根,給自行車打氣,氣筒一上一下,哧哧哧的。

  姥爺那屋的門還關著。沒人去敲,也沒人去催。

  早飯擺上了桌。

  小米粥、饅頭、鹹菜、還有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姥爺那位置空著,沒人去坐,也沒人提。

  正吃著,那屋的門開了。

  姥爺走出來,換了件乾淨衣裳,頭髮也梳過了,雖然還是白的,但梳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桌邊,在自己那位置坐下。

  大家都看著他,沒人說話。

  「吃吧。」他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大家這才動筷子。

  沒人說話,但氣氛不那麼沉了。

  姥爺吃了一碗粥,一個饅頭,又夾了幾筷子雞蛋。

  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著孫玄。

  「玄子,你們今天回城?」

  孫玄點點頭:「姥爺,今天回。明天還得上班。」

  姥爺點點頭:「回吧,別耽誤工作。」

  他又看了看楊森幾個:「你們也回吧。該上班上班,該幹活幹活。別在這兒耗著。」

  楊森連忙點頭:「爺爺,我們下午回。」

  楊林也跟著點頭,點得比誰都快。

  姥爺沒再說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這屋子一眼。


  門開著,沒有關。

  孫玄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陽光照進來,照在門檻上,照在地上,照在那個空蕩蕩的屋裡。

  炕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姥姥躺過的地方,空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招呼楊森幾個:「走,搬東西。」

  吉普車停在院門口。

  吉普車是孫逸讓來的,早上早早的就到了。

  孫玄幾人把帶來的東西搬上車。

  孫母和大姨站在院門口,拉著小花的手,說著話。

  小花的眼睛又紅了,但忍著沒哭。

  幾個舅媽站在旁邊,也跟著叮囑。

  姥爺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的人。

  他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就那麼站著,看著。

  孫玄看著姥爺,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姥爺。

  姥爺也看著他,目光很溫和,像小時候一樣。

  「走吧,」姥爺說,「別耽誤了。」

  孫玄點點頭。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姥爺還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們。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投在那個空蕩蕩的院子裡。

  吉普車發動了。

  孫玄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後視鏡里看見姥爺還站在門口,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院門口的棗樹也小了,那扇門也小了,整個村子都小了。

  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下那條土路,在車輪下一路延伸。

  吉普車後面坐著葉菁璇和小花。

  至於楊森四兄弟,騎自行車自己回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