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沉默的姥爺

  姥爺是最後一個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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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得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地進了院子,誰也沒看,直接進了堂屋。

  大家都看著他,但沒人敢說話。

  他進了堂屋,在炕邊坐下了。

  那是姥姥生前躺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只剩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姥爺就那麼坐著,看著那個空炕,一動不動。

  孫玄站在院子裡,看著姥爺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他想跟進去,但又停住了。

  姥爺需要一個人待會兒。

  這個時候,什麼話都是多餘的。

  堂屋裡很安靜。

  姥爺坐在炕邊,看著那個空炕,看了很久。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哭也不笑,就是那麼看著。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很輕,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還年輕,梳著兩條大辮子,臉紅撲撲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想起她嫁過來那天,穿著紅棉襖,坐在驢車上,蓋頭被風吹起來,他看見了她的臉,心裡像揣了只兔子。

  想起她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疼了一天一夜,他守在門口,急得團團轉。

  想起她給他做的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穿在腳上軟軟的。

  想起她做的飯,玉米面餅子,她總是把最軟的那個留給他。

  現在她不在了。

  這個屋子空了,這個家也空了。

  院子裡的沉默被姥爺打破了。

  他從堂屋裡出來,站在門口,看了看院子裡的人。

  他的眼睛紅紅的,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但很穩:

  「都別站著了。來幫忙的鄉親們,得好好招待。

  人家忙了一天了,不能讓人家空著肚子回去。」

  大舅抬起頭,看了姥爺一眼,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廚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二舅。

  二舅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也跟著進了廚房。

  姥爺又看了看孫父和姨父:

  「你們也幫忙招呼著。讓鄉親們吃好喝好,別怠慢了。」

  孫父點點頭,和姨父一起,去招呼那些來幫忙的村民。

  院子裡漸漸有了活氣。

  大舅二舅從廚房裡搬出桌子和板凳,在堂屋裡擺了兩桌,又在院子裡擺了兩桌。

  桌布是白粗布的,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

  碗筷擺上,杯子擺上,酒壺擺上。

  孫母和大姨從廚房裡端菜出來,一碗一碗地往桌上擺。

  紅燒肉、燉雞、炒雞蛋、大燴菜、涼拌蘿蔔絲,還有一盆熱騰騰的白面饅頭。

  菜不多,但分量足,油水也厚,是實實在在的莊戶飯菜。

  孫玄看著那些菜,心裡知道,光靠家裡的東西,做不出這麼豐盛的席面。

  他悄悄看了孫母一眼,孫母也看了他一眼,娘倆心照不宣,什麼都沒說。

  孫玄從空間裡拿出來的那些東西,派上了用場。

  村民們陸續坐下了。

  都是同村的,沾親帶故的,誰跟誰都不見外。

  有人讓著座,有人倒著酒,有人夾著菜,嘴上說著「夠夠夠」,筷子卻沒停。

  男人那桌喝的是白酒,散裝的,用白瓷壺裝著,一壺一壺地往上端。

  喝了幾杯,話就多了起來。

  「楊家嬸子這一輩子,不容易啊。」

  「是啊,苦了一輩子,沒享過幾天福。」

  「好在孩子們都出息了,走的時候也體面。」

  「這席面,辦得真不賴。肉燉得爛,饅頭蒸得宣。」

  「那是,人家孩子們有心。」

  大舅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喝了不少,臉紅了,眼睛也紅了,但說話還穩當: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辛苦了。我娘的事,多虧了大家幫忙。這杯酒,我敬大家。」

  說完一仰脖,幹了。

  二舅也跟著敬,他話少,只是舉著杯子,挨個碰了碰,然後一口悶了。

  孫父和姨父也幫著招呼,添酒添菜,跟村民們拉著家常。

  堂屋裡,孫母和大姨陪著幾個年長的女眷吃飯。

  她們不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地吃,偶爾抬起頭,看看對方,眼眶又紅了。

  小花沒吃幾口,就放下筷子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裡,靠著樹,看著天。

  天快黑了,西邊的雲彩燒得通紅,像著了火。

  幾隻烏鴉從頭頂飛過,呱呱地叫著,往遠處去了。

  她想起奶奶,想起奶奶給她梳辮子,想起奶奶送她上學,想起奶奶站在村口等她回來。

  現在奶奶不在了,再也沒人站在村口等她了。

  太陽落下去了。

  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紅,像姥姥臨走時臉上那點血色。

  院子裡的燈亮了,汽燈白慘慘的光照著杯盤狼藉的桌面。

  村民們陸續站起來,抹抹嘴,跟大舅二舅道別。

  「淑民,我們走了。你們也別太難過,老太太走得很安詳。」

  「是啊,人都有這一天。你們把後事辦得體面,老太太在那邊也安心。」

  「有什麼事,儘管招呼。」

  大舅二舅送到門口,握著來人的手,說著感謝的話。

  聲音沙啞,眼眶紅紅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孫父和姨父也跟著送,遞煙,說話。

  一個村民拉著孫父的手說:「老孫,你這兩個舅子不錯,辦事周到,是個靠譜人。」

  孫父點點頭,沒說話。

  等村民們都走了,院子一下子空了。

  桌上的碗筷還沒收拾,地上有菸頭、瓜子殼、掉落的飯菜。

  幾隻雞溜進來,在桌子底下啄食。

  廚房裡,灶火還亮著,鍋里還剩半鍋菜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家裡人開始收拾。

  大舅二舅把桌子和板凳搬回廚房,孫母和大姨收拾碗筷,幾個表嫂掃地抹桌子。

  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掃帚掃過地面的沙沙聲。

  孫玄沒有去幫忙。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堂屋的門。

  姥爺從墓地回來就進了屋子,一直沒出來。

  沒有人去打擾他。

  這個時候,他需要一個人待著。

  孫玄知道,姥爺在屋裡,坐在那個空炕邊,看著姥姥躺過的地方。

  他可能在想他們年輕時候的事,想那些苦日子,想那些一起熬過來的歲月。

  六十多年了,兩個人從年輕到老,從來沒分開過。

  現在,一個人走了,剩下的那個,要怎麼過?

  天完全黑了。

  月亮還沒上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

  院子裡的燈還亮著,照在光禿禿的樹上,影子投在地上,像老人的手。

  堂屋裡,孫母收拾完碗筷,坐在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睛。

  大姨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小花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樹,不知道在想什麼。

  廚房裡,幾個表嫂還在忙活,刷鍋洗碗,擦灶台,把剩下的菜裝進盆里,蓋好。

  動作很輕,怕驚動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