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蘇州書院,方以智與黃宗羲的分歧
李毅處理完李亨軍中之事,下令召蘇州書院方以智和黃宗羲入京。
半個月來,攝政王替代了皇帝,南京城的朝廷已經正常運轉起來,有關攝政王的茶餘飯後談資也不再顯得那麼新奇。
各地的士子都在準備馬上要進行的科考,除了鄭芝龍的問題還在懸而未決中,大明各地一如從前。
信使把命令送到蘇州,方以智接令苦笑。
這一個月來,江南只有一個地方對李毅登上攝政王之位反響最大,那就是蘇州書院。
方以智在蘇州書院中說一不二,把學生和士子們的咆哮聲全都壓制下去了,他昨天才和黃宗羲吵了一架,黃宗羲要返回餘姚,但被他阻止。
一份公文,還有一份私信,李毅登上攝政王之位了,但對他還是很親切。
方以智突然有些想念李麒,攝政王世子是他精心雕琢的樣品,那幾年他沒什麼事,在把平生感悟著書立說的同時,也盡心盡力在教導他。
現在想想,如果李麒有一天登上皇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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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信字跡潦草,應該是一氣呵成。
公文上則全是端正的小楷,右下側蓋有攝政王的印信,沒有用璽印。
方以智先看書信,再看公文,臉色漸漸變得非常嚴肅。
思考了片刻之後,方以智把書信收好,手裡拿著公文往黃宗羲的住處走去。
門外無人,他輕輕推開門往裡看,黃宗羲正盤膝坐在屋子朝遠處的太湖方向發呆。
書院前方是農田,再往前便是碧波蕩漾的太湖,稻田裡一片翠綠,江南的晚稻才剛剛抽穗。
黃宗羲知道有人進來了,他沒有回頭,蘇州書院中敢不敲門走進他的房屋的只有一個人。
黃宗羲身軀未動,背身說道:「密之兄,我會留在這裡完全是看你的情面!」
方以智手裡捧著敕令道:「我當然知道。」
「李毅狼子野心,我原以為他是大明的周公,沒想到是操莽一般的人物。」黃宗羲猶然憤憤不平:「清虜未滅,他火急火燎從江北回到南京原只是為了奪權。」
方以智回道:「太沖兄,你我既然下定決心做這傳道解惑之人,何必再揪心於朝中事,再說了,你也曾說過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
「密之兄此言差矣。」黃宗羲雙手按住竹床轉過身來,見方以智手裡拿著一份公文,後面半句話縮回去,一臉防備的模樣:「你找我有何事?」
方以智把公文遞過去,笑道:「若是你願意,你可以得到一個當面責問攝政王的機會。」
黃宗羲接過來,草草看了一遍,扔到身邊道:「此乃亂命,我不會聽從,你也不許去,否則你我割袍絕交。」
方以智走過去把公文收好:「太沖兄,你不想知道攝政王召我們去南京幹什麼嗎?」
黃宗羲非常倔強道:「不論做何事,你我既然決意只做傳道解惑之人,那就不必再去朝堂。」
他用方以智剛才說過的話來反駁。
方以智笑道:「此行正是攝政王要我們去解惑。」
黃宗羲冷笑道:「他如今貴為當朝攝政王,有何疑惑需要我們去解?」
「攝政王要發行寶鈔,專門請我們二人前去問計!」方以智透露實情。
「什麼?發行寶鈔?」黃宗羲突然放聲大笑,笑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你是看我痛苦,特意來讓我開心的嗎?」
方以智神情嚴肅道:「真真確確。」
黃宗羲突然變得很開心:「好,好,他要發行寶鈔,就讓他自取滅亡吧!」
他二人不是只通八股的書呆子,對大明現存問題的弊端都很清楚,方以智問道:「商號可用銀票,朝廷為何不能用寶鈔?」
黃宗羲轉過身去,面朝窗外不再說話。
「我決定往南京一行,你真的不去嗎?」方以智於心不甘。
「你當真要去?」黃宗羲又掉過頭來。
方以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受攝政王大恩,攝政王有召,當然要從。」
黃宗羲怒斥道:「你只記得李毅救你,卻不知道大義之所在,救你的人在朝廷,要殺你的人難道不在朝堂?」
方以智總算明白過來,黃宗羲真正痛恨的人是馬士英,他父親黃尊素曾在馬士英當政時被下獄處死。
「大義?」方以智冷哼一聲道:「我若說我曾經投靠了順賊,你信嗎?」
黃宗羲忍不住道:「那是馬士英對你的陷害!」
「朝廷連順賊都能諒解,我那點冤讎算得了什麼?」方以智不想重提往事,再勸道:「攝政王尚未決定何時推行寶鈔,召你我前去正是垂詢此事,以保萬無一失。」
李毅也正是看了黃宗羲寫的有關稅賦和田畝方面的書稿,知道他是有才之人,才請他前去。
黃宗羲長嘆一聲道:「寶鈔是李毅無法控制的魔鬼,如今朝廷兵事頻繁,李毅動了發行寶鈔的念頭,只怕是軍中缺少銀子和賞賜,長久以往,寶鈔濫發不可避免,此乃飲鴆止渴也。」
他近年編寫稅費改制書籍,看過不少前人總結的寶鈔發行利弊。
兩人的爭論如從前一樣沒有結果,黃宗羲最終沒有隨方以智前往南京,但他也沒有真與方以智割袍斷交。
黃宗羲對李毅的感覺很複雜,他說過「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但自己說出來的話,自己也未必能完全體會和履行。
清軍南下對東林黨有識之士的思想產生了巨大的衝擊,早在清軍南下前,陳子龍已經走向經世致用之路。
黃宗羲的方向不同,他的思考在於天下劇變的本源,即制度與人心,這是個在幾百年後也沒能得到完美答案的問題。
儒以一物不知為恥,方以智在這兩個方向都有涉獵,他們研究的東西沒有明顯的界限,甚至在許多的領域都有很深的造詣。
五年了,從那次在秦淮河畔被義憤填膺的士子毆打後,方以智首次回到南京城。
五年過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曾經的相好也不知嫁做哪家商人婦了。
秦淮河已不復往日模樣,河坊邊冷冷清清,南京城內最好的地方已經變成玄武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