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大雪初霽，京都的街道上積了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響。天色灰濛濛的，太陽躲在雲層後面，透不出半分暖意。
李鎮獨自一人，來到了國子監。
這座大乾的最高學府，平日裡書聲琅琅，學子如雲。可如今正值年節，國子監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值守的雜役在打掃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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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鎮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一處幽靜的院落前。院門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三個古樸的大字——藏書閣。
他敲了敲門。片刻後，門被打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出現在門口。
范靜山，他看著李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王爺，」他輕聲道，「你不該這個時候來見老朽的。」
李鎮看著他，拱手道：「范大人，本王知道冒昧了。但如今，本王能想到的人，只有范大人了。」
范靜山沉默了片刻，然後側身讓開：「王爺進來吧。」
兩人進了院子，在書房落座。
范靜山泡了一壺茶，給李鎮倒了一杯，然後緩緩道：
「王爺此次前來，是想問成安的事？」
李鎮點點頭：「是。」
范靜山嘆了口氣，搖搖頭：「王爺，關於成安的事情，老夫也沒有辦法。如今的大局已成，能破局的人，並不在這裡。」
李鎮眉頭一皺：「范大人的意思是，能破局的人在中域？」
范靜山點點頭：「所有的目標都在中域，能破局的，自然也在中域。」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師兄曾說過，成安是個很好的孩子。他很聰明，不管是誰想為難他，他都會找到自己的蓬勃之路。」
他看著李鎮，輕聲道：「我也相信這一點，王爺，還請安心，不必過於焦慮。」
李鎮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手中的茶杯，看著那澄澈的茶湯，緩緩道：
「話雖如此，可他們畢竟是本王唯一的兒女。為人父，若是什麼都不做，於心難安啊。本王想找到他！」
范靜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滿了無奈。
「王爺，就算你找到他，又能做什麼？」
李鎮一愣。
范靜山繼續道：「你打得過嗎？你殺得了他嗎？你能殺他嗎？」
李鎮頓時無語。是啊，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他打得過嗎？打不過。他殺得了嗎？殺不了。他能殺嗎？不能！那是他的岳父，他妻子唯一的父親。
「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成安他們的身子裡，就沒有陳家的血嗎？」李鎮怒吼道。
范靜山看著他，輕聲道：「王爺，他這麼做自然有他的理由，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是他依然做下了這些事情，老夫覺得，王爺還是做自己該做的事。將來的事情，誰說得清楚呢？」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相信王爺也是認可成安這孩子的，既然認可自己的兒子，就應該相信成安。從他去中域那一天起，我們這些長輩能為他做的，都已經為他做了，我們能給的，也都已經給了。」
他看著李鎮，目光溫和：「王爺，我們老了。總會先一步離去的。放手讓孩子自己去爭吧，相信他，總會突破這個困局的，畢竟，成安從小就很不一樣。」
李鎮沉默了。良久，他嘆了口氣。
「罷了，范大人說的在理，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只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范靜山看著他：「只是王爺，你是擔心王妃，對嗎？」
李鎮抬起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點了點頭。
「是啊。這場大戲裡，最難受的，就是她了。」
范靜山剛想說什麼，院門忽然被猛地推開。
一名王府侍衛匆匆跑了進來，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王爺！陛下讓您即刻進宮！」
李鎮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什麼事？」
侍衛道：「陛下說，是太后……」
李鎮瞳孔一縮。他沒有再問第二句。甚至來不及跟范靜山告辭，他直接施展輕功，身形如電，掠出院門，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范靜山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唉...太后…您老的大限...也到了嗎…這個冬天，真不是個好日子啊！」
他喃喃道，搖了搖頭。
……
皇城，慈寧宮。
李鎮趕到的時候，宮門外已經跪滿了的太醫，一個個低著頭，渾身顫抖，大氣都不敢出。宮門口，皇帝李玄正站在那裡，臉色鐵青，雙拳緊握。
他的身邊，皇后靜靜佇立，一言不發，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卻微微泛紅。
李鎮落地，快步上前。
「陛下！」
李玄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連忙迎上來：
「二哥！」
李鎮顧不上行禮，直接問道：「娘呢？前兩天過年的時候不都還好好的嗎？怎麼會這樣？」
李玄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也不知道，從昨天開始，娘的身子就急轉直下，娘剛才說…她想見見你們。這幫混帳太醫，都說回天乏術了，但是朕不信。」
李鎮心中一沉，他沒有再問，轉身就往裡走，身後，陳氏也匆匆趕到。兩人並肩走進慈寧宮。
宮內，炭火燒得很旺，暖意融融。但那股暖意，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沉重。太后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雙目微閉。她的呼吸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鎮和陳氏走到床前，跪了下來。
「娘……」
李鎮的聲音，哽咽了。
老太后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明亮，變得渾濁而疲憊。但當她看到李鎮時，眼中還是閃過一絲柔和的光芒。
「鎮兒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落葉。
李鎮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而乾瘦。
「娘，兒子在。」
太后看著他，又看向跪在一旁的陳氏，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好…好…都來了……」
她頓了頓，目光在李鎮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緩緩道：
「鎮兒，為娘…大概要去見你父皇和大哥了…他們在那邊這麼多年，也沒個體己的人照顧，如今，娘也該去陪他們了。」
李鎮心中一緊：「娘，您別這麼說！您別這麼說！」
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道：
「皇帝那裡…娘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只是...娘這心裡，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成安...這孩子自小跟著你去蜀州吃了太多苦，但他是個好孩子！我希望你們，將來不管發生什麼，都能把成安好好的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