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豆棵底下藏著人

  慶豐大隊那張地空信號確認單。

  剛鎖進鐵皮櫃。

  田小滿就抱著兩幅白布。

  從外頭跑了進來。

  「韓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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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也去問個事。」

  韓長勝抬起頭。

  「問。」

  田小滿把白布往桌上一放。

  「地里要是還有人。」

  「俺也去打停噴旗。」

  「來得及不?」

  韓長勝看了他一眼。

  「飛機都到人頭頂了。」

  「你說來不來得及?」

  田小滿脖子一縮。

  「那得先把人攆淨。」

  蘇青亮從門邊探進腦袋。

  「豆棵那麼高。」

  「裡頭蹲個人。」

  「你咋瞅?」

  屋裡一下靜了。

  許春燕拿起慶豐大隊的地圖。

  手指順著豆壟劃了一遍。

  「掃蟲的時候。」

  「俺也去就碰見過。」

  「人聽見飛機。」

  「往壟溝里一趴。」

  「還覺得自個兒聰明。」

  老顧把扳手往桌上一放。

  「呸。」

  「藥霧就是往下落的。」

  「他趴得越低。」

  「接得越全。」

  蘇青雲拉開抽屜。

  拿出一張空白紙。

  魏大成看見紙。

  已經不問了。

  直接把鋼筆遞過去。

  蘇青雲一項寫下去。

  作業區清場確認單。

  作業區內人員。

  地邊人員。

  牲畜。

  車輛。

  地面機具。

  泵房窩棚。

  進出口警戒。

  清場路線。

  清點人數。

  集合位置。

  清場時間。

  信號員覆核。

  飛行員確認。

  地頭負責人。

  田小滿數了一遍。

  「十四樣。」

  蘇青雲把紙壓平。

  「旗能叫飛機停。」

  「可人得先出來。」

  「人沒清乾淨。」

  「不飛。」

  ……

  上午九點多。

  三輛拖拉機。

  拉著藥桶和一車幹部。

  停在了作業站門口。

  頭輛車上。

  跳下來個寬肩漢子。

  褲腿上全是豆葉汁。

  他腋下夾著地圖夾。

  進門先看牆上的表。

  又掃了一眼桌上的新單子。

  這才伸出手。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豐收公社。」

  「向陽大隊。」

  「書記趙廣福。」

  蘇青雲跟他握了握手。

  「趙書記。」

  「哪塊地?」

  趙廣福把圖攤開。

  「東崗大豆。」

  「兩千八百畝。」

  「草地螟。」

  「十網四十三條。」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裝載預案。

  跑道驗收。

  障礙踏查。

  地空信號。

  複查安排。

  整十三樣。

  趙廣福抬手拍了拍。

  「跑道六百九十米。」

  「地里沒電線。」

  「兩頭也沒樹垛。」

  「旗照你們慶豐那套擺。」

  「俺也去一樣沒落。」

  他說完。

  又看向清場確認單。

  「這個又管啥?」

  蘇青亮在旁邊咳了一聲。

  「管人。」

  趙廣福愣了愣。

  「人有啥管的?」

  「飛機來了。」

  「俺也去叫他們讓開。」

  許春燕抬起頭。

  「地里現在有人?」

  趙廣福搓了搓手。

  「七十來號。」

  「正拔大草哩。」

  「按理說。」

  「飛機噴上頭。」

  「人拔下頭。」

  「兩不耽誤。」

  老顧眼皮一抬。

  「你讓人頂著藥拔草?」

  趙廣福趕緊擺手。

  「不是頂著。」

  「飛機到哪兒。」

  「人就往旁邊挪。」

  「俺也去那塊地長三里多。」

  「誤不了。」

  韓長勝拿起飛行帽。

  「去地頭。」

  趙廣福臉上的笑淡了點。

  「按理說。」

  「今兒這半天工分。」

  「都已經記出去了。」

  「全叫出來。」

  「活不白耽誤了?」

  蘇青雲把清場單夾進帆布包。

  「工分能補。」

  「人補不了。」

  ……

  東崗豆地。

  豆棵已經沒過大腿。

  七八十號人。

  分在幾條長壟里。

  遠處只看得見草帽。

  看不見身子。

  趙廣福一下車。

  朝地里喊了一嗓子。

  「都先出來!」

  豆地里有人應。

  也有人沒應。

  過了好一會兒。

  人才三兩往外走。

  有婦女拎著筐。

  有老漢扛著鋤頭。

  還有幾個半大小子。

  手裡抓著剛拔的蒼耳。

  生產隊長拿著出勤簿。

  站到地頭點名。

  「一隊。」

  「三十二個。」

  「二隊。」

  「二十四個。」

  「三隊。」

  「十九個。」

  魏大成拿算盤一撥。

  「七十五。」

  生產隊長抬手數了一遍。

  「對。」

  「七十五個。」

  許春燕拿過出勤簿。

  翻到當天那頁。

  手指停在最後一行。

  「這兒咋記著七十八?」

  生產隊長低頭一看。

  臉有點發僵。

  「俺也去記錯了吧。」

  趙廣福臉一沉。

  「誰沒出來?」

  人群互相看了看。

  沒人吭聲。

  生產隊長扯著嗓子喊。

  「老丁頭!」

  「趙巧雲!」

  「二楞子!」

  豆地里沒動靜。

  生產隊長鬆了口氣。

  「興許回屯子了。」

  蘇青雲看向地邊。

  三輛自行車。

  一輛手推車。

  還有一隻裝水的柳條筐。

  筐邊放著三隻搪瓷缸子。

  他抬手指了指。

  「人沒走。」

  趙廣福臉色一變。

  回頭朝生產隊長瞪了一眼。

  「找!」

  民兵分成四排。

  順著豆壟往裡走。

  每過一段。

  就拿木棍挑一下豆棵。

  走出去四百多米。

  北邊忽然有人喊。

  「這兒一個!」

  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

  從壟溝里站起來。

  手裡還捏著個彈弓。

  生產隊長氣得直跺腳。

  「你聾了?」

  二楞子縮著脖子。

  「俺也去攆野雞。」

  「沒聽見。」

  再往前走。

  一間看泵的小窩棚後頭。

  又找到了趙巧雲。

  她正蹲在背風處。

  給孩子縫開線的鞋。

  趙廣福一把掀開門帘。

  「喊你沒聽見?」

  趙巧雲嚇了一跳。

  「俺也去尋思。」

  「窩棚有頂。」

  「藥落不進來。」

  老顧抬手拍了拍草苫子。

  縫裡直往下掉灰。

  「這破玩意兒。」

  「連雨都擋不住。」

  「還能擋藥?」

  趙巧雲臉一紅。

  抱起鞋就往外走。

  可老丁頭。

  找了兩遍還沒見人。

  生產隊長額頭冒了汗。

  「他耳朵背。」

  「興許鑽深處了。」

  韓長勝看了一眼豆地。

  「飛機從南頭進。」

  「他要在中間。」

  「俺也去看不見。」

  趙廣福抓過一面銅鑼。

  沿著地邊猛敲。

  哐。

  哐。

  哐。

  豆葉一陣晃。

  還是沒人出來。

  許春燕低頭看了看壟溝。

  裡頭有一道新踩的泥印。

  一直往東。

  她順著腳印走了百來步。

  在一口廢機井旁停下。

  井台後頭。

  堆著兩捆拔下來的大草。

  草捆動了一下。

  老丁頭從後頭坐起來。

  嘴裡還叼著旱菸杆。

  「開晌了?」

  趙廣福氣得臉都青了。

  「開啥晌?」

  「俺也去敲半天鑼。」

  「你聽不見?」

  老丁頭側過耳朵。

  「啥?」

  生產隊長趕緊湊過去。

  貼著他耳朵喊。

  「飛機要打藥!」

  老丁頭這才聽明白。

  他拍了拍褲子。

  「打唄。」

  「俺也去往井台後頭一蹲。」

  「飛機又碰不著俺。」

  許春燕把他往外拉了一步。

  「飛機碰不著。」

  「藥能碰著。」

  老丁頭還不服。

  「俺也去早些年。」

  「地上撒六粉。」

  「也沒少沾。」

  「現在不還好的?」

  蘇青雲沒跟他爭。

  他轉頭看向老顧。

  「噴頭試水。」

  老顧點了點頭。

  讓人把地面噴霧機拖過來。

  只裝清水。

  噴杆架到豆地邊。

  西北風一吹。

  水霧剛從噴頭出來。

  立刻往東南飄。

  老顧讓人在三十米外。

  立了三張干報紙。

  噴霧機只開了十來息。

  再拿回來。

  三張報紙。

  全濕了。

  其中一張。

  濕印一直透到背面。

  老丁頭盯著報紙。

  旱菸杆慢放了下來。

  老顧把濕紙遞給他。

  「你看不見霧。」

  「霧可找得著你。」

  「井台擋得住輪子。」

  「擋不住風。」

  老丁頭捏了捏濕紙。

  沒再犟。

  「中。」

  「俺也去出去。」

  趙廣福看著那三張報紙。

  又看了看出勤簿。

  臉色一點沉下來。

  「七十八個人。」

  「差一個都不算清完。」

  生產隊長趕緊點頭。

  「俺也去重新點。」

  「一個點。」

  ……

  地頭西北邊。

  劃出一塊集合地。

  離作業區二百米。

  也不在飛機轉彎線上。

  七十八個人。

  按生產隊排成三隊。

  每隊長清一遍。

  生產隊長總清一遍。

  魏大成照出勤簿。

  又核了一遍。

  七十八個。

  一個不少。

  蘇青雲指向地邊。

  「牲口呢?」

  趙廣福愣了愣。

  「啥牲口?」

  田小滿抬手往東一指。

  豆地外頭。

  拴著兩頭騾子。

  一匹馬。

  還臥著六頭牛。

  趙廣福咳了一聲。

  「都在地外頭。」

  韓長勝看向風袋。

  「下風頭。」

  「藥霧能過去。」

  趙廣福朝生產隊長一擺手。

  「牽走。」

  生產隊長有些捨不得。

  「那匹馬膽小。」

  「牽回屯子。」

  「下午再套車費事。」

  趙廣福回頭瞪他。

  「你嫌費事。」

  「讓它站這兒喝藥?」

  生產隊長沒敢再說。

  趕緊叫人把牲口。

  全牽到上風頭林帶外。

  豆地里的三輛手推車。

  九把鋤頭。

  兩隻水桶。

  也全搬了出來。

  廢機井旁的木軲轆架。

  拆不動。

  魏大成就在圖上。

  補了一處障礙。

  韓長勝走過去看了看。

  「離航線四十米。」

  「外頭插高旗。」

  「人不許靠近。」

  趙廣福這回沒等人催。

  親手把紅旗插下去。

  「誰再往裡鑽。」

  「扣一天工分。」

  老丁頭聽見。

  朝地上啐了一口。

  「俺也去耳朵不好。」

  「眼睛又沒瞎。」

  「那濕報紙。」

  俺也去看見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

  趙廣福抬手一壓。

  「別笑。」

  「俺也去剛才。」

  「不也尋思趴下就中?」

  「這事誰都給俺也去記住。」

  ……

  清場路線。

  定成南進北出。

  四名民兵。

  兩人順東邊走。

  兩人順西邊走。

  走到北頭會合。

  再沿中間機耕道。

  反向複查一遍。

  泵房。

  窩棚。

  機井。

  草堆。

  每處都得挑開看。

  信號員最後覆核。

  清場完成以後。

  四處路口落警戒杆。

  誰進地。

  先打停飛信號。

  飛機落地以後。

  重新清場。

  不能拿上一架次的數。

  頂下一架次。

  趙廣福聽到這兒。

  眉頭又皺起來。

  「每架次都點七十八遍?」

  蘇青雲看了他一眼。

  「人不動。」

  「點集合地。」

  「有人離開。」

  「全重來。」

  趙廣福搓了搓臉。

  「中。」

  「俺也去今天不嫌麻煩。」

  「七十五都能點成七十八。」

  「再省一步。」

  「怕是真要倒灶。」

  民兵按路線走了兩遍。

  第一遍。

  漏看了泵房後頭。

  第二遍。

  又忘了檢查草堆。

  韓長勝沒簽。

  「再走。」

  趙廣福抬頭看了看太陽。

  嘴動了動。

  到底沒催。

  第三遍。

  四個人到北頭會合。

  手裡各帶回一根藍布條。

  三處窩棚。

  一處廢井。

  全查過。

  集合地七十八人。

  牲畜已經牽走。

  車輛退出。

  路口警戒到位。

  韓長勝接過清場單。

  從頭看完。

  這才簽下名字。

  趙廣福也拿起鋼筆。

  一筆一畫寫下名字。

  又按下紅手印。

  「人。」

  「牲口。」

  「車。」

  「俺也去全看著退的。」

  「這手印。」

  「俺也去認。」

  ……

  下午一點二十。

  西北風二級。

  連記三次。

  沒亂。

  跑道實測六百八十八米。

  地面硬。

  兩頭淨空。

  噴頭試水。

  四隻量筒齊平。

  油樣透亮。

  沒有水珠。

  藥液四千二百公斤。

  封簽全對。

  高建軍把算盤撥了兩遍。

  「一號機。」

  「首架次九百六十公斤。」

  「二號機。」

  「九百八十公斤。」

  「實際重量沒超。」

  韓長勝坐進一號機。

  先看南頭入航白布。

  又看四處邊界旗。

  最後看向集合地。

  七十八個人。

  全在紅繩外頭。

  「清場?」

  田小滿舉起確認單。

  「作業區無人!」

  「牲畜已撤!」

  「車輛機具已退出!」

  「四處警戒到位!」

  「清點七十八人!」

  「一個不少!」

  韓長勝點頭。

  「記起飛。」

  一號機衝出跑道。

  二號機緊跟著上天。

  趙廣福站在集合地前頭。

  眼睛沒盯飛機。

  先盯著自己那七十八個人。

  一號機壓低機頭。

  順著白布進地。

  藥霧沿豆壟鋪開。

  經過廢機井時。

  井台後頭空著。

  草堆也沒人。

  老丁頭站在紅繩後頭。

  抬手摸了摸耳朵。

  又看了一眼濕報紙。

  「按理說。」

  「俺也去真要蹲那兒。」

  「這會兒該洗藥澡了。」

  旁邊婦女撇了撇嘴。

  「你還洗哩。」

  「回家怕是得躺炕上。」

  老丁頭沒回嘴。

  只往紅繩後頭。

  又退了半步。

  第二架次裝藥時。

  一個半大小子。

  想回地里拿彈弓。

  剛跨過紅繩。

  趙廣福一把揪住他後領。

  「臭小子。」

  「命不值個彈弓錢?」

  二楞子掙了兩下。

  沒掙開。

  「俺也去就到地邊。」

  「地邊也不中。」

  趙廣福把他扔回隊伍。

  又朝信號員喊。

  「人數變沒變?」

  信號員重新點過。

  「七十八!」

  「全在!」

  趙廣福這才鬆手。

  「飛。」

  ……

  五個架次。

  飛到天擦黑。

  每架次起飛前。

  集合地都重新點數。

  七十八。

  七十八。

  還是七十八。

  最後一號機落地。

  四處警戒杆才抬起來。

  老顧先查噴頭。

  沒有堵。

  也沒有漏。

  高建軍趴在油車蓋上。

  算盤撥了兩遍。

  「五個架次。」

  「用油九百三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緊跟著報數。

  「裝機藥液。」

  「四千二百公斤。」

  「一滴沒剩。」

  魏大成攤開地圖。

  東崗大豆。

  全用紅鉛筆划過。

  「實際作業。」

  「兩千八百畝。」

  「沒有漏帶。」

  「沒有越界。」

  「全對。」

  趙廣福接過作業單。

  又把清場確認單。

  從頭看了一遍。

  看到七十八那個數。

  手指停了停。

  「蘇總。」

  「俺也去今天。」

  「算是叫三個活人。」

  上了一課。」

  「地里少三個人。」

  「不是少三張工分票。」

  「是少算三條命。」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以後打藥呢?」

  趙廣福重按下手印。

  「先照出勤簿清人。」

  「再照地塊清窩棚。」

  「人沒站到集合地。」

  「誰也不許說清完。」

  老丁頭在後頭聽見。

  扯著嗓子接了一句。

  「耳朵背的。」

  「單獨拽出來點!」

  人群里頓時笑了。

  趙廣福也沒罵。

  只抬手指了指他。

  「就先點你個老聾頭。」

  ……

  第二天下午。

  許春燕從向陽大隊回來。

  她把複查單放到桌上。

  「東崗大豆。」

  「活蟲壓下去八成多。」

  「沒有漏帶。」

  「清場那七十八個人。」

  「也都沒沾藥。」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跑道驗收單。

  作業區障礙踏查單。

  地空信號確認單。

  作業區清場確認單。

  一共十四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一二。

  他把清場確認單。

  壓在地空信號單後頭。

  又把那張濕透的報紙。

  晾乾折好。

  一塊夾了進去。

  魏大成數了一遍。

  「十四樣了。」

  蘇青雲合上文件夾。

  「一張圖。」

  「十四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幹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遠處的豆地。

  「飛機在天上。」

  「看不見壟溝里藏著誰。」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藥霧也不認出勤簿。」

  「認的是。」

  「它落下去的時候。」

  「底下到底有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