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豐大隊那張地空信號確認單。
剛鎖進鐵皮櫃。
田小滿就抱著兩幅白布。
從外頭跑了進來。
「韓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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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也去問個事。」
韓長勝抬起頭。
「問。」
田小滿把白布往桌上一放。
「地里要是還有人。」
「俺也去打停噴旗。」
「來得及不?」
韓長勝看了他一眼。
「飛機都到人頭頂了。」
「你說來不來得及?」
田小滿脖子一縮。
「那得先把人攆淨。」
蘇青亮從門邊探進腦袋。
「豆棵那麼高。」
「裡頭蹲個人。」
「你咋瞅?」
屋裡一下靜了。
許春燕拿起慶豐大隊的地圖。
手指順著豆壟劃了一遍。
「掃蟲的時候。」
「俺也去就碰見過。」
「人聽見飛機。」
「往壟溝里一趴。」
「還覺得自個兒聰明。」
老顧把扳手往桌上一放。
「呸。」
「藥霧就是往下落的。」
「他趴得越低。」
「接得越全。」
蘇青雲拉開抽屜。
拿出一張空白紙。
魏大成看見紙。
已經不問了。
直接把鋼筆遞過去。
蘇青雲一項寫下去。
作業區清場確認單。
作業區內人員。
地邊人員。
牲畜。
車輛。
地面機具。
泵房窩棚。
進出口警戒。
清場路線。
清點人數。
集合位置。
清場時間。
信號員覆核。
飛行員確認。
地頭負責人。
田小滿數了一遍。
「十四樣。」
蘇青雲把紙壓平。
「旗能叫飛機停。」
「可人得先出來。」
「人沒清乾淨。」
「不飛。」
……
上午九點多。
三輛拖拉機。
拉著藥桶和一車幹部。
停在了作業站門口。
頭輛車上。
跳下來個寬肩漢子。
褲腿上全是豆葉汁。
他腋下夾著地圖夾。
進門先看牆上的表。
又掃了一眼桌上的新單子。
這才伸出手。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俺也去豐收公社。」
「向陽大隊。」
「書記趙廣福。」
蘇青雲跟他握了握手。
「趙書記。」
「哪塊地?」
趙廣福把圖攤開。
「東崗大豆。」
「兩千八百畝。」
「草地螟。」
「十網四十三條。」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裝載預案。
跑道驗收。
障礙踏查。
地空信號。
複查安排。
整十三樣。
趙廣福抬手拍了拍。
「跑道六百九十米。」
「地里沒電線。」
「兩頭也沒樹垛。」
「旗照你們慶豐那套擺。」
「俺也去一樣沒落。」
他說完。
又看向清場確認單。
「這個又管啥?」
蘇青亮在旁邊咳了一聲。
「管人。」
趙廣福愣了愣。
「人有啥管的?」
「飛機來了。」
「俺也去叫他們讓開。」
許春燕抬起頭。
「地里現在有人?」
趙廣福搓了搓手。
「七十來號。」
「正拔大草哩。」
「按理說。」
「飛機噴上頭。」
「人拔下頭。」
「兩不耽誤。」
老顧眼皮一抬。
「你讓人頂著藥拔草?」
趙廣福趕緊擺手。
「不是頂著。」
「飛機到哪兒。」
「人就往旁邊挪。」
「俺也去那塊地長三里多。」
「誤不了。」
韓長勝拿起飛行帽。
「去地頭。」
趙廣福臉上的笑淡了點。
「按理說。」
「今兒這半天工分。」
「都已經記出去了。」
「全叫出來。」
「活不白耽誤了?」
蘇青雲把清場單夾進帆布包。
「工分能補。」
「人補不了。」
……
東崗豆地。
豆棵已經沒過大腿。
七八十號人。
分在幾條長壟里。
遠處只看得見草帽。
看不見身子。
趙廣福一下車。
朝地里喊了一嗓子。
「都先出來!」
豆地里有人應。
也有人沒應。
過了好一會兒。
人才三兩往外走。
有婦女拎著筐。
有老漢扛著鋤頭。
還有幾個半大小子。
手裡抓著剛拔的蒼耳。
生產隊長拿著出勤簿。
站到地頭點名。
「一隊。」
「三十二個。」
「二隊。」
「二十四個。」
「三隊。」
「十九個。」
魏大成拿算盤一撥。
「七十五。」
生產隊長抬手數了一遍。
「對。」
「七十五個。」
許春燕拿過出勤簿。
翻到當天那頁。
手指停在最後一行。
「這兒咋記著七十八?」
生產隊長低頭一看。
臉有點發僵。
「俺也去記錯了吧。」
趙廣福臉一沉。
「誰沒出來?」
人群互相看了看。
沒人吭聲。
生產隊長扯著嗓子喊。
「老丁頭!」
「趙巧雲!」
「二楞子!」
豆地里沒動靜。
生產隊長鬆了口氣。
「興許回屯子了。」
蘇青雲看向地邊。
三輛自行車。
一輛手推車。
還有一隻裝水的柳條筐。
筐邊放著三隻搪瓷缸子。
他抬手指了指。
「人沒走。」
趙廣福臉色一變。
回頭朝生產隊長瞪了一眼。
「找!」
民兵分成四排。
順著豆壟往裡走。
每過一段。
就拿木棍挑一下豆棵。
走出去四百多米。
北邊忽然有人喊。
「這兒一個!」
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
從壟溝里站起來。
手裡還捏著個彈弓。
生產隊長氣得直跺腳。
「你聾了?」
二楞子縮著脖子。
「俺也去攆野雞。」
「沒聽見。」
再往前走。
一間看泵的小窩棚後頭。
又找到了趙巧雲。
她正蹲在背風處。
給孩子縫開線的鞋。
趙廣福一把掀開門帘。
「喊你沒聽見?」
趙巧雲嚇了一跳。
「俺也去尋思。」
「窩棚有頂。」
「藥落不進來。」
老顧抬手拍了拍草苫子。
縫裡直往下掉灰。
「這破玩意兒。」
「連雨都擋不住。」
「還能擋藥?」
趙巧雲臉一紅。
抱起鞋就往外走。
可老丁頭。
找了兩遍還沒見人。
生產隊長額頭冒了汗。
「他耳朵背。」
「興許鑽深處了。」
韓長勝看了一眼豆地。
「飛機從南頭進。」
「他要在中間。」
「俺也去看不見。」
趙廣福抓過一面銅鑼。
沿著地邊猛敲。
哐。
哐。
哐。
豆葉一陣晃。
還是沒人出來。
許春燕低頭看了看壟溝。
裡頭有一道新踩的泥印。
一直往東。
她順著腳印走了百來步。
在一口廢機井旁停下。
井台後頭。
堆著兩捆拔下來的大草。
草捆動了一下。
老丁頭從後頭坐起來。
嘴裡還叼著旱菸杆。
「開晌了?」
趙廣福氣得臉都青了。
「開啥晌?」
「俺也去敲半天鑼。」
「你聽不見?」
老丁頭側過耳朵。
「啥?」
生產隊長趕緊湊過去。
貼著他耳朵喊。
「飛機要打藥!」
老丁頭這才聽明白。
他拍了拍褲子。
「打唄。」
「俺也去往井台後頭一蹲。」
「飛機又碰不著俺。」
許春燕把他往外拉了一步。
「飛機碰不著。」
「藥能碰著。」
老丁頭還不服。
「俺也去早些年。」
「地上撒六粉。」
「也沒少沾。」
「現在不還好的?」
蘇青雲沒跟他爭。
他轉頭看向老顧。
「噴頭試水。」
老顧點了點頭。
讓人把地面噴霧機拖過來。
只裝清水。
噴杆架到豆地邊。
西北風一吹。
水霧剛從噴頭出來。
立刻往東南飄。
老顧讓人在三十米外。
立了三張干報紙。
噴霧機只開了十來息。
再拿回來。
三張報紙。
全濕了。
其中一張。
濕印一直透到背面。
老丁頭盯著報紙。
旱菸杆慢放了下來。
老顧把濕紙遞給他。
「你看不見霧。」
「霧可找得著你。」
「井台擋得住輪子。」
「擋不住風。」
老丁頭捏了捏濕紙。
沒再犟。
「中。」
「俺也去出去。」
趙廣福看著那三張報紙。
又看了看出勤簿。
臉色一點沉下來。
「七十八個人。」
「差一個都不算清完。」
生產隊長趕緊點頭。
「俺也去重新點。」
「一個點。」
……
地頭西北邊。
劃出一塊集合地。
離作業區二百米。
也不在飛機轉彎線上。
七十八個人。
按生產隊排成三隊。
每隊長清一遍。
生產隊長總清一遍。
魏大成照出勤簿。
又核了一遍。
七十八個。
一個不少。
蘇青雲指向地邊。
「牲口呢?」
趙廣福愣了愣。
「啥牲口?」
田小滿抬手往東一指。
豆地外頭。
拴著兩頭騾子。
一匹馬。
還臥著六頭牛。
趙廣福咳了一聲。
「都在地外頭。」
韓長勝看向風袋。
「下風頭。」
「藥霧能過去。」
趙廣福朝生產隊長一擺手。
「牽走。」
生產隊長有些捨不得。
「那匹馬膽小。」
「牽回屯子。」
「下午再套車費事。」
趙廣福回頭瞪他。
「你嫌費事。」
「讓它站這兒喝藥?」
生產隊長沒敢再說。
趕緊叫人把牲口。
全牽到上風頭林帶外。
豆地里的三輛手推車。
九把鋤頭。
兩隻水桶。
也全搬了出來。
廢機井旁的木軲轆架。
拆不動。
魏大成就在圖上。
補了一處障礙。
韓長勝走過去看了看。
「離航線四十米。」
「外頭插高旗。」
「人不許靠近。」
趙廣福這回沒等人催。
親手把紅旗插下去。
「誰再往裡鑽。」
「扣一天工分。」
老丁頭聽見。
朝地上啐了一口。
「俺也去耳朵不好。」
「眼睛又沒瞎。」
「那濕報紙。」
俺也去看見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
趙廣福抬手一壓。
「別笑。」
「俺也去剛才。」
「不也尋思趴下就中?」
「這事誰都給俺也去記住。」
……
清場路線。
定成南進北出。
四名民兵。
兩人順東邊走。
兩人順西邊走。
走到北頭會合。
再沿中間機耕道。
反向複查一遍。
泵房。
窩棚。
機井。
草堆。
每處都得挑開看。
信號員最後覆核。
清場完成以後。
四處路口落警戒杆。
誰進地。
先打停飛信號。
飛機落地以後。
重新清場。
不能拿上一架次的數。
頂下一架次。
趙廣福聽到這兒。
眉頭又皺起來。
「每架次都點七十八遍?」
蘇青雲看了他一眼。
「人不動。」
「點集合地。」
「有人離開。」
「全重來。」
趙廣福搓了搓臉。
「中。」
「俺也去今天不嫌麻煩。」
「七十五都能點成七十八。」
「再省一步。」
「怕是真要倒灶。」
民兵按路線走了兩遍。
第一遍。
漏看了泵房後頭。
第二遍。
又忘了檢查草堆。
韓長勝沒簽。
「再走。」
趙廣福抬頭看了看太陽。
嘴動了動。
到底沒催。
第三遍。
四個人到北頭會合。
手裡各帶回一根藍布條。
三處窩棚。
一處廢井。
全查過。
集合地七十八人。
牲畜已經牽走。
車輛退出。
路口警戒到位。
韓長勝接過清場單。
從頭看完。
這才簽下名字。
趙廣福也拿起鋼筆。
一筆一畫寫下名字。
又按下紅手印。
「人。」
「牲口。」
「車。」
「俺也去全看著退的。」
「這手印。」
「俺也去認。」
……
下午一點二十。
西北風二級。
連記三次。
沒亂。
跑道實測六百八十八米。
地面硬。
兩頭淨空。
噴頭試水。
四隻量筒齊平。
油樣透亮。
沒有水珠。
藥液四千二百公斤。
封簽全對。
高建軍把算盤撥了兩遍。
「一號機。」
「首架次九百六十公斤。」
「二號機。」
「九百八十公斤。」
「實際重量沒超。」
韓長勝坐進一號機。
先看南頭入航白布。
又看四處邊界旗。
最後看向集合地。
七十八個人。
全在紅繩外頭。
「清場?」
田小滿舉起確認單。
「作業區無人!」
「牲畜已撤!」
「車輛機具已退出!」
「四處警戒到位!」
「清點七十八人!」
「一個不少!」
韓長勝點頭。
「記起飛。」
一號機衝出跑道。
二號機緊跟著上天。
趙廣福站在集合地前頭。
眼睛沒盯飛機。
先盯著自己那七十八個人。
一號機壓低機頭。
順著白布進地。
藥霧沿豆壟鋪開。
經過廢機井時。
井台後頭空著。
草堆也沒人。
老丁頭站在紅繩後頭。
抬手摸了摸耳朵。
又看了一眼濕報紙。
「按理說。」
「俺也去真要蹲那兒。」
「這會兒該洗藥澡了。」
旁邊婦女撇了撇嘴。
「你還洗哩。」
「回家怕是得躺炕上。」
老丁頭沒回嘴。
只往紅繩後頭。
又退了半步。
第二架次裝藥時。
一個半大小子。
想回地里拿彈弓。
剛跨過紅繩。
趙廣福一把揪住他後領。
「臭小子。」
「命不值個彈弓錢?」
二楞子掙了兩下。
沒掙開。
「俺也去就到地邊。」
「地邊也不中。」
趙廣福把他扔回隊伍。
又朝信號員喊。
「人數變沒變?」
信號員重新點過。
「七十八!」
「全在!」
趙廣福這才鬆手。
「飛。」
……
五個架次。
飛到天擦黑。
每架次起飛前。
集合地都重新點數。
七十八。
七十八。
還是七十八。
最後一號機落地。
四處警戒杆才抬起來。
老顧先查噴頭。
沒有堵。
也沒有漏。
高建軍趴在油車蓋上。
算盤撥了兩遍。
「五個架次。」
「用油九百三十升。」
田小滿抱著藥液帳。
緊跟著報數。
「裝機藥液。」
「四千二百公斤。」
「一滴沒剩。」
魏大成攤開地圖。
東崗大豆。
全用紅鉛筆划過。
「實際作業。」
「兩千八百畝。」
「沒有漏帶。」
「沒有越界。」
「全對。」
趙廣福接過作業單。
又把清場確認單。
從頭看了一遍。
看到七十八那個數。
手指停了停。
「蘇總。」
「俺也去今天。」
「算是叫三個活人。」
上了一課。」
「地里少三個人。」
「不是少三張工分票。」
「是少算三條命。」
蘇青雲把印泥推過去。
「以後打藥呢?」
趙廣福重按下手印。
「先照出勤簿清人。」
「再照地塊清窩棚。」
「人沒站到集合地。」
「誰也不許說清完。」
老丁頭在後頭聽見。
扯著嗓子接了一句。
「耳朵背的。」
「單獨拽出來點!」
人群里頓時笑了。
趙廣福也沒罵。
只抬手指了指他。
「就先點你個老聾頭。」
……
第二天下午。
許春燕從向陽大隊回來。
她把複查單放到桌上。
「東崗大豆。」
「活蟲壓下去八成多。」
「沒有漏帶。」
「清場那七十八個人。」
「也都沒沾藥。」
魏大成翻開新文件夾。
蟲情。
任務。
油料。
藥液。
複查。
天氣。
藥劑驗收。
噴灑設備檢查。
油料驗收。
飛機裝載單。
跑道驗收單。
作業區障礙踏查單。
地空信號確認單。
作業區清場確認單。
一共十四樣。
他抬起頭。
「蘇總。」
「這張圖。」
「編號咋寫?」
蘇青雲拿起鋼筆。
在封皮上寫下。
北荒航作一二。
他把清場確認單。
壓在地空信號單後頭。
又把那張濕透的報紙。
晾乾折好。
一塊夾了進去。
魏大成數了一遍。
「十四樣了。」
蘇青雲合上文件夾。
「一張圖。」
「十四樣東西。」
「少一樣。」
「都不算幹完。」
韓長勝站在門口。
看了一眼遠處的豆地。
「飛機在天上。」
「看不見壟溝里藏著誰。」
蘇青雲鎖上鐵皮櫃。
「藥霧也不認出勤簿。」
「認的是。」
「它落下去的時候。」
「底下到底有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