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蘇青雲把帆布包攤在桌上。
兩架飛機的合同。
驗收單。
油料保管批覆。
作業登記簿。
還有一沓預付款收據。
蘇青亮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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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一份份往裡裝。
「三哥。」
「俺也去也去?」
「你去幹啥?」
「俺也去給你撐場子。」
蘇青雲抬頭看了他一眼。
「省城不是打架的地方。」
「你留著。」
「二號機的油料帳。」
「從今天起,單獨記。」
蘇青亮撇了撇嘴。
「俺也去不去。」
「他們要把韓隊他們弄走。」
「咱兩架飛機。」
「真得曬跑道上。」
蘇青雲扣好帆布包。
「所以才去。」
「這回不是借人。」
「是把規矩立下來。」
門外。
韓長勝已經等著了。
手裡夾著那封省隊電報。
他見蘇青雲出來。
把電報遞了過去。
「又催了一遍。」
「我和老趙。」
「二十天後歸隊。」
「老顧更早。」
「十天。」
蘇青雲看完。
把電報折起來。
「走。」
韓長勝愣了一下。
「俺也去?」
「去。」
蘇青雲說道。
「他們要是拿飛行上的話壓我。」
「我聽不懂。」
「你聽得懂。」
……
中午。
省農墾航空隊的院子裡。
兩架老運五蒙著防雨布,機頭下面還擺著接油盤。
辦公室里。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正低頭翻材料。
桌上。
擺著蘇青雲那一沓文件。
他聽見腳步聲。
抬起頭。
先看蘇青雲。
又看韓長勝。
「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我是。」
蘇青雲拉開椅子。
坐了下來。
男人點點頭。
「我姓邱。」
「航空隊隊長。」
「聽說你們北大荒。」
「弄了兩架安二?」
「嗯。」
邱隊長拿起飛機合同。
翻到最後一頁。
「五萬盧布。」
「五萬八千盧布。」
「膽子不小啊。」
蘇青雲沒接這話。
「邱隊長。」
「韓隊和老趙。」
「不能按原來的日子回。」
辦公室里。
一下安靜了。
坐在旁邊的馮科長。
手裡的鋼筆停住了。
他扶了扶眼鏡。
「蘇同志。」
「借調到期。」
「人回來。」
「這不是天經地義?」
「是。」
蘇青雲點頭。
「借一天。」
「還一天。」
「借半年。」
「還半年。」
「可兩架飛機在北大荒。」
「人不能總靠借。」
馮科長皺起眉頭。
「啥意思?」
蘇青雲把作業登記簿推過去。
「改借調。」
「辦駐點。」
邱隊長抬起頭。
「駐點?」
「人還是省隊的人。」
蘇青雲說道。
「工資。」
「關係。」
「飛行技術。」
「安全檢查。」
「全歸省隊。」
「北大荒不碰。」
「農場只出飛機。」
「出油。」
「出跑道。」
「出保障。」
「地區農業局排任務。」
「作業費單獨建帳。」
馮科長往椅背上一靠。
「說得倒輕巧。」
「駐點一年。」
「人還不跟調走一個樣?」
蘇青雲看著他。
「不一樣。」
「調走。」
「人跟農場走。」
「駐點。」
「人還在省隊。」
「省隊有飛行安全權。」
「農場沒資格插手。」
「可省隊也不能今天一個電話。」
「明天一個通知。」
「把人全抽回去。」
馮科長臉色有些不好看。
「你們一個農場。」
「還想管省隊怎麼用人?」
「我管不著。」
蘇青雲說道。
「我只管兩架飛機。」
「誰拿錢買的。」
「誰就得負責把它飛起來。」
邱隊長沒說話。
他拿起作業登記簿。
一頁頁翻。
翻到北溝那天。
手指停住了。
「二十一架次?」
「嗯。」
「兩個機組。」
「油車跟著跑。」
「飛機不回主跑道。」
「就在北溝加油裝藥。」
邱隊長抬頭看向韓長勝。
「真飛了二十一趟?」
韓長勝點點頭。
「飛了。」
「油料三千七百四十升。」
「帳本在農場。」
「每趟都有簽字。」
邱隊長又往下看。
「一萬一千三百畝。」
「北溝一條蟲帶。」
「當天壓住了?」
「壓住了。」
韓長勝說道。
「活蟲不到一成。」
「甜菜沒遭大災。」
馮科長嘴角動了動。
「打一回蟲。」
「能說明啥?」
「蟲子沒了。」
「飛機幹啥?」
蘇青雲從帆布包里。
又拿出一張地圖。
攤在桌上。
地圖上。
紅圈挨著紅圈。
東山大隊。
軍墾三場。
勝利農場。
五一公社。
還有幾個沒標完。
「這不是一回蟲。」
蘇青雲拿鉛筆點了點。
「現在排著的。」
「還有三萬多畝。」
「明年開春。」
「林帶防蟲。」
「草場防蟲。」
「甜菜地巡查。」
「蟲情剛冒頭。」
「飛機比人跑得快。」
馮科長哼了一聲。
「農忙就那麼兩個月。」
「剩下日子。」
「養著一堆人?」
蘇青雲抬起眼睛。
「飛機冬天不飛。」
「發動機就不用修?」
「噴杆不用拆?」
「油泵不用保養?」
「航材不用清點?」
「機務員坐炕頭。」
「飛機明年開春自己能飛?」
邱隊長的手。
停在帳本上。
這話。
他沒法反駁。
航空隊這幾架老運五。
一到冬天。
機務班比夏天還忙。
馮科長還想說什麼。
邱隊長擺了擺手。
「先聽他說。」
蘇青雲把地圖壓平。
「兩架安二。」
「照規矩。」
「最少得三個飛行員。」
「機務也得有三個人。」
「現在。」
「韓隊。」
「老趙。」
「老顧。」
「都在北大荒。」
「省隊再派一個飛行員。」
「再派兩個機務。」
「農場出四個學徒。」
馮科長一下坐直了。
「還要人?」
「不是白要。」
蘇青雲說道。
「農場給駐點人員安排宿舍。」
「吃飯。」
「作業補貼。」
「按省隊駐外標準走。」
「機務棚。」
「值班室。」
「油料點。」
「農場建。」
「作業收入。」
「該給航空隊的分成。」
「一分不少。」
馮科長冷笑了一下。
「你倒算得挺精。」
「人給你。」
「錢還要你自己管?」
「帳當然得自己管。」
蘇青雲說道。
「油是農場買的。」
「飛機是農場買的。」
「作業費誰簽。」
「帳上就記誰。」
「省隊該拿的。」
「按規矩拿。」
「誰也別惦記。」
「把帳本抱走。」
邱隊長拿起茶缸。
喝了一口。
「你們那邊。」
「真能養得起?」
蘇青雲沒立刻說話。
他從帆布包最底下。
拿出一沓單子。
「勝利農場。」
「作業預付款。」
「五一公社。」
「預付款。」
「軍墾三場。」
「木料和人工。」
「折進保障帳。」
「還有這幾家。」
「都簽了明年優先作業協議。」
邱隊長接過去。
一張張看。
上面有公章。
有簽字。
也有手印。
不是空口白話。
馮科長伸手拿過一張。
看見預付款三個字。
臉色更沉了。
「你這是拿飛機做買賣。」
蘇青雲看了他一眼。
「飛機沒油。」
「飛啥?」
「發動機壞了。」
「誰修?」
「機務員沒補貼。」
「讓人喝西北風?」
「救災可以急。」
「帳不能糊。」
「誰講風格。」
「誰自己掏油錢。」
韓長勝坐在旁邊。
沒忍住。
咳了一聲。
邱隊長瞥了他一眼。
「你笑啥?」
韓長勝趕緊擺手。
「沒啥。」
「這話。」
「聽著耳熟。」
馮科長的臉。
更黑了。
「邱隊長。」
「這口子不能開。」
「今天北大荒要駐點。」
「明天紅旗農場要駐點。」
「後天誰都來要飛行員。」
「航空隊還剩啥?」
蘇青雲把地圖收回來。
「所以。」
「不是誰想駐就駐。」
「得先有飛機。」
「有油料。」
「有合格跑道。」
「有保障點。」
「有預付款。」
「有三聯單。」
「缺一樣。」
「不談。」
「這叫立規矩。」
「不是開口子。」
馮科長張了張嘴。
一時沒接上。
邱隊長拿著帳本。
又翻到了油料那一頁。
「二十噸進口油。」
「也是你們自己買的?」
「嗯。」
「油車呢?」
「也是。」
邱隊長放下帳本。
「你們農場。」
「家底不薄啊。」
蘇青雲搖了搖頭。
「家底不厚。」
「所以才一滴油都不能糟踐。」
「人也一樣。」
「借來的人。」
「今天在。」
「明天走。」
「作業站永遠搭不起來。」
邱隊長沉默了一會兒。
抬手敲了敲桌面。
「飛行員。」
「不是拖拉機手。」
「你想自己培養?」
「想。」
蘇青雲拉開帆布包。
又拿出四份履歷。
「這四個人。」
「兩個高中畢業。」
「一個當過汽車兵。」
「一個在場部管無線電。」
「都做過初篩。」
「身體沒大毛病。」
「正式體檢。」
「按省隊規矩來。」
馮科長拿起履歷。
看了兩眼。
「農場的小青年。」
「還想學飛?」
「先學機務。」
蘇青雲說道。
「飛機不是自行車。」
「誰都不能上去摸操縱杆。」
「老顧帶。」
「先學油料。」
「學檢查單。」
「學航材。」
「學地勤。」
「誰過不了關。」
「立刻換人。」
「飛行員。」
「等省隊考核。」
「該上航校。」
「就上航校。」
「沒拿證之前。」
「一步不進駕駛艙。」
邱隊長看向韓長勝。
「你啥意見?」
韓長勝把帽子放到膝蓋上。
想了一會兒。
「北大荒那邊。」
「條件是差點。」
「可跑道。」
「油料。」
「保障車。」
「現在都起來了。」
「兩個臨時點。」
「也能落。」
「要是咱們的人常駐。」
「作業效率。」
「比從省城來回調機強得多。」
他頓了一下。
又說道。
「我願意留。」
馮科長臉色一變。
「韓長勝。」
「你是省隊的人。」
「可不是北大荒的。」
韓長勝抬起頭。
「我知道。」
「所以我說駐點。」
「不是調走。」
「隊裡要查。」
「隨時查。」
「安全標準。」
「一個不能少。」
邱隊長沒再說話。
他拿起那一沓材料。
站了起來。
「你們等著。」
……
半個多小時後。
門又開了。
邱隊長走在前頭。
後面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手裡夾著煙。
沒點。
進門先看地圖。
又看作業帳。
「你就是蘇青雲?」
「是。」
「我姓宋。」
「省農墾局生產處。」
宋處長坐下。
把一份材料推到蘇青雲面前。
「邱隊長說。」
「你想辦駐點作業組。」
「按理說。」
「這事不小。」
「飛機是農場的。」
「人是省隊的。」
「任務是地區排的。」
「弄不好。」
「三本帳。」
「全亂。」
蘇青雲點頭。
「所以才得寫清楚。」
宋處長看著他。
「你說。」
「第一。」
「飛機產權歸北大荒農場。」
「誰也不能划走。」
「第二。」
「飛行員和機務。」
「人事關係歸省隊。」
「飛行安全。」
「省隊說了算。」
「第三。」
「地區農業局。」
「只管調度任務。」
「誰用機。」
「誰簽任務單。」
「誰簽作業單。」
「誰簽結算單。」
「第四。」
「緊急任務。」
「農業局可以擔保。」
「可得留字據。」
「不能靠電話一句話。」
「第五。」
「駐點人員。」
「一年一派。」
「省隊可以輪換。」
「可不能把人一口氣全抽走。」
「真遇上跨區急活。」
「省局出調度單。」
「費用照樣記使用單位帳上。」
宋處長聽完。
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省隊派人。」
「你們農場管不管?」
「不管人事。」
「只管保障。」
「飯。」
「宿舍。」
「作業補貼。」
「照規矩給。」
「誰飛超時。」
「韓隊說停。」
「誰也不能逼著起飛。」
宋處長轉頭看向韓長勝。
「你敢停?」
韓長勝站了起來。
「敢。」
「飛機出事。」
「誰都跑不了。」
宋處長點點頭。
又看向馮科長。
馮科長憋了半天。
「宋處長。」
「這等於給北大荒。」
「單獨弄了個航空隊。」
宋處長把煙盒放到桌上。
「誰給他航空隊了?」
「人事關係。」
「技術關係。」
「全在省隊。」
「人家有兩架飛機。」
「有油。」
「有跑道。」
「有作業帳。」
「你拿啥反對?」
馮科長沒吭聲。
宋處長又說道。
「別光盯著人家的飛機。」
「省隊那幾架運五。」
「修一架趴一架。」
「北大荒真把作業站跑順了。」
「省隊也省心。」
他轉頭看向邱隊長。
「先試辦一年。」
「韓長勝。」
「老趙。」
「老顧。」
「繼續留北大荒。」
「再派一名飛行員。」
「兩名機務。」
「農場那四個學徒。」
「交航空隊初審。」
「能學的。」
「帶。」
「不合格的。」
「一個不留。」
邱隊長點頭。
「行。」
宋處長拿起鋼筆。
「名字別叫得太大。」
「先掛。」
「省農墾航空隊北大荒駐點作業組。」
「對外幹活。」
「可以叫農業航空作業站。」
蘇青雲說道。
「行。」
宋處長又補了一句。
「還有。」
「機務棚。」
「值班室。」
「得趕緊弄。」
「油車。」
「每月查一次。」
「誰敢在安全上省錢。」
「我先撤人。」
蘇青雲點頭。
「安全這一條。」
「寫進辦法里。」
「誰都不能改。」
宋處長把鋼筆遞過去。
「那就簽。」
……
第三天。
蘇青雲回到農場。
蘇青亮正蹲在跑道邊。
拿著尺子比量一塊木牌。
看見吉普車進來。
他一骨碌站起身。
「三哥!」
「咋樣?」
蘇青雲從帆布包里。
拿出那份試辦辦法。
遞了過去。
蘇青亮翻到最後。
看見省農墾局的紅章。
眼睛一下亮了。
「成了?」
「成了。」
「韓隊他們不走了?」
「人還是省隊的人。」
蘇青雲說道。
「可駐點作業組。」
「落在咱這兒。」
韓長勝從車裡下來。
接過文件看了一遍。
最後。
把飛行帽往頭上一扣。
「蘇總。」
「牌子掛哪兒?」
蘇青雲朝跑道邊指了指。
「油料點東邊。」
「挨著值班室。」
蘇青亮抱起木牌。
樂得直咧嘴。
「俺也去這就掛!」
「寫啥?」
蘇青雲說道。
「北大荒農場農業航空作業站。」
韓長勝看著那幾個字。
半天沒說話。
最後。
伸手拍了拍二號機的機身。
「這回。」
「不是借著飛了。」
蘇青雲把文件收進帆布包。
「人會換。」
「飛機會舊。」
「可跑道。」
「帳本。」
「規矩。」
「得留下。」
「這才叫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