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打的招呼？」
董廣平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秘書小劉看了眼手裡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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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區副食品廠。」
「錢大海錢廠長，親自去的土地局。」
「他們也要建辣椒油廠。」
董廣平握著出口合同的手，停在半空。
「也是辣椒油？」
「沒錯。」
小劉翻開本子。
「一期投資三十萬，占地六十畝。」
「要求靠近貨運站，通水通電。」
「辣椒，從川渝那邊調。」
辦公室里，頓時安靜了。
這些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前幾天在向陽村。
蘇青雲就是這樣跟董廣平說的！
別說投資數額。
連占地面積、原料產地，都一個字不差。
「他們啥時候報的項目？」
董廣平沉聲問道。
「土地局說，上個星期就報了。」
「手續比北大荒貿易公司早。」
小劉頓了頓。
「秦局長的意思是，先來後到。」
「再說副食品廠是國營廠，應該優先照顧。」
「呵呵……」
董廣平冷笑起來。
先來後到？
真有這麼巧？
他前腳剛讓土地局留地。
後腳地區副食品廠就冒出來了。
還是一模一樣的項目！
「給秦海生打電話。」
「還有那個錢大海。」
「讓他倆馬上過來！」
「是。」
小劉轉身就要走。
「等會兒。」
董廣平手指敲了敲桌面。
「把土地局的項目收文簿，也帶過來。」
「找個人去拿。」
「別讓秦海生碰！」
小劉心中一凜。
「明白！」
一個小時後。
秦海生和錢大海，來到了地委。
錢大海四十來歲，夾著黑色公文包。
進門之後，他先掃了一眼桌上的合同。
然後，笑呵呵伸出手。
「董書記，您找我？」
董廣平沒伸手。
只是指了指椅子。
「坐。」
錢大海的手僵了一下。
他順勢摸了摸頭髮，這才坐下。
秦海生更是只挨了半邊屁股。
腰板挺得筆直。
「說說吧。」
董廣平拿起副食品廠的項目書。
「你們啥時候，想起來做辣椒油了？」
錢大海輕咳一聲。
「董書記，廠里這兩年效益不好。」
「八百多名職工，都等著吃飯。」
「我們班子研究了好長時間。」
「總得開發點新產品嘛。」
「研究了多久？」
董廣平抬起眼睛。
「差不多……三個月吧。」
錢大海回答。
「錢呢？」
「這個……」
錢大海理了理袖口。
「按理說，先把土地批下來。」
「後面由地區財政撥款。」
「設備呢？」
「正在研究。」
「配方呢？」
「廠里的技術員可以攻關嘛。」
「辣椒從哪兒買？」
「川渝啊。」
錢大海拍了拍項目書。
「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董廣平氣笑了。
合著除了幾張紙，什麼都沒有。
沒錢。
沒設備。
沒配方。
連原料去哪裡買，也不知道。
張嘴就敢要六十畝地！
秦海生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董書記，按理說，同樣的項目，還是國營廠合適。」
「副食品廠有職工，有管理經驗。」
「北大荒貿易公司，畢竟是下面的社隊企業。」
「影響方面……」
他話沒說完。
董廣平抬手，將他打斷。
「別跟我說影響。」
「社隊企業怎麼了？」
「社隊企業發展生產，同樣是支援國家建設！」
「別拿著雞毛當令箭。」
秦海生臉色一白。
趕緊放下茶杯。
「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啥意思？」
董廣平盯著他。
「人家的投資，已經到帳。」
「你們副食品廠的錢，在哪兒？」
「這個……」
秦海生頓時說不出話。
錢大海卻不慌。
他打開公文包，拿出另一份材料。
「董書記，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
「可以讓北大荒貿易公司，跟我們聯營。」
「他們負責資金、設備和銷路。」
「廠子，掛在副食品廠下面。」
「生產和人事，由我們統一管理。」
說到這裡。
錢大海露出一副為蘇青雲考慮的表情。
「至於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年輕，有能力。」
「可以給個技術顧問的身份。」
「等項目做出成績，再給他爭取個正式工指標。」
「副廠長，也不是不能考慮嘛。」
門口，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錢廠長真大方啊。」
錢大海一愣。
轉頭看去。
蘇青雲拎著一個帆布包，走了進來。
小劉通知他之後，他就從造紙廠趕來了。
剛到門口，正好聽見了最後幾句。
錢大海連忙起身。
他上下打量蘇青雲一番。
「你就是那位蘇青雲同志吧？」
「果然年輕。」
「來，坐坐坐。」
那副熱情的樣子。
仿佛這裡是他的辦公室。
蘇青雲卻沒坐。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錢廠長，照你這個辦法。」
「我拿三十萬。」
「我出設備、配方、原料和銷路。」
「你們副食品廠，出什麼？」
錢大海笑著拍了拍椅子。
「我們出土地、工人、管理嘛。」
「國營廠的牌子，也是無形資產。」
「有我們在，啥手續都好辦。」
「哦。」
蘇青雲點了點頭。
「我拿三十萬，換個正式工。」
「一個月三十六塊錢工資？」
「你這算盤打得夠響。」
「莫斯科都快聽見了。」
「噗……」
小劉沒忍住，趕緊低下頭。
錢大海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年輕同志，話不能這麼說。」
「能進國營廠，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好事。」
「別不知足。」
「呸！」
蘇青雲拉開帆布包。
「國營廠的牌子再金貴，也不能拿來空手套白狼。」
他先拿出兩個罐頭瓶。
玻璃瓶里，紅油透亮。
下面沉著細碎的辣椒和芝麻。
「這是罐頭廠試做的樣品。」
蘇青雲擰開瓶蓋。
一股濃郁的香辣味，立刻散開。
錢大海下意識吸了吸鼻子。
嘴裡，卻還是不屑。
「不就是油潑辣子嘛。」
「這玩意，誰家不會做？」
「是嗎？」
蘇青雲拿過一雙筷子。
挑了一點，抹在饅頭片上。
「錢廠長，你嘗嘗。」
錢大海有些遲疑。
董廣平看著他。
「嘗啊。」
「你不是說，誰家都會做嗎？」
話都說到這裡。
錢大海只能接過饅頭片。
一口咬下去。
剛開始，是芝麻和豆油的香氣。
緊接著，一股辣味衝上來。
辣，卻不嗆。
香味反而更濃。
錢大海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等他反應過來，饅頭已經吃完了。
「咋樣？」
董廣平問道。
錢大海擦了擦嘴。
「也、也就那麼回事。」
「咱們黑省人，不愛吃這麼辣。」
「肯定賣不動。」
「誰說賣給黑省人了？」
蘇青雲從包里，又拿出一份合同。
「莫斯科之翼貿易公司。」
「第一批，訂購兩百噸。」
「每噸一千二百盧布。」
「樣品已經檢驗通過。」
「兩百噸……」
錢大海臉上的血色，慢慢消失。
每噸一千二百盧布。
總價，就是二十四萬盧布！
他手裡那幾張項目書。
連一分錢都換不回來。
人家蘇青雲的產品，還沒正式建廠。
已經賣到蘇國去了！
秦海生趕緊拿起合同。
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的公章，清清楚楚。
就連第一筆預付款的日期，也寫好了。
只等工廠動工。
蘇國那邊，立刻支付百分之二十。
「這、這……」
秦海生額頭冒出了汗。
錢大海咬了咬牙。
「董書記，正因為有外匯訂單，才更應該交給國營廠。」
「這麼大的項目，下面的社隊企業，能管好嗎？」
「出了問題，誰來負責？」
蘇青雲伸手，拿回合同。
「錢廠長，你不用負責。」
「這塊地批不下來，我換個地方就是。」
「換地方？」
錢大海愣住。
「我辦廠之前，看了三處地。」
「軍墾農場貨場東邊，有八十畝荒地。」
「縣裡，也願意給一塊地。」
「無非多走幾十里路。」
蘇青雲收好合同。
「我投資三十萬，能建在哪兒。」
「誰攔得住？」
這下，錢大海真的慌了。
項目要是去了別處。
地區少的不僅是三十萬投資。
還有一年幾十萬盧布的外匯！
這個責任，誰背？
錢大海可背不起。
「青雲，先坐。」
董廣平壓了壓手。
「地委既然答應給你支持，就不能說話不算數。」
他抬頭看向小劉。
「東西拿來沒有？」
「拿來了。」
小劉推開房門。
兩名地委工作人員，抬進來一本收文簿。
後面還跟著一名年輕女辦事員。
她穿著藍色工作服。
手裡緊緊攥著一副舊袖套。
看到秦海生，她臉色有些發白。
董廣平將副食品廠的項目書，扔到桌上。
「上面的收文日期，是上個星期四。」
「對不對？」
「對……」
女辦事員聲音很小。
「收文簿拿過來。」
董廣平伸出手。
小劉將本子放到他面前。
上個星期四，土地局一共收到六份申請。
第三十六號和第三十八號，筆跡一樣。
中間的第三十七號，卻明顯換了鋼筆。
墨水顏色，都不一樣。
更奇怪的是。
三十七號項目的登記位置，明顯擠了進去。
連字都寫得很小。
董廣平伸手點了點。
「這是怎麼回事？」
女辦事員偷偷看了一眼秦海生。
嘴唇輕輕發抖。
「實話實說。」
「沒人敢難為你！」
董廣平聲音一沉。
女辦事員嚇得一個哆嗦。
「副食品廠的材料，是今天早上送來的。」
「秦局長讓我補到上個星期四。」
「收文章，也是秦局長讓我蓋的……」
完了！
秦海生腦袋嗡的一聲。
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書記，你聽我解釋！」
他猛地站起來。
「副食品廠是國營廠。」
「我是考慮到，應該優先保證國家企業……」
「放屁！」
董廣平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都跳了起來。
「支持國營廠，就能弄虛作假？」
「你是土地局長。」
「誰給你的權力，私自修改收文日期？」
秦海生張了張嘴。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先停職！」
董廣平指著他。
「回去寫檢查。」
「土地局的帳和項目，全都給我查！」
「到底還有多少這種事，必須弄清楚！」
秦海生身體一軟。
一屁股坐回椅子。
土地局長的位置，是他熬了十幾年才爬上去的。
今天，全完了！
錢大海也坐不住了。
他趕緊站起身。
「董書記，改日期的事，我可不知道。」
「我就是正常報項目……」
「正不正常，調查之後再說。」
董廣平冷冷瞥了他一眼。
「錢廠長，你先回去吧。」
「副食品廠的項目，暫緩審批。」
「可是那塊地……」
錢大海還不死心。
「那塊地，地委已經答應給青雲。」
董廣平直接打斷。
「下午上會研究。」
「在會議結果出來之前，誰也不許動！」
「還有。」
「你們廠沒錢、沒設備、沒產品。」
「別光想著先占地方。」
「國家的土地，不是讓你們曬太陽的！」
錢大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最終，只能夾起公文包。
灰溜溜往外走。
秦海生也被工作人員帶了出去。
到了走廊。
錢大海突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看辦公室。
又湊到蘇青雲身邊。
「蘇總，一碼歸一碼。」
「你那個辣椒油配方，賣不賣？」
「五百塊錢，咋樣？」
蘇青雲有些意外。
都到了這個時候。
這傢伙還惦記配方呢。
「錢廠長，你們不是研究了三個月嗎？」
「回去接著攻關吧。」
錢大海老臉一紅。
「你別得意。」
「做食品，可不光有配方就行。」
「玻璃瓶、豆油，都得有計劃指標。」
「沒我們副食品廠幫忙，你弄得到嗎？」
蘇青雲笑了。
「玻璃瓶，罐頭廠倉庫里有二十萬個。」
「至於豆油……」
「今年一萬畝大豆，都是我的種子。」
「我要是還缺豆油，誰不缺？」
錢大海嘴角抽了幾下。
再也說不出話。
原料、包裝、資金、銷路。
人家全攥在自己手裡。
副食品廠唯一能拿出來的牌子。
在蘇青雲眼裡，一文不值！
下午。
地委辦公會全票通過。
貨運站旁邊的六十畝土地。
正式劃給北大荒貿易公司，建設辣椒製品廠。
水、電、道路，由相關部門配合解決。
七天之內，完成前期手續。
拿到批文的時候。
蘇青雲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敢從他嘴裡搶食。
得先看看自己，有沒有那麼好的牙口！
他剛要離開地委。
小劉拿著一封電報，快步追了出來。
「青雲，蘇國來的。」
「剛剛送到！」
蘇青雲接過電報。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第一架飛機已經完成拆解。
發動機、備件和技術資料，全部裝車。
三天之後。
正式發往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