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模式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陳曉克先到前進廠處理了幾項緊急公務，臨近中午，才讓司機開車送他去省工業廳。他此行目的明確：找新轉正的沈廳長談談收音機發展的事。
老廳長江同志上月調任省委，工業廳的工作由原先的省機械局局長、現在已是陳曉克老熟人的沈廳長接任。
前進廠能從機械廠發展到今天承擔國家重點項目，離不開沈局長（如今的沈廳長）在各個關鍵階段的鼎力支持。
這次拜訪，陳曉克心態頗為放鬆，更像是去向一位了解自己、也關心基層的老領導匯報新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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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工業廳大院，陳曉克拎著一個看起來不小的帆布包走上台階。
他直接來到了廳長辦公室門口，秘書見是他，笑著點點頭便進去通報，很快便請他進去。
「曉克來了！快坐快坐！」沈廳長見到他，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一邊招呼他坐下，一邊熟練地拿起茶葉罐，「你可是稀客，現在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還能想到回娘家」來看看？」
「老領導，您這就見外了。」陳曉克笑著接過沈廳長親手泡的茶，「我走到哪兒，也都是您手下的兵。廠里能有今天，全靠您當初不斷的支持。這次來，是真有個可能對咱們省工業發展，特別是電子工業起步有利的新想法，得先跟您匯報，聽聽您的意見。」
「我可沒有支持多少，這個功我可不敢當，但你現在有新想法卻可以跟我說說，我可以參謀參謀。」沈廳長對於陳曉克的情況還是非常清楚，上級也跟他談了前進廠和陳曉克的事情，這今後也是他工作的一個重點。
現在他感興趣地坐直了身子，他知道陳曉克不是無的放矢的人。
陳曉克俯身打開那個帆布包，從裡面取出兩台收音機，輕輕放在沈廳長的辦公桌上。
一台是造型精巧的日本索尼可攜式收音機，另一台則是國內無線電廠生產的、略顯笨重的普通電子管收音機。
「廳長，您看這兩台收音機。」陳曉克指著它們說，「這是目前國外市場上最新式的，用的是電晶體，體積小、重量輕、用電省。而咱們國內主流還是這種電子管的，笨重、耗電。我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國際上，特別是東南亞和拉丁美洲那些正在發展的國家，對這種輕便便宜的電晶體收音機，需求量非常大，是一個難得的市場機遇。」
他打開索尼收音機的開關，調出一個清晰的電台聲音，接著說：「但國外產品價格很高。我在想，如果咱們能集中力量，利用咱們的成本優勢，研製出性能差不多、但價格便宜得多的同類產品，是不是就有可能打開國際市場，為省里創造寶貴的外匯？」
「你是想發展收音機？」沈廳長疑惑地道。
「不，前進廠要生產數控工具機，需要大量的電子元器件，但是國內元器件質量和能力都落後於國外，使數控工具機的性能難以提升，我就考慮可不可以依靠出口收音機，帶動電子工業的發展。」
「這行嗎？」沈廳長對於陳曉克的話有些不理解。
依靠出口發展工業，這個詞組成在一起他能聽明白，卻不能想明白。
陳曉克說出來就感覺他說錯了話。
這個道理在現代社會不用解釋大家都能明白，可是這時卻是不合邏輯的。
產業的發展，不會依靠出口，而是依靠國家建設的需求和人民群眾的需求。
至於出口導向經濟，還需要過上十多年才行。
「我是說可以出口換來大量外匯，就可以讓國家擴大對工業的投資，促進電子工業的發展。」陳曉克又解釋一下。
沈廳長似乎明白過來，只是省里並沒有直接的外匯任務。
這一點也不跟後世一樣。
出口任務是在各種進出口公司身上，跟各省沒有直接關係。
「哦！你是想擴大出口是吧！」
「對。」
「這一點省廳可以支持，但是也需要聯繫華夏機械進出口總公司，他們負責無線電的進出口業務。」
看來陳曉克還是把事情想簡單了。
省廳可以支持他進行生產，但是出口的問題，省里就不負責了。
這實際上跟前進廠生產的產品也是一樣的。
大部分銷售任務，也不是他們廠的銷售直接負責，而是國營機電、農機公司，他們直接給前進廠下達訂單，前進廠就負責生產就可以了。
只是前進廠許多產品都是國內首創，使得前進廠不斷的擴大生產，並不擔憂產品銷量。
使陳曉克都有些忘記了現在的銷售權並不是在前進廠手裡。
可是既然是如此，陳曉克還是要繼續進行他的計劃。
先把好產品生產出來，後面再聯繫機械進出口總公司，他就不信有好的產品他們還不希望出口創匯了。
如果還不行，就找姜阿姨，可以聯繫她，讓她的德盛行銷售。
想到這一點陳曉克似乎還想到了其他一些事情。
只是現在先放下，他要把生產的事說完。
「後面的事再說吧！我想先安排生產，NC無線電廠有基礎，工人老師傅也多。如果廳里能牽頭組織一下，幫他們轉型攻關這種新產品，能為咱們省電子工業的發展蹚出一條新路子來。」
沈廳長拿起那台索尼收音機，仔細端詳著精巧的外觀，聽著裡面傳出的清晰聲音，再對比旁邊那台「傻大黑粗」的國產收音機，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他作為工業系統的老領導，自然能直觀地感受到這其中的技術差距。
「曉克啊，你的眼光總是看得比別人遠一步。」沈廳長放下收音機，語氣帶著讚賞也帶著一絲憂慮，「想法是真好！相比國外的產品，咱們的確實差了一些，可是，你也知道廳里的家底。無線電廠要轉型，設備要更新，技術要攻關，這都需要錢！這筆投入可不小，錢從哪兒來？技術難關怎麼突破？都是現實問題啊。」
陳曉克見領導動了心，便順勢說道：「老領導，資金問題，我們可以多想辦法。一是看能不能申請部里670工程」里關於電子發展的配套支持，我可以去爭取；二是如果產品真有市場，或許可以爭取外貿部門的支持。至於技術，」他指著那台索尼收音機，「我弄來了實物，也搜集了一些資料。咱們可以組織廠里的技術骨幹，解剖麻雀，吃透技術，再根據咱們自己的條件進行改進創新。不一定非要一步到位買整條洋生產線，那樣成本太高。」
沈廳長聽完，用力拍了一下沙發扶手：「好！解剖麻雀，這個辦法好！花錢少，見效快，還能鍛鍊咱們自己的隊伍！」他對陳曉克踏實又創新的思路非常滿意。「這樣，曉克，你準備一份更詳細的方案。我儘快召集相關處室和無線電廠的同志開個會，由你主講，把這個麻雀」好好解剖給大家看！只要論證可行，廳里一定全力支持！」
「太好了！有老領導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陳曉克知道，這最關鍵的第一步，算是穩穩地邁出去了。
從工業廳出來，陳曉克心情舒暢。與一位知根知底、敢於擔當的老領導溝通，效率極高。他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精心準備那次至關重要的「解剖麻雀」會議了。這不僅關乎一個產品的成敗，更關乎一種新發展思路能否被接受。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
有了省廳的支持，許多事情就好辦多了。
跟NC無線電廠聯繫的工作就由省廳負責，而陳曉克需要儘快拿出來生產設備和生產工藝。
這方面還得依靠現代。
但他也需要了解NC無線電廠的設備和技術情況。
1958年NC市已有區辦的電子工廠開始裝配簡易的電子管收音機。60年兩家區辦工廠，西湖無線電廠和勝利無線電廠正式合併成立了NC無線電廠，這被認為是JX省第一家電子工業生產廠家。
過了幾天，陳曉克就在廳里一位處長的陪同下，第一次踏入了NC無線電廠的廠門。
廠黨官員老周和廠長兼總工程師梁工早已在廠門口等候。老周是位轉業幹部，作風樸實，話語不多但很實在。梁工則戴著深度眼鏡，一雙手指節粗大，沾著些松香和焊錫的痕——.
跡，一看就是長期紮根技術一線的專家。兩人對陳曉克的到來表現出極大的熱情，也帶著幾分期盼和忐忑。
陳曉克沒有直接去會議室，而是提出先到車間看看。
走在略顯陳舊但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廠區里，陳曉克仔細察看著每一道工序。
NC無線電廠的現狀，比陳曉克預想的要好一些，但差距也顯而易見。
設備情況上，廠里擁有幾台五十年代從民主德國進口的示波器和信號發生器，保養得不錯，算是廠里的「寶貝」。還有一套國內仿製的電晶體圖示儀，雖然精度有限，但基本能用。
只是生產線主體仍是手工操作。
電路板是環氧樹脂板手工鉚釘或點對點導線焊接，工人們用電烙鐵一個個元件地焊。
外殼主要靠手工敲打的金屬衝壓件和膠木壓制，精度和美觀度都較差。檢測環節主要靠老師傅的耳朵聽和萬用表測量。
人員情況，技術核心梁工，是廠里的絕對技術權威，早年曾在滬市一家老牌無線電廠學習過，理論紮實，經驗豐富。
還有幾位從大學分配來的年輕技術員，有幹勁但缺乏實踐。
工人主體是老師傅，手藝精湛，尤其擅長手工繞制中頻變壓器和振盪線圈，這是電子管收音機的核心技術，但對電晶體電路的理解不深。
大部分年輕工人還在學徒階段。
產品主要產品是「井岡山」牌電子管收音機，結構笨重，耗電高，但在國內，特別是干省市場還有一定銷路。
他們試製過電晶體收音機，但性能不穩定，成本下不來，無法形成量產。
梁工陪著陳曉克，一邊看一邊介紹，語氣中帶著自豪也透著無奈：「陳顧問，不瞞您說，我們廠的技術基礎就這些。老師傅們的手藝沒得說，但要做國外那種小巧精緻的電晶體收音機，靠現在的設備和工藝，實在是————力不從心啊。」
陳曉克點點頭，他心裡清楚，要仿製索尼那樣的產品，靠現有的「手工作坊」模式是絕無可能的。
必須進行一場生產方式的升級。
當晚，陳曉克回到家裡，找一個理由出去，就回到現代。
他開始結合白天的觀察和來自現代的知識，開始起草一份針對NC廠的「適度先進、分步實施」的技術改造方案。
他不能直接搬來現代先進設備，但可以設計出領先當前國內水平十年左右、又基本能用現有工業基礎加工製造出來的專用設備和工藝。
重點要突破核心突破簡易PCB生產線。
他連夜繪製了簡易手動絲網印刷機、小型腐蝕槽和鑽孔夾具的圖紙。
這些設備結構簡單，機械加工難度不大，前進廠或省內的機械廠完全有能力製造。
詳細找到單面覆銅板蝕刻法製備印刷電路板的全套工藝流程和配方，如三氯化鐵腐蝕液的濃度和溫度控制。
這將徹底告別雜亂的點對點焊接，實現布線的規範化和標準化。
在關鍵電晶體篩選與焊接工藝上，他改進了現有的電晶體圖示儀電路，設計了一個簡易的電晶體參數分檔測試台，確保上板的電晶體參數基本一致。
他找到許多工藝需要恆溫電烙鐵，他就計劃從現代購買，後面的生產中，要強調規定了焊接順序、時間和焊點標準，以減少熱損傷，提高一致性。
外觀上現在NC無線電廠的產品太難看了，需要使用塑料外殼。
這就需要簡易注塑與模具。
這裡可以先用鋁合金模具小批量試製塑料外殼，替代笨重的金屬殼和易碎的膠木殼。
需要在現代製造的部分，可以交給符老，由他安排人去製作，不需要陳曉克都親力親為。
這樣可以大幅度減少陳曉克的工作。
可是即使有了好的工藝，核心元器件，如高頻電晶體、可變電容、磁性天線的質量仍是瓶頸。
他可以以「670工程」顧問的身份，起草了一份協調函，建議由「670工程」辦公室出面，協調滬市元件五廠、燕都798廠等國內頂尖元器件單位，為NC廠的新型收音機攻關項目提供一批特供的高質量元器件，以確保項目起步階段就能達到較高的性能基線。
回到1950時空，在由沈廳長親自主持的專題會議上，陳曉克沒有空談遠景，而是直接攤開了他繪製的設備草圖、工藝流程圖和那份協調函草案。
他指著圖紙，對周書記、梁工以及省廳的幹部們說：「周書記，梁工，各位領導。我們要仿製索尼，不能好高騖遠，但也不能妄自菲薄。我的想法是，我們不求一步到位買洋設備，而是用土法上馬」加科學管理，先解決有無」問題。」
他詳細解釋了PCB工藝如何提升一致性，恆溫焊接如何降低故障率，簡易注塑如何改善外觀。「這些設備，咱們省的機械廠就能做！工藝規程，我們可以一起制定！至於最關鍵的元器件，」他揚了揚那份協調函，「我來負責向670工程」申請專項支持，確保咱們有好米下鍋」！」
陳曉克務實又充滿信心的方案，一下子打動了在場所有人。梁工激動地說：「陳顧問，您這方案太好了！這些設備看得見摸得著，工藝也講得明明白白！只要元器件有保障，我們有信心拿下這個任務！」周書記也握著陳曉克的手說：「陳顧問，你這是給我們送來了及時雨啊！廠里黨委一定全力配合，做好保障工作！」
沈廳長最後拍板：「好！方案切實可行！廳里立即立項，成立攻關小組，陳曉克同志任技術總指導，要人給人，要資源協調資源！目標只有一個：儘快造出我們江西自己的爭氣機」！」
沈廳長能這麼痛快地支持，也是獲得了上面的指示，陳曉克提出來發展民用電子工業的報告，還是非常受到高層重視的。
既然陳曉克想主動干點什麼，高層也不會攔著，也想看看陳曉克到底能夠折騰出來什麼動靜。
陳曉克不知道高層的想法，但是他走出會議室，看著無線電廠略顯簡陋的廠房，心中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