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生生的明成祖此刻就站在了眾人的面前,陸遠見到朱棣的第一印象是.流傳下來的朱棣畫像不靠譜。只能說中國古代人物畫像重寫意而輕寫實,又始終沒能弄清解剖學和透視學,所以人的五官看起來都比較走形和難看,彼此雷同,殊少差異。特別是帝王畫像,總喜歡將帝王們的耳垂畫的大大的,給人一種以耳垂大小論英雄的錯覺,似乎耳垂越大就越有福氣,幾乎各個都和彌勒佛似的。
可眼前的朱棣哪裡是畫像中的模樣,雖然他現在還不滿十四周歲,但良好的生活條件和少年習武為其帶來的強健體魄使其完全不像是一個十四歲的青少年,眉宇之間已經頗顯英氣,並且見了眾人不卑不亢,至少在表面上沒有露出一絲膽怯之色。
李靈珊對面前這個鼻樑很挺,雙眼炯炯有神,耳垂也是正常大小,身高接近一米七的英俊少年很感興趣,繞著他來來回迴轉了好幾圈,笑了起來:
「咯咯咯咯,我們的小皇子怎麼一臉的不高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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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很傲氣的兩眼一閉,也不說話,就這麼安靜地站著。
人質,即是棄子,他老爹朱元璋只要簽署了協議,他就已經成了他老爹和大明朝的棄子,設身處地,到了這種境地換了誰都沒法兒高興得起來。
陸遠很理解朱棣此刻的心情,也不管他沒有禮貌目中無人是真的看不起遠東呢,還是因為李靈珊在他面前晃悠,他要避嫌,緩緩開口問道:
「你就是朱元璋的四皇子朱棣?」
等了片刻,朱棣依舊一言不發,雙眼緊閉,身體緊繃,但陸遠能從他微微顫動地眼皮中探出一絲慌亂,一絲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符合他這個年紀的青少年該有的緊張和膽怯。
在真正的歷史上,後人對於朱棣的評價很極端,而且兩極分化很嚴重。有人說他篡逆、殘忍甚至變態,而且為了自己執政的合法性和政治正確居然連自己的親媽都不認,同時開啟了有明一朝使用宦官的先河,並且濫用錦衣衛,興詔獄,任用了以陳瑛、紀綱、馬麟、丁珏、秦政學、趙緯、李芳為代表的一大批奸臣佞臣,將原本還能充充門面的法司徹底淪為了擺設。還一言不合就行誅九族,凌遲之類的酷刑,對了,還有方孝孺那個倒霉蛋。
但也有人對他評價很高,比如清朝官方編修的《明史》,就說朱棣「雄武之略,同符高祖」,「幅隕之廣,遠邁漢唐」。並且不論出於何種理由,從客觀上來說,朱棣確實也可以稱得上是中國航海第一人。
總而言之,朱棣一生毀譽參半,他一生中做的孽,行的惡,可以令人對其嗤之以鼻。但朱棣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還算是一個合格的帝王。
朱棣是皇帝而不是上帝或是玉皇大帝,他首先得是個人。看到和自己一樣的在外藩王們被建文帝一個個削藩他也害怕,遇到建文帝派來的人被逼無奈也得裝瘋賣傻以圖矇混過關,入了南京城被方孝孺當眾侮辱,他也會惱羞成怒,後來的誅十族,不過是方孝孺因為當眾侮辱所付出的代價而已。
為了穩固自己的政權,他豢養了陳瑛、紀綱這些幫著他做壞事的黑手套。為了讓全天下對自己無話可說,他遷都、北伐,最後死在北伐回程的路上。
如果是一個坐在電腦桌前研究歷史的學著或是歷史愛好者,他們可以隨意發表自己的觀點和意見,可以說朱棣這做的不對,那做的不好,這次北伐壓根就不應該去,那次北伐又勞民傷財還沒什麼建樹。但陸遠和其他這些人,是局中人,局中人是沒有資格去評論朱元璋或是朱棣這樣的帝王的。
朱元璋在人事任命上不停地抽自己的臉,陸遠能理解,不顧民生強遷老百姓,眾人也能理解,實際上朱元璋所行所有的一切政策,包括搞重臣,興冤案大案站在當時朱元璋的角度和立場上來看,都能理解。
同樣,朱棣豢養陳瑛、紀綱,那陸遠等人自己也養著顧小七和陳寧,錦衣衛和秘密警察所行的一切又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嗎?沒有。
朱棣司法不公正,那遠東帝國目前的司法制度就完全公正了?陸遠等人自己的一切行為就百分之百的合法了?事實上並不是,如果合法,就不會因為別人的一句叫罵和侮辱就把人一槍給崩了,當初張江的富家就不會落得死無葬身之地了。陸遠等人的行為和朱棣受到侮辱之後下令將方孝孺十族屠殺殆盡,雖然手法不同,手段不一,但本質上也沒什麼區別。
朱棣當然不是個純粹的好人,這世界上也不存在純粹的好人和純粹的壞人這兩個物種。但在陸遠等人看來,至少他很真,和曹操一樣,是個真小人而不是偽君子。
他不僅真,而且敢想敢做,他是藩王,是朱元璋的兒子。他不能「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他反抗皇權的唯一方法就是假借靖難之名,宰了建文帝,老子自己當皇帝。
成為了皇帝之後他為了能讓自己擁有上台執政的正確性,合法性,斥巨資造了大報恩寺,報恩,報誰的恩?報生母的恩,不管他的生母究竟是不是馬皇后,還是那個被《太常寺志》中明文記錄的碽妃!
別人可以認為他是篡逆,他就該聽命於皇帝。但設身處地地想,他作為一個如果自己不動手,就只能束以待斃的藩王,他不願意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別人的手上而選擇反抗,有錯嗎?更何況他作為朱元璋的四皇子,在前面三個大哥都已經掛了之後,這皇位本就應該屬於他。
陸遠在如何看待朱棣這個人的問題上,向來是對其抱有理解之同情的。特別是當陸遠等人現在自己就站在了遠東帝國的頂端,對朱棣之後的所作所為更能感同身受,不管他做了多少惡,撒了多大的謊,都有他的邏輯和理由。
所以對於朱棣這樣的能人,陸遠不僅沒打算將他圈禁起來當個人質,反而是打算著重培養和重用的,企圖在將來利用他的身份,徹底將大明王朝收入囊中。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陸遠笑了,朱棣現在的表現沒有出乎眾人的意料,更沒有讓人失望,即便現在他還只是個青少年。
「朱棣,我陸遠是你父皇白紙黑字上親口認下的皇弟,按著輩分,那我就是你皇叔。怎麼?你就如此對待你的皇叔嗎?」
朱棣當然知道自己為什麼到了這兒,也知道自己是以什麼身份來的,可陸遠的話一點毛病沒有,畢竟《大明遠東睦鄰友好條約》上寫的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朱棣沒辦法,彎腰給陸遠行了個禮,不情不願地說道:「皇叔在上,小侄給皇叔行禮了。」
「嗯,呵呵呵呵,好,好孩子,來,這幾位也是你的皇叔,還有你的兩位皇叔母。」
朱棣看著陸遠兩側的眾人,心說這都什麼跟什麼呀,合著自己怎麼搖身一變,成了色目人的侄子了,無奈之下,也只能耐著性子對眾人一一行禮。
陸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等他入座後開口問道:
「侄子,你聽沒聽說過一句話叫最是無情帝王家?」
「恕小侄孤陋寡聞,從未聽說過。」
「呵呵呵呵~」陸遠又樂了,這句話他是沒聽說過,因為這句最是無情帝王家就是他朱棣在就藩北平之後親口說的。
「沒聽說過不要緊,但這話中的意思你應該明白吧?歷史無情人無情,古往今來的例子想必你也知道不少,為了皇位手足相殘歷朝歷代比比皆是,這一點你總能明白的。」
話說完了,陸遠偷眼瞄了瞄正若有所思的朱棣,心說皇家的孩子就是早熟,這麼快就主動入套了,開口說道:
「朱棣,你可別以為我特意讓朱元璋把你送到我們這兒來,就是為了要你這個肉身,來給我們當人質好讓你爹投鼠忌器。實際上,我們這是在救你,明白嗎?」
朱棣也不是傻子,之前與眾人見禮時他就已經發覺了,遠東偽帝和旁邊的這些大人們並不像自己原先想像中的那般面目可憎,這兒也並非是龍潭虎穴,此刻聽陸遠這麼說,神情也稍稍自然了一些,問道:
「小侄不明,還請皇叔賜教。」
「嗯~」陸遠點點頭,對語氣不卑不亢的朱棣越發滿意,笑著發問道:「侄子,你想想你在大明是什麼身份?」
「小侄是父皇的四子。」
「對嘛,先不論你是否是你爹的正宮皇后所生,首先你是皇四子而非皇長子。大明的太子是你那個大哥朱標的,我且問你,你這個四皇子未來可能繼承你父朱元璋的皇位嗎?不能吧?!如果沒有我們在這兒橫插一槓,不出意外你過幾年就得在外就藩。為叔說的難聽些,你父親早晚得駕鶴西去,到時太子即位後,你這個在外的藩王如何自處?」
「這」
「咱們假設一下,如果你就藩邊疆,那毫無疑問一定手握重兵,設身處地,如果換了你是朱標,繼位之後能對手握重兵的在外藩王,你那些弟兄們放心嗎?恐怕不能吧!如果你就藩大明腹地,那你這個藩王就更是任人魚肉,一旦太子下手,到時你恐怕連一絲反抗的餘地和能力都沒有。」
朱棣沒有糾結於自己和其他幾個兄弟的關係很好之類的問題上,而是出人意料的問道:
「皇叔,恕小侄愚鈍,父皇子女眾多,敢問皇叔為何要指名道姓讓小侄為大明質子前來遠東?」
陸遠一擺手,「誰說你是人質的?為叔和你父皇簽訂的條約中可沒說你是大明的質子啊!雖說確實有這麼一層意思在,但是想來你也知道你父皇和他的大明不是我們的對手,不然也不會淪落到今日連京師都不能保全的地步。為叔和你在座的這些叔叔們今天能擊敗你父皇的軍隊,明日一樣也可以。
而且,而且你應該比我們更了解你自己的父親,他是個什麼人你比我們更清楚。你父皇若是鐵了心要重新和為叔我一較高下,說實話他也不會在乎還有沒有你這麼個兒子,畢竟你不是皇長子,說白了,自打你父皇把你留在南京城,你朱棣除了一個名分,就和大明王朝再沒任何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