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設伏(二)

  宋達擺擺手,謙遜地說道:「重九大哥謬讚了,這些聞所未聞的戰法,都是二爺傳授並親自操訓的。與五四大哥統領的衛隊相較,小弟這只能算是皮毛,皮毛而已啊!小弟只是粗通罷了,等這仗打完了,二爺定會將各種排兵布陣之法,對重九大哥傾囊相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初春柔暖的朝陽撒向大地,麻重九重重地點點頭,沒再說話,眼瞧著西方靜靜等候著明軍追兵們的到來。

  兩軍軍容整肅,除了清風吹動地面上雜草發出的輕微地「唦唦」聲,四周一片安靜,無一人交頭接耳。麻元習慣性地匍匐在地,側耳緊貼地面。

  宋達將他拉了起來,笑著搖搖頭,「麻元兄弟,以後你這招可是無有用武之處了。」說完,摘下胸前的望遠鏡,遞給了一臉懵的麻元,「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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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跟著的兩個隨軍參謀心領神會,見狀立刻摘下了自己的望遠鏡,交給了麻重九和宋達。

  「來了!」

  麻元大喊一聲。

  來的不是明軍騎兵,而是麻重九麾下的偵騎。

  「大人,小的們發現了追兵,足有三千餘騎。小的留了百餘騎兵引誘追兵,自己先一步回來報信。」

  麻重九微微一笑,「很好,吩咐下去,把其餘騎兵派出去接應,不過不可擅自接敵,將他們引過來便好。軍陣故作慌亂,一旦發現了明軍距離大營已近,立即後撤,退入鄉鎮。留座空營給他們!」

  「重九大哥估計明軍還有多久殺到?」

  「不過兩炷香的時間便會出現,片刻既能殺到。」

  宋達點點頭,「好,那大哥所部就按既定規劃,退入鎮內再行整隊。待二團給予其當頭一棒,截斷其後路再聽小弟的號令,一同反攻,只要追兵膽敢進入鄉鎮之內,你我兩軍務必將其一網打盡!」

  統領這支追兵的明軍大將姓齊,單字名耘,一向心高氣傲,與麻重九極為不對付。得知麻重九率部叛變投敵,吵著鬧著要率隊追剿,還給李文忠立下了軍令狀,若是拿不下他姓麻的,就提頭來見。

  就這麼著,天邊剛泛出魚肚白時,齊耘就催促大軍出發,一路狂奔七十里。直到出了呂城鎮,進入常州府境內才因為擔心遭了埋伏而放慢的速度。

  說是主動放慢速度,其實不準確,真正原因是因為發現了麻重九麾下的偵騎。

  既然雙方都發現了對方,那就說明麻重九的叛軍距離自己已經不遠了。這跑了一路,人馬已略顯疲憊,所以才不得不放慢了步伐,以便能讓人馬不再過度消耗,續續馬力到時候給叛軍來個致命一擊。

  麻重九估算的相當準確,就在他說完話後十來分鐘,三人都同時從望遠鏡中隱隱約約看到了明軍追兵的身影。

  「來,命令將士們慌亂起來,撤入鄉鎮。」

  下令後不久,安靜的大營整個開始鼓譟起來,人喊馬嘶,一時間混亂不堪。

  齊耘在距離大營一公里左右,出人意料地喝令大家停了下來,冷眼瞧著對面一片混亂的叛軍大營。

  他在幹什麼?

  他在等!

  他在等什麼?

  他在等消息,等撒出去的斥候給自己帶回來的消息,順便也能讓馬匹得到一定的休息。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之前撒出去的好幾路探子紛紛回來報信,奔牛鄉周圍方圓十里,沒有發現逆賊援軍。

  從這點上就能看出齊耘雖然剛愎自用,心驕氣傲,但也不是一個沒腦子,只知道蠻幹的傢伙。

  身旁的裨將見齊耘依舊沒有下令進攻,疑惑不解的問道:「大人,撒出去的探子都回來了。如今叛軍混亂不堪,此時殺出定能一舉殲之!大人看.是否要下令進攻?」

  「急什麼?既然找到了,而且附近無有賊逆援軍,總是逃不出本將的手心。但我瞧這大營,不似能住下五千兵卒啊!」

  裨將急忙解釋到:「剩餘叛軍想必都駐紮在鄉鎮中,奔牛鄉早在吳大人率軍進繳之時便已人去樓空,想來正好給姓麻的騰出了地方。」

  齊耘暗暗思索片刻,心說這倒也是,奔牛鄉說大不大,說小可不小,瞧著規模,原本怎麼也得有個千戶人家往上。現在擠進數千人馬倒也正常。況且常州府外堅壁清野的消息自己也知道,已經被確認過。既然麻重九沒有後手,那乘著叛軍陣腳未穩,還真是個進軍的好機會。

  以齊耘的見識,他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還有巷戰這麼一回事。

  自古以來,城破即為敗,已經深入人心了。這是因為冷兵器打仗可不像熱。兵器時代,會為了一條街道,幾棟建築而來回拉鋸,甚至可以交替占領十多回。著名的史達林格勒戰役和南京保衛戰就是最好的例子。說白了,巷戰就是一種添油戰術,誰力量大、資源足、有更多的預備隊,誰就能堅持到最後,就能獲得最終的勝利。

  可在古代,巷戰對於守城官兵來說卻是百害而無一利的下下之策,孫子兵法有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就是這個原因。走為上策可不是為了丟盔卸甲的逃跑,而是為了保持有生力量,避免在不利條件下進行血腥殘酷且毫無必要的肉搏戰。

  守軍依託堅城,居高臨下,尚不能敵。破城之時早就沒了心氣,軍心渙散,自然是無法再在城內與進攻方周旋,重新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這其中最典型的例子是太平天國的安慶保衛戰,城中有兩萬多的太平軍,作為太平天國的重鎮,安慶的兩萬多軍隊自然不會是什麼善男信女,在清軍圍城後,陳玉成多次率軍救援,但都被清軍頂住了,赤崗嶺的4000核心太平軍全部死於巷戰,安慶城內的兩萬太平軍最後也同樣死於巷戰,安慶戰役的失敗不僅天京門戶大開,軍隊的實力也大減,太平軍也由戰略進攻轉入戰略防禦,假如安慶守軍能夠在城破後及時撤離,太平軍也許還有重新奪回安慶的希望,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古代圍城部隊一般不會把整個城池圍死,而是會留一個缺口,供守城部隊撤離,因為攻城部隊也怕巷戰,圍三缺一,瓦解守城部隊死守的決心,城內的守備部隊有活命的機會當然不會硬拼。

  參考夷陵之戰,陸遜幾乎滅了劉備的主力。

  畢竟一支精良的軍隊,強悍的士兵不是那麼容易培養的,況且巷戰還會丟失大量的兵器裝備,所以,適度退讓,以退為攻亦是一種戰術。

  正因為這種種原因,使得齊耘根本想不到在這無有城牆為依託的小鄉小鎮,叛軍能夠狠下心來與自己進行巷戰。

  確定了叛軍沒有後續援軍後,齊耘終於狠下心,打定了主意,揮舞起令旗,下令麾下三千鐵騎沖向了對面依舊雜亂不堪的大營。

  麻元的反應極為迅速,一瞧見明軍令旗揮舞,立刻下令原本還裝模作樣擺出一副嚴陣以待姿勢的士兵們掉頭,撒開腳丫子拼命往鄉鎮內的預定陣地跑路,同時命令麾下的騎兵泊轉馬頭逕自朝常州城方向撤退。

  麻重九這番安排有他自己的用意。首先自己這三百騎兵再精銳,也不可能擋住明軍三千鐵騎的衝擊,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至於和步卒一起退入鄉鎮之中,也不可行。首先奔牛鄉的鄉鎮本身規模有限,已經駐紮進宋達和自己的兩支部隊,再湧入騎兵略顯侷促。其次,這火槍射擊可不是刀劍,成排的火槍射擊聲響巨大,沒有經過特殊抗噪訓練,或是沒有配備耳塞的馬匹極容易受驚,萬一衝亂了自己的陣型就得不償失了。

  更為重要的一點,是他毫不擔心明軍追兵只顧著追擊騎兵而不進入鄉鎮。

  這是麻重九根據明軍的戰鬥目標而下的定論。明軍來幹嘛來了?還不是為了剿滅自己這五千多人的軍隊嗎?自己的騎兵名義上只有五百,撐死了占到總人數的十分之一。揀了芝麻丟了西瓜這事,追兵不會幹的。況且奔牛鄉距離常州城可不算遠,這些從清晨就開始跑的追兵,能不能在自己的騎兵抵達常州城前追上,還兩說呢。

  所以麻重九直接下令,讓騎兵直接往常州城方向跑,直到確定無有追兵,再擇機重新回來,有好機會的話,再絞殺潰逃的明軍。真正的戰鬥任務,就交給宋達和自己的步卒搞定。

  齊耘瞧見叛軍騎兵撇下了步卒自顧自往常州城方向逃竄,便徹底放下了防備之心,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哈哈哈哈,他麻重九言不符實啊!居然任由步卒自生自滅,他自己倒是逃命去了,哈哈哈哈!給我沖,剿滅叛賊,都督大人重重有賞。殺啊!」

  「大人,可要分出一隊人馬追擊麻賊?若是將他斬於馬下,大人可是大功一件,小的們也跟著沾光啊!」

  「哈哈哈哈,算了,」齊耘一擺手,「我軍一早便出發,馬力已疲,不見得就能追上好整以暇,就等著逃命的麻重九。算了,由他去,躲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讓他多苟活幾日吧,哈哈哈哈!」

  他是沒想到,麻重九根本就沒隨著騎兵跑路,不僅沒跑路,更是從望遠鏡中把齊耘的面部表情都瞧得一清二楚。

  與齊耘對麻重九的態度一樣,麻重九對齊耘也沒什麼好脾氣。雖然以前抬頭不見低頭見,卻從未與齊耘產生什麼同袍情誼。不過是大家都看對方不爽,心照不宣,暫時相安無事而已。

  「哼!」

  麻重九冷哼一聲,不屑地說道:「這無知的莽夫,居然已開始得意忘形了好似今日之勝已如探囊取物一般簡單!他也不動動那個豬腦子想想,我麻重九的兵,從來大敵當前亦臨危不亂,曾幾何時有過此等慌亂表現?!哼哼!」

  宋達在旁附和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依小弟之見,敵將已被眼前勝利在望之局面給沖昏了頭腦。忘記了重九大哥麾下素來以悍不畏死,英勇無畏著稱。」

  這兩句馬屁拍的高明,表面稱讚部將悍勇善戰,實際上是在肯定麻重九帶兵有方。人嘛,都願意被別人稱讚。麻重九樂呵呵的看著眼前貌似慌亂,卻依舊有條不紊撤退的麾下官兵笑著說道:

  「宋團長高看了,高看了。哈哈哈哈,不過是兄弟平時盯得緊,操訓嚴格而已。哈哈哈哈!」

  奔牛鄉鎮內,有兩條小河浜穿過,鄉鎮依水而建,四橫三縱的格局類似於放大版的「井」字,河浜上架有十餘座大小橋樑,其中有四座結構堅固,可供車馬通行,而這四座橋樑兩岸,也是宋達設兵埋伏的重中之重。

  追擊的明軍發瘋一般衝著麻重九麾下貌似慌亂的步卒掩殺過來,絲毫不在乎鄉鎮內的道路狹窄,也完全沒有考慮到周轉迴旋。說白了,就是沒給自己留退路。

  大隊騎兵進入七拐八繞的鄉鎮中,難免要放慢馬速,為了方便行動,化大隊為小隊,散開了陣型。

  宋達趴在一間平房的房頂之上,隱藏身形。口中念念有詞:「穩住,穩住。把明軍再放一點進來,放他們進來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