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跟我沖啊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跟我沖啊

  當第一聲長號傳來時,辛從實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面前是差不多一萬多人在不足四里地內密集地廝殺著,耳邊除了叫喊,便是刀槊磕碰的雜響。

  直到第二聲、第三聲長號先後從北面響起,身旁的旗手也才茫然回過頭來,他才驚醒,重重拍了一下那人的後背,嗬斥道:

  「愣什麼,援軍來了,打旗,全軍往前!」

  三四名旗手合力,慌忙把旗杆從泥里拔起來,隨後綁在車旁,用盡力氣推著車,向北前進。

  幾乎同時,前頭北軍出現了大規模騷動。

  辛從實忍不住爬上車,遠遠看去,只見大量煙塵在敵軍後面升起,原先敵軍大纛附近的幾支部隊都在轉向。

  此前朱瑾傳令來告訴他,當三陣長號傳來,就是他全軍前進之時,沒想到他們竟然是衝到了敵軍背後!

  這會他雖然看不清朱瑾到底是到了何處,但只要曉得他們已經捅敵軍背後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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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重砸拳在手掌,反擊的時候到了!

  而此時,張義府的傳騎從左側趕來,說廂軍前隊已經接上,請衛將定奪從哪裡推。

  「就順著柳溝東邊上,咬住敵軍左翼。告訴張義府,全軍反擊!」

  辛從實把傳騎打發走,伸手接過牙兵遞來的長刀,卻看見了讓他意外的一幕。

  那就是當鼓手敲擊進軍鼓時,落在後陣休息的那批武士卻沒有一個按令起身,都盤在地上一動不動。

  對於這樣明顯的抗令不遵,辛從實身邊的虞侯明顯惱了,就要上前去行軍法,卻被辛從實拉住了。

  隨後,辛從實自己騎上了戰馬,到了這些人跟前。

  這一批都是從最前線廝殺輪番退下來休息的,這會已經不能用精疲力倦可以形容。

  他們中許多人已經連續接戰了兩三輪,甲衣里全是汗,最貼身的中衣濕透以後又被體溫焐得發熱,黏在背上,每動一下都磨得傷口生疼。

  而當辛從實騎馬來到陣後時,這些武士也只是擡頭看他一眼,確認是自家主將,便又低下頭喘息。

  他們不是不想打,實在是已經打不動了。

  所以當辛從實真實地看到這些人,而不是抽象地去執行軍令時,他原先要說的話,這一刻全都咽了回去。

  這種時候再喊什麼奮勇殺敵、建功受賞,那有什麼用呢?

  辛從實低頭看了一會,忽然翻身下馬。

  牙兵想替他接刀,他一把推開,踩著滿地泥血走到那些武士中間。

  一個年輕槊手靠著車輪坐著,右邊兜鍪被砍凹一塊,半張臉已經被血糊了。

  辛從實卻認出這人,這便是方才哭喊都頭和兄弟死光、被自己抽了一馬鞭的武士。

  可這年輕武士見辛從實來了,卻依舊想撐著牌楯站起,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辛從實按住他的肩,搖了搖頭:

  「坐著吧。」

  「你們都頭叫什麼?」

  這武士喘了兩口氣:

  「陳……陳進。」

  「陳瘤子?他死了……怎麼沒人和我說?」

  旁邊的牙將沉默了。

  而辛從實眼中的震驚和悲痛都在一瞬間浮與失,他最後只艱難問了一句:

  「你那些兄弟呢?」

  「和都頭一併留在了前面。」

  辛從實沒有話說了,他默默地背了過去,轉身離開了。

  一直走到車旁邊,辛從實直接從上面翻出一面牌楯,隨後對自己的牙兵道:

  「帶上我的應旗,緊隨我!」

  然後,辛從實就這樣舉著牌楯,身後是全部拔刃而出的牙兵們,他們護著那面應前便一路上前。

  一直越過了那些疲憊的武士們。

  此時,剛剛那臉腫的武士眼淚嘩啦就流了出來,他猛地抽了一下自己的耳光,隨後抽出牌楯,跑了上去。

  有人怒罵了一句,從地上爬了起來,搖搖晃晃了,卻杵著步槊上去了。

  人越跟越多,人越走越多!

  此刻,沒人說為何要戰,為何要上!因為這一切都是不言自明的!

  戰爭打到這個程度,他們這些普通人難道沒有七情六慾,愛恨情仇嗎?你和老子說升官發財,封官許願,那他麼的都太遠!

  但你要是和老子說,咱們上去,就是乾死他們!爺們就跟你上!

  可再次帶動起士氣的辛從實卻沒有任何喜悅,他走到滿是屍體的戰場上,內心哀求著:

  朱瑾!別讓兄弟們失望啊!

  ……

  張義府這時已經到了柳溝東岸。

  他帶來的五千廂軍,有一半還在後面護著糧車、傷兵和馱畜,真正能夠立即投入戰鬥的只有兩千餘人。

  這些人名為廂軍,甲械不如正軍齊全,其中卻有不少參加過中原大戰。

  而其他人也是多隨正軍作戰的,修營壘,運軍糧,真到了需要拚命的時候,並不比尋常戰兵差多少。

  張義府正是帶著這樣的兩千多廂軍直奔戰場東面的柳溝。

  此時,柳溝西面已經擠滿敵我兩軍,就在剛剛辛從實把最後生力軍都填了進去,別說完成朱瑾預期的前後夾擊了,就是維持剛剛戰線都非常勉強了。

  因為受到剛剛後陣波動的魏博軍,此刻發了瘋的衝擊前面的辛從實所部,試圖在被前後夾擊前,徹底消滅當滅之敵。

  所以,若是此刻廂軍照樣排成橫陣加入戰場,最多也就是為這血肉磨坊再添幾分血色罷了!

  所以,張義府帶廂軍繼續向前,終於在沿溝跑出百餘步後,找到北軍左翼的薄弱位置。

  此前,北軍為了包抄辛從實,將陣列鋪得極寬。

  最外側幾支隊伍已經越過柳溝北端,開始向明軍側後轉向,可他們的前隊與中軍之間,也被彎曲的溝渠隔出一道偌大的縫隙。

  但北軍同樣曉得這道連接的薄弱,所以依舊布置了一都兵力,若是正面強攻,一樣要死很多人的。

  可張義府卻直接扭頭問押官:

  「將轟天雷都拉上來?」

  押官愣了一下:

  「使君,兄弟們都不敢用這個……」

  不怪這押官如此,因為雖然軍器監普遍給各軍下發了瓷式轟天雷,但一線士兵普遍是不敢用的。

  一方面是運輸過程中,非常容易自爆,然後是遇到各種下雨天也不能用。

  最重要的是,他對士兵的心理素質要求太高了。

  因為瓷式轟天雷不是說點燃一扔就行的,必須要算好時間在空中引爆,這樣才能形成瓷片飛濺的傷害。

  要是時間太早了,就直接砸在地上,那瓷瓶一碎,又有什麼用?

  可你要是時間晚了,那就是直接炸在自己手裡,或者自己人的隊伍中。

  而偏偏現在的引線因為潮濕和保存程度不一樣,燃火速度也不同,所以便是再有經驗的投擲手,都沒辦法確定時間。

  更不用說,上了戰場,那是多緊張了?平日訓練能出三分效,都是膽勇之人了!

  所以,越是見過震天雷之效的,越是寧持刀盾肉搏,不願碰此物。

  可張義府直接一巴掌抽了過去:

  「廢什麼話!拿來,老子用給你們看!」

  押官捂著臉,不敢再爭,轉身便讓人去擡箱子。

  張義府又看向對面的那一都北兵。

  這些人還沒有與明軍接戰,前面幾十面長牌沿溝擺著,槊手擠在後面,更遠處有一輛鼓車,車旁立著營旗。

  此刻,對方都頭也看見了沿溝而來的廂軍,正傳下號令,長牌紛紛朝東轉,後面的弓手開始往兩側走,準備騰出放箭的位置。

  張義府立即調度:

  「牌手過來,遮住這裡!」

  百餘名廂軍舉著大牌擠到溝沿,牌腳抵住土坡,將一陣箭矢擋住。

  張義府埋著頭,聽見牌楯咄咄作響,頭頂也在呼嘯,忽然蹲在身邊的牙兵直接往後一仰,兜鍪上已經多了一支箭。

  在雙方隔著牌楯互相對射時,裝著轟天雷的木箱終於擡到了。

  押官解開縛繩,掀去墊在裡面的軟草,露出幾個灰白色的瓷殼。

  他還想說一句小心,張義府已經伸手拿起一個,托在掌中掂了掂。

  東西比他想的沉。

  方才嘴上罵得凶,真到了手裡,張義府的手心也出了汗。

  他低頭看著那截引火的藥線,又擡頭望了一眼對岸,忽然將身邊舉牌的牙兵推開半步:

  「往後些,別都擠著我。」

  牙兵沒有退遠,只把牌楯往外斜了斜,為張義府讓出揮臂的地方。

  火苗遞來時,對岸已經有人在喊,箭矢似乎弱了片刻。

  張義府把瓷雷湊過去,待看見火星,便猛地站起,擡著手,收著勁,勾著那瓷雷拋了出去。

  瓷雷越過溝渠,落向那排長牌後面。

  一名北軍牌手看見有東西飛來,下意識擡牌去擋,瓷雷磕在牌沿上,竟然沒破,反而因為這麼一擋,落在了地上。

  可此時的張義府卻一無所知,他已經嚇得縮回牌後。

  片刻過去,對面仍沒有動靜。

  他正要探頭,忽然聽見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密集的驚叫。

  灰煙從牌後冒起,幾名槊手向兩邊跌開,裡面一片血肉模糊。

  張義府見到這東西這麼好用,大喜,將手伸到身後:

  「再拿!」

  ……

  第二枚落得偏了,在溝沿摔裂,竄起一團火。

  可這依舊嚇得對面北軍往後躲。

  張義府咬著牙,又擲出第三枚。

  這一回,瓷雷落進了那名督戰軍校腳邊。

  那軍校已經見過前一枚的厲害,顧不得再催人,轉身便撲向鼓車。

  身邊幾個北兵也跟著跑,原本頂在溝沿的牌手聽見後面亂了,忍不住回頭,手裡的牌便偏到了一旁。

  轟的一聲,鼓車旁騰起煙塵。

  一名北兵從車側跌出來,雙手撐地,試了兩次都沒有爬起。

  推車的輔兵鬆開車把,鼓車順著斜地往前滑,撞倒了站在車前的槊手,連那面營旗也被帶得一晃。

  張義府哈哈大笑,抓過自己的牌楯,朝身後的營將吼:

  「就是現在,跟老子沖!」

  廂軍先前還在看他投雷,聽見這一聲,最前面的幾十人立即越過牌手,踏進淺溝。

  這處此前是水渠的壕溝,溝底依舊有淤泥,有人一腳踩實,直接就陷了進去,後面的袍澤抓著甲領將他拽起,幾個人並肩往溝外爬。

  北軍弓手趕忙朝溝里放箭。

  一名廂軍中箭倒下,堵住了後面的路,旁邊的人只能繞著走,眼看剛聚起的隊伍就要散開,張義府已經跳進溝里,將牌舉過頭頂。

  「跟我沖啊!」

  他的牙兵扛旗跟上,後面的隊將看見應旗都沖了,也領著自己人下去,原本還在遲疑的廂軍在主將的帶領下,各個猛如虎!

  對面的北軍牌手急著封住缺口,可剛把長牌豎好,第一批明軍已經爬上坡來。

  一個廂軍隊將用肩膀撞住牌面,腳下滑了半步,身後的兩人便頂住他的背,將他連人帶牌往前推。

  旁邊的短槊手趁勢從牌側刺入,逼得北軍向後讓開,緊跟著又有幾面明軍牌楯擠了進去。

  張義府爬上溝岸時,眼前全是交錯的兵器。

  他身旁一個年輕廂軍才舉起刀,手腕便被對面槊鋒劃開,刀落在腳邊。

  那人疼得臉都歪了,卻仍用肩膀頂著牌,不肯退。

  張義府從他身側擠過,一刀砍在伸來的槊杆上,牙兵隨即上前,替他們擋住後面的攢刺。

  「槊手上來,別都堵在溝邊!」

  傳令的軍吏扯著嗓子往後喊,陸續過溝的廂軍開始沿缺口向兩旁展開。

  最先上岸的牌手站住腳,後面的槊鋒便從他們肩側伸出,將北軍一步步逼離溝沿。

  片刻,兩千廂軍就從這裡,攔腰橫截了魏博軍,並直接與辛從實一併,從正後兩面圍殲陣線上的北軍。

  ……

  悟空是在推車出東壘時,聽見這些巨響的。

  嚇得他直接將車撞上壕邊鋪的木板,顛得他雙臂發麻,險些把車推進了溝里。

  身旁新叫來的兩個民夫也停了腳,都探頭探腦往北看,分不清這幾聲巨響究竟從哪裡來。

  而壘上的隊將卻在大罵,讓他們不要停,繼續往營壘東北角送箭。

  悟空只得咬牙往上推。

  此時,營壘這邊的反擊也開始了,原先壘外的北軍,也因為後方大亂而陸續調兵回援,也撐不住了,開始不斷撤退。

  於是,越來越多的明軍從營壘越了出去,追擊那些北軍。

  甚至連壘上的神臂弓弩手們也開始參與了追擊,只是他們在到了壕溝後就停了下來,開始踩弩上弦,以箭矢覆蓋前面追擊的袍澤。

  這就是明軍賴以成名的步弩協同。

  所以後面催叫箭車的怒吼一陣甚過一陣,於是,悟空他們就更忙了。

  當悟空和兩個民夫好不容易將車靠到壕溝,擡頭去看,便見先前把他們堵在壘內的敵兵退了,朱用芝正帶著甲士從壘門走出,開始追殺他們。

  悟空怒吼了幾句,讓他們狠狠殺,隨後就感覺自己的褲腳被人抓住了。

  他低頭去看,只見一名穿著北軍衣袍的武士正躺在溝里,胸口插著箭矢,哀求地看著自己。

  那人此時眼睛死死盯著悟空腰間水囊,嘴裡反覆嘟囔著。

  佛祖啊!

  悟空遲疑了一下,蹲下去,把囊口遞過去。

  那北兵貪婪地吮吸著生命源泉,只是一口沒喝好,連咳了幾聲,水便澆得滿臉都是。

  旁邊的民夫卻一直催,說還要再往後運更多的箭來,因為他們都是按車計工錢的。

  小和尚,你要做好人,可別耽誤大夥掙錢啊!

  悟空只好把水囊收回,給這北兵掖了掖衣袍,將水囊放在了旁邊,便和兩人返回了。

  等他離開後,那北兵沒有再碰水囊,而是看著天,笑著閉上了眼睛。

  而前方,悟空和兩民夫推著車,又晃蕩了一下,悟空腳下一軟,踩進積水裡,這才發現那裡臥著一名北軍少年,滿臉蒼白。

  佛祖啊,這就是紅塵萬障嗎?

  ……

  當劉信率飛虎軍從北軍後陣斜穿過去,才發現程公佐比自己想的難纏。

  對方軍旗下的軍陣已經被打亂兩次,仍有人不斷往那裡聚。

  程公佐就趁這片刻工夫又收攏了幾百人。

  可他能護住的也只有自己旗旁這一塊地方了。

  更南面的幾個營還在與明軍步卒交戰,聽見後面遇襲,紛紛想退回來,卻被明軍給牽制住了,而後方和中部的,直接被馳奔的飛虎軍騎團卷得七零八落。

  人都是有眼睛的!

  看到這一幕,剩下的那些既沒投入戰線,又沒有被襲擊的部隊,第一反應不是去支援到那邊,而是紛紛脫離隊伍,要離開戰場。

  此時,成德都頭杜延直提刀守在這些潰兵之前,大罵不止,要讓這些人回身去戰。

  可話音剛落,一支飛虎騎從斜刺衝過去,直接將他的旗手撞倒了。

  杜延直扭頭追著那騎士劈出一刀,刀口在馬鞍後面磕了一下,尚未收回,旁邊第二騎的馬槊已經刺來,正是不斷斬殺北軍驍銳的劉信。

  他在見到程公佐的頑強後,直接換了個戰法,帶著最精銳的飛虎騎士,直接選擇了效果最大的打法。

  他們一路都在尋找那些軍吏、旗手,見到了就是襲殺,往往周邊都是一鬨而散。

  就如此刻,當杜延直被一槊刺翻時,身後的牙兵就趕忙接住了他,可一見杜延直胸口拳頭大的血洞,便齊齊鬆手,一鬨而散。

  劉信沒有去追那些散開的成德兵。

  他勒住馬,叫自己旗下的人先收回來,緊盯著不遠處的程字大旗。

  在經過一番斬首戰術,此前蝟集在程字旗附近的幾支隊伍都被殺散,那邊明顯空落了許多。

  可也是經過方才那陣衝撞,這些飛虎騎士的馬力消耗非常巨大,此刻馬腹下面全是汗,有幾匹坐騎甚至已經張嘴喘氣。

  於是,又沖了個五五開似乎。

  此刻,北面又響起了號角。

  劉信向那邊望了一眼,便看見史儼的旗正往東移,後面跟著不少追趕的北軍騎士,雙方不斷停馬對射,偶爾有一小隊衝到近前,便又從側面錯開。

  史儼依舊帶著騎團遮護著他們的後路!

  那些北軍騎士在被連番調動戲耍後,也怒了,他們對著史儼所部騎兵進行著瘋狂的追擊,可始終不能將史儼他們圍攏。

  劉信收回目光,咬牙就準備再去沖,忽然看見那面程字旗主動向南了!

  有人在那邊喊朱瑾的名字,隨即便有一隊金邊旗騎從西北切入,把程公佐後面一片零散弩手驅得四散。

  程旗兩邊的牙兵忙往那邊靠,一瞬間,敵軍露出了一條大斜縫。

  此刻,劉信也不管是不是陷阱了,直接將槊往那邊一舉:

  「隨我沖陣!」

  能被直接調動的飛虎軍騎士大概只有百騎,可就是這麼百騎,卻隨著劉信馬槊高舉,怒吼馳奔上去,而且一上來就是加速。

  那邊軍陣內,程公佐也在亡羊補牢,令一支弩兵轉身,射向衝來的飛虎騎。

  最外側的飛虎騎被射中肩膀,人伏到馬頸上,可仍隨著坐騎撞入牌陣,身後的人便擠著那個破口衝進去。

  混亂中,一名魏博牙將舉鐵鞭向劉信砸來,他低頭避開,槊鋒撞上對方肩甲,把人推得橫過身去。

  旁邊的飛虎騎一刀砍在那人手臂上,鐵鞭落地,後面便有人連馬一道從他身上踩了過去。

  嘈雜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護住程帥!」

  喊話的牙將孫進福正將一名騎著灰馬的武士送走,便看見劉信調轉馬頭奔了過來,立刻亡魂大冒,意識到犯了錯誤。

  於是,他忙將手中馬槊橫過來,擋住劉信的坐騎。

  劉信帶韁避了一下,馬肩仍被槊杆掃中,但他卻順勢把自己的槊往下一送,於是那孫進福吐著血,仰面倒下。

  而直到這時,灰馬上那人已經轉了過來。

  此刻這位魏博的元從大將左臂垂在鞍旁,右手握著一桿馬槊,竟然不跑了,而是回身迎著劉信就刺。

  兩桿槊在馬頭上方撞到一起,劉信手臂震得發木,急忙收肘把槊壓下。

  雖然程公佐的武勇更甚,卻不能進一步追擊,因為剛剛一名潰兵這會竟然抓著他的韁繩,哭喊著求程帥帶走。

  可他這邊馬一偏頭,人劉信卻已經貼著桿身挺槊過去,刺進程公佐腋下。

  於是,程公佐的身體猛地一縮,還想將槊向前刺,右臂卻再擡不起來。

  然後,劉信抽出槊,再刺一記。

  這次程公佐終於從馬側滑了下去,腳還掛在鐙里,人卻已經被馬一路拖在地上,最後匍在了塵埃里。

  意識到闖禍的扯韁潰兵,趕忙對劉信喊,打算順著說自己是歸正的,卻被劉信一槊捅進胸膛,也栽倒在了程公佐的屍體旁。

  劉信喘著粗氣,沒去看地上那人,只催牙騎去拔旗。

  當程字大旗被幾個人拽倒,周圍還在戰的幾個魏博隊伍,立刻哄散。

  他們要在所有人崩潰前逃跑,那樣就夠了!

  而很快,有更多人在喊程帥戰死。

  程旗西側還有一個營不肯退,營將胡萬春帶著牙兵守住一片陣地,以長牌列陣,以弓弩狙敵。

  當有人指著將旗消失時,胡萬春一刀砍死了那人,聲稱程帥正在南邊督戰,誰敢再亂喊,那就是下場!

  有時候殺人有用,可這時,殺不殺都是死的時候,殺也就不能成為威嚇人的手段了!

  當那匹程公佐的灰馬跑過他們軍陣時,這些牙兵如何認不得這是大帥的坐騎?於是,到了最後,還在阻撓的胡萬春,便被自己人給踩死了。

  而遠處,劉信正準備組織兵力對這最後一處還在抵抗的陣地發起攻擊,卻見他們已經哄散了,於是便開始加入到了追亡逐北的屠殺中。

  隨著喊聲不斷傳開,越來越多還能轉身抵抗的北軍步卒開始往北跑。

  可之前廝殺在一線的北軍,卻悲劇了,因為當他們扭頭一看,發現又一支明軍竟然從東面截斷了他們的後路。

  狗娘養的,那些軍將跑路時,竟然不喊兄弟們一聲?

  而對面,辛從實的前陣就趁這時一齊壓來。

  僅僅是片刻,這些北軍在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境中,紛紛跪地投降。

  占據北軍一半以上的精銳戰力的東面戰場,就在這樣的輪番擠壓下,徹底崩潰。

  於是這場戰爭似乎已經沒有了懸念?

  劉信也是這麼想的,他勒著馬看著北軍崩潰,放聲大笑。

  他讓人把程公佐屍身看住,自己轉頭去尋朱瑾,想讓他也來瞧瞧。

  即便是驕傲如劉信這樣的老兄弟,在經歷這一戰後,對那朱瑾都是刮目相看!

  這人用騎兵,真他娘的是個人才。

  可他在周圍找了一圈,硬是沒找到朱瑾,直到被牙兵拉著看向北面,才驚覺不曉得什麼時候,朱瑾那面朱字旗,已經再一次向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