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殺身

  第1129章 殺身

  第一次強攻便是從南門開始。

  平盧軍的牌手舉著厚盾來到門下,斧手跟在後面劈砍門板,弩手則從對面屋頂壓制院牆,每當河東軍在牆頭露出兜鍪,便有數支弩矢同時射去。

  在大斧手們的劈砍下,院門很快被劈開幾道裂縫。

  守在裡面的河東軍綽起幾杆長槊從裂縫伸出,專刺斧手。

  前面的人受傷退下,後面又接著上,門板上的缺口越來越大。

  等最下面一塊木板幾乎被砍斷,平盧軍牌手猛地向前撞擊,院門直接被沖開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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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再一次撞擊,大門的空口越來越大,當第一隊甲士試圖擠進去時,就看見當頭堵在面前的木柵和輜車。

  領頭隊將意識到不對,大喊一聲退。

  從兩廊下奔出一隊河東弓手,從十步開外就對這些平盧軍甲士射去。

  前排平盧軍被射倒數人,後隊還在往門內擠,進退之間頓時撞成一團。

  此時,周德威領刀斧手從正屋兩側衝出,直取擠在門縫處的旗手與軍校。

  兩刀下去,小旗倒地,門外的人再看不清裡面發生了什麼,只聽見慘叫不斷,還以為


  門內幾十名平盧軍被自己人擠得轉不過身,河東軍順著兩側猛砍,片刻便殺倒一片。

  直到外面響起鳴金,後隊才拖著傷者退出。

  院門前留下二十餘具屍體,劈開的門洞也被河東軍重新用槽木和料袋堵死。

  第二次進攻從東牆發動。

  平盧軍架起六部長梯,秦宗保親自披甲督戰。

  弩手先向院內連射三輪,隨後甲士持牌登牆。

  最先翻過牆頭的兩個武士落地便結背而立,硬擋住四五名河東軍,為後面的人爭取時間。

  秦宗保第三個上牆。

  他一腳踹開來刺的長槊,借著梯頭躍進院裡,落地時膝蓋一沉,隨即挺槊刺倒一人。

  跟著他的平盧甲士越來越多,很快就在牆根圍出一片空地。

  周德威再次帶兵從前院趕來。

  而秦宗保遠遠看見那身黑甲,便曉得是周德威,舉槊大吼:「青州秦宗保在此!」

  周德威沒有回話,只抄起同伴手裡的團牌,迎著槊鋒撞了上去。

  秦宗保長槊遞出,先刺胸口,見團牌封住,又立刻下壓改刺大腿。

  周德威用刀磕開槊尖,腳下不停,轉眼已經欺入長兵難以迴轉的近處。

  秦宗保趕忙鬆開後手,以槊杆橫掃。

  周德威低頭避過,團牌直撞對方胸口。

  兩人身上鐵甲轟然相撞,各自退開一步,附近武士隨即擠入,彼此再看不見對方。

  平盧軍在人數上占優,卻被河東軍利用馬槽、草垛和廄柱切成幾股。

  牆頭後續武士不斷往下跳,院內可以落腳的地方卻越來越少,幾支隊伍各自為戰,號令不齊。

  而周德威這邊,專門截殺號手和軍吏。

  周德威是真的猛,平盧軍算是非常老牌的藩軍了,青州又是自古以來出豪傑猛漢的地方,而這支入城的五千平盧軍又是精選出來的武士,能在這擔任軍吏的,哪個不是十人

  敵?

  可有什麼用?這邊小旗剛豎起,打算接管附近的戰鬥,那邊周德威就已經殺了過來,一刀就砍開肩頸,又一刀砍斷軍旗,真就是砍菜切瓜。

  秦宗保想聚兵反擊,前院那邊馬廄上的河東弓手又不斷射箭。

  他身邊牙兵接連倒下,只得一邊抵擋,一邊讓已經入院的人重新攀梯撤出。

  平盧軍退出時,周德威沒有追到牆下,只命弓手射那些還在梯上的人,再次大勝!

  此時秦宗保退回來,渾身是血,臉卻更紅,對劉鄩道:「都兵,這樣下去不行的,周德威實在勇猛,末將不是對手,而院子太窄,進去多少人都展開不了。」

  「再這樣添兵,兄弟們的傷亡就更重了。」

  「而且,這周德威是敵軍大帥,此前大太保給咱們留了立功的機會,咱們得學會投桃報李的!」

  劉鄩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軍院四周暫時安靜下來,院內反而更顯悽慘。

  空場上橫著雙方屍體,傷者來不及抬進屋,全靠同伴拖到槽木後面。

  井邊圍滿了傷兵,幾個河東軍士輪流給箭傷者潤嘴,布條、傷藥早已耗盡,只能從死人身上割下較乾淨的內衣裹傷。

  周德威右側甲裙被一槊刺穿,他像是沒有察覺,只帶人重新檢查院牆,把剩餘弓箭集中到東西兩面,又將尚能站立的武士編作三隊。

  薛誠躺在屋檐下看著他:「大帥,你身上也中槍了。」

  「擦破一點皮。」

  最後,周德威在料理完防禦後,才坐在薛誠旁邊,用刀割開甲裙。

  好在槊鋒沒有刺中骨頭,只是在大腿外側剜去一片皮肉。

  他從衣擺撕下一條布,剛想自己包紮,旁邊那個沒長鬍子的年輕兵已經跪下來,替他把布帶勒緊。

  少年手一直在抖,打了兩次結都沒系住。

  「怕麼?」

  周德威問。

  「怕。」

  「怕便對了。」

  周德威按住他的手:「待會兒跟緊老周,莫要亂跑。」

  老周就是那個持楯的老牙兵。

  少年點了點頭,又問:「大帥,咱們還能守多久?」

  周德威朝西面看了一眼。

  夕陽已經壓到屋脊,照得院牆一片金黃。

  外面有更多腳步傳來,卻沒有繼續在進攻,而他們越是安靜,越說明下一次攻勢將會更加猛烈。

  「能守多久便守多久。」

  周德威說完,扶著馬扎站起身,又走到空場中央。

  此時院內還能戰的河東軍都在看他。

  周德威來到眾人面前:「我沒什麼好說的。」

  「方才給過你們活路,你們不肯走。既然留下,待會兒便都跟緊自己的隊,別混亂送了性命。」

  「我若死了,薛誠接令;薛誠若死,牙將韓壽接令。誰還活著,誰就領著剩下的人打。」

  薛誠在屋檐下罵道:「老子腿都沒了,還接個屁的令!」

  院中竟響起一片笑聲。

  可有人笑著笑著便咳出血,偷偷拿袖子擦了,繼續笑。

  牆外,趙文忠也在等。

  軍醫替他剪開肩甲時,才發現槊傷口子是不小的,若再向內偏兩寸,傷到頸側血脈,他根本撐不到此時。

  軍醫要趙文忠退出前線,他直接將剪開的肩甲重新扣住:「那就一會兒再治。」

  軍醫再不敢說話,幾乎是求著,最後幫趙文忠先包紮了傷口。他是真怕這個大太保一氣下就玩命了。

  在軍醫包紮時,高翰文已經從南面趕來,身後跟著十餘名右軍工兵。

  這幾個人抬著兩隻厚木箱,走路時極為小心,箱內不時傳出陶器輕碰的脆響。

  趙文忠看了一眼:「都帶來了?」

  「嗯,好不容易找了兩箱,入城的那些都不願意帶。」

  領頭工兵已經打開木箱,裡面用稻草隔著十餘枚黑陶球。

  每枚陶球都有雙手合抱大小,外面以麻繩纏緊,球口伸出一截塗過蠟的藥捻。

  另一個箱子裡則是四枚更大的鐵箍木罐,專門用來破門、毀牆。

  這些就是趙文忠去讓人找來的震天雷,這東西實在不穩定,所以一般情況下,部隊是能不帶就不帶,戰死也就算了,要是死在自己造的震天雷下,那是真的冤。

  這會,劉鄩與秦宗保也從東邊過來,他們是被趙文忠的牙兵喊來的。

  他們來後,看到趙文忠這邊的震天雷,並不認識,直到趙文忠解釋了一下,告訴他們,他打算用這個來炸開牆。

  劉鄩一下就明白這些東西估計就和外面那十門大將軍炮是一類的東西,很是敬畏地看了一眼,最後幫趙文忠分析:「正門後堆了許多槽木,單炸門未必進得去。而東南側的牆角沒有屋子遮擋,磚也舊,可炸之。」

  趙文忠點頭:「那就先用小雷投院,逼牆頭的人下去。然後就炸東南角牆!」

  各部很快準備起來。

  右軍弩手占住對面街道的屋頂,平盧弓手沿東牆排開,趙文忠的下馬牙騎則站在遠處。

  一輛盾車從街口緩緩推來,車頂蒙著濕氈,工兵伏在車後,將裝著震天雷的木箱一點點運到院牆附近。

  院裡河東軍很快發現了異常。

  幾個弓手探頭放箭,弩矢立刻從四面射來,一人額頭中箭,當場仰倒。

  剩下的人不敢再露面,只能聽著牆外木輪滾動,以及有人搬運重物的悶響。

  很快第一枚震天雷從南面街道投進來。

  黑陶球在空中劃出一道不高的弧線,落在馬廄前的草垛上,先彈了一下,又滾到槽木旁邊。

  附近河東兵根本不曉得這是什麼,只看見一截藥捻噗噗冒火。

  一個軍士舉盾走近,想把火踩滅。

  周德威打兗州的時候,就吃過這個虧,連忙大喊:「趴下!」

  話音未落,陶球便轟然炸開。

  黑色碎片與預先裝入的鐵蒺藜向四周飛散。

  舉盾武士的團牌被打出十幾個孔,整個人也向後摔出數步。

  旁邊一匹戰馬腹部被碎片割開,拖著流出的腸子在馬廄里狂奔,撞倒了更多的戰馬。

  院中頓時大亂。

  接著,第二枚、第三枚震天雷又越牆飛入。

  有的落地便碎,只是激起一團火,有的直接在半空就炸開,有一個藥捻稍長,落在棚子上,一盪一盪,滾出老遠。

  河東軍被這些嚇壞了,只能抱頭伏在牆根。

  幾名弓手想重新登牆,剛上到梯中便被爆聲震落。

  爆炸接連不斷,黑煙四起,到處都是驚慌亂叫,周德威帶牙兵把傷者往北屋拖,又命人去踢彈到附近的雷。

  這兵動作稍慢,震天雷直接在他腳下爆炸,整個下半身頓時炸成一團血霧,連一聲都沒來得及叫,就七零八碎的。

  接連十餘聲爆響,把院中馬匹徹底驚瘋。

  戰馬掙斷韁繩,沿空場四處衝撞。

  河東軍只得揮刀砍傷馬腿,任那些陪著自己征戰多年的牲口倒在地上哀鳴,否則僅這些驚馬便能先把自己人踏死。

  就在院內注意全被震天雷吸引時,東南角外的工兵已經推著盾車靠來。

  四枚大雷分成兩處,一面牆各放了兩枚。

  工兵拿土袋圍住外側,使爆力儘量向門板與牆磚裡面沖,再把幾根藥捻接成長線,一直拖到二十餘步外。

  「點火!」

  兩名火手伏在地上,以火繩點燃藥捻,隨即轉身狂奔。

  藥捻一路吐著青煙鑽進土袋後面。

  院內的河東兵還在混亂,東南角便傳來一陣爆響。

  接著,整個牆根就被徹底炸開,磚石直接砸向四周,將兩個被炸懵的河東武士砸倒,連胸腔都憋了下去。

  在一片土塵與黑煙中,明軍弩手先向破口連射三輪,專門射殺還想上前堵門的人。

  院內煙塵未散,河東軍看不清外面,只能憑弩矢飛來的方向架盾。

  周德威拖過一面長牌,親自頂在前面:「韓壽去守後院!」

  「剩下的人隨我殺!」

  那邊,薛誠已經讓人把門板抬到正屋台階前,手裡仍握著刀。

  周圍那些不能起身的傷卒也紛紛把兵器放到手邊,有人連坐都坐不起來,便將短刀壓在身下,只等敵軍靠近。

  院外明軍號角終於響了。

  最先沖入南門的是右軍甲士。

  他們兩人一牌,踩著碎木與屍體穩步向前,後排長槊從牌側伸出,每前進一步,便先朝煙中攢刺一輪。

  河東軍也不出聲。

  等最前面的牌手跨過門檻,周德威才把刀向下一劈:「殺!」

  兩邊槊鋒同時遞出。

  狹窄缺口頃刻擠滿人,牌楯撞得砰砰作響。

  明軍前隊被長牌護住,河東軍卻從廢墟兩側繞來,短斧、橫刀專砍明軍甲士。

  一個明軍隊將左腿中刀,仍跪在牌後不退。

  他將團牌頂在肩上,雙手抱住一根刺來的槊杆,身後同伴趁機沿杆向前,隔著盾邊捅穿河東槊手的胸膛。

  周德威舉著牌楯,持刀瘋狂廝殺!

  他先一刀砍在團牌上,逼得牌手向左偏移,又以肩膀撞進豁口。

  對面一名右軍隊將舉槊來刺,槊鋒被他夾在腋下,刀已從下方撩起,劈開對方腹甲。

  鮮血順著刀刃噴上周德威的臉,激得他如同修羅惡鬼!

  此時,第二名明軍從側面撲來,周德威來不及抽刀,索性鬆手奪過死者短槊,反身一刺,將他和後面的人串在了一起。

  外面的武士見周德威如此勇猛,竟有一瞬不敢繼續往裡沖了。

  「他就是周德威!」

  「殺周德威者,軍功五轉!」

  一名明軍都將在後面大喊,於是更多甲士踩著同伴屍體壓入。

  此時,後院那邊,秦宗保再一次帶著平盧軍甲士翻過牆。

  韓壽帶河東牙兵迎上,兩邊在後院瘋狂廝殺。

  但這一次,沒有了周德威那個萬人敵在,平盧軍好殺多了!

  秦宗保一眼就發現了敵軍牙將韓壽的影子,見他還在去撲本兵的旗手,衝上去,一槊貫穿韓壽胸口。

  韓壽雙手抓住槊杆,任秦宗保如何回扯都不肯松。

  他最後向周字旗望了一眼,忽然抱槊向前,用自己身體把秦宗保撞倒。

  兩人一齊滾在地上。

  平盧牙兵將韓壽亂刀砍死,秦宗保從屍體下面爬出,兜鍪已經撞歪,臉上卻儘是猙獰:「向前!將他們都殺光!」

  平盧軍沿後院向前院殺,而前院的明軍又從南面上,很快兩兵馬就前後匯合,將河東

  殘兵給包圍在了院子裡。

  戰至此,河東軍雖然勇悍,人數卻越來越少。

  每倒下一人,陣線便縮短一步。

  周德威從前院撤回周字旗下時,身邊只剩四十餘名牙兵,餘下的人已被分割在馬廄、

  井台和正屋前,其中就包括了無胡少年和老周。

  那少年是個聽話的,果然一直跟在老周身後,而老周雖然左肩中箭,卻依舊以盾護著少年退到井邊。

  兩名明軍甲士逼來,少年舉刀砍在對方兜鍪上,刀刃當場彈開,自己也被一槊刺入小腹。

  他低頭看了看貫腹而過的槊鋒,像是不明白怎麼會這樣。

  老周怒吼著撞過去,替他砍倒持槊者,自己後背卻接連挨了數刀。

  兩個人最終靠著井欄倒在一起。

  不遠處,周德威看見了,卻已救不得。

  三名明軍武士從南面圍來,周德威迎頭衝上,短槊先刺倒一人,橫刀又劈開另一人的面甲,但第三人卻拿長牌撞中他的傷腿,一下就將他撞跪在地。

  直到靠著毅力,周德威一刀割斷那人腳筋,以刀撐地重新站起。

  此時,越來越多明軍、平盧軍湧入空場。

  他們都知道眼前這個滿臉血污的黑甲武人就是周德威,卻沒人再敢單獨上前。

  長牌從四面八方圍住,步槊隔著牌牆反覆攢刺,弓弩手也站到坍牆高處,尋找射擊角度。

  趙文忠被高翰文扶著走入院內時,周德威已退到正屋台階。

  那面周字旗就立在那裡!

  可此時,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廝殺,從北面過來的秦宗保直接將旗下的河東武士都殺光,就連之前受傷的牙兵也殺死在了廊廡下。

  那薛誠這會就躺在台階上,空洞的眼神看著天空————

  的旗幟退到這裡的周德威看見滿地的屍體,又看見對面的平盧武人在殺完人後,卻始終不過來,心裡顧不得憤怒,就已經被明軍給包圍了。

  趙文忠示意各部暫緩進攻。

  喊殺聲漸漸落下,只剩傷者呻吟與馬匹瀕死前粗重的喘息。

  「周德威。」

  趙文忠隔著牌陣喊道:「投降吧,你已經夠對得起你的忠誠了。」

  周德威拄刀站著,右腿不斷發抖,聞言抬起頭:「我還沒殺身以盡忠,如何夠了?」

  周德威左右看了看遍地的屍體,這茫茫天下,只有自己還活著,忽然大吼:「來吧,來殺我!我的人頭給你!」

  「來啊。」

  趙文忠深深呼吸著,旁邊的牙將高翰文生怕大太保上去斗將,死死抓住他的手,哀求:「大太保,不要中計啊!」

  趙文忠就這樣死死盯著那末路中的周德威,看著他即便如此都如猛虎一般,再次深呼吸,最後說了句:「持牌上前。」

  「不與他斗將。」

  高翰文大喜,幾乎不給趙文忠任何反悔餘地,大吼:「圍殺周德威!」

  於是,明軍長牌再次合攏,向著周德威擠壓來。

  周德威衝鋒了!

  因為傷腿已無法用力,他下台階時幾乎摔倒,卻借這一低身避開了頭頂槊鋒。

  橫刀從牌腳下掃過,先斬斷一名明軍腳踝,再用肩撞開長牌,撲進陣中。

  第一名明軍被他割開咽喉,第二人胸前挨了一刀,甲片沒有破,人卻被劈得連退數步。

  周德威奪過那人手中短槊,反手刺穿身後追來的平盧武士的嘴巴,大吼:「都死來!」

  秦宗保約束住躁動的部下,大喊:「不要捉對殺,圍住他,將他夾起來!」

  周圍武士迅速後退半步,長槊重新從四面伸來。

  瞬間,周德威左肩中了一槊,槊鋒扎進甲內,他抬臂夾住,揮刀將槊杆斬斷。

  緊接著右腿又中一槍,他身子一晃,單膝跪地,仍將衝到近處的明軍隊將推倒。

  而這會,從外牆上調來的弩手終於趕來了。

  一支弩箭射中他的胸甲,第二支從側後穿入腰間,然後第三支、第四支————

  此時,穿著鐵鎧渾身掛滿箭矢的周德威忽然撐著短槊重新站起,大喊了一聲:「河東周德威在此!誰來殺我!」

  滿院兵馬被這一聲喝得齊齊一滯。

  而他竟然趁這片刻向前又走三步,短槊刺穿一麵團牌,也刺進牌後武士胸口。

  可這武士倒下時死死抱住槊杆,不讓周德威收回兵器。

  周德威松槊拔刀,可四周長兵同時遞出。

  一根刺中左肋,一根貫入腹下,另兩根分別釘住肩窩與大腿。

  周德威被幾股力道推得向後退去,腳下踩到屍體,終於仰面倒在周字旗下。

  他還沒有立即死。

  手中橫刀落在一旁,他摸索兩下,沒能碰到刀柄,便轉頭看向台階上的薛誠。

  薛誠空洞的眼神還在看著天空————

  於是,周德威也忍不住看了過去————

  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最後他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呼出最後一口氣,再也沒有動彈。

  院中徹底安靜下來。

  秦宗保提槊上前,想確認生死,趙文忠卻抬手攔住。

  「不用再刺。」

  他走到周德威屍身旁,忍著肩痛俯下身,把那隻仍睜著的眼睛合上,又撿起地上的橫刀,放回屍體手邊。

  劉鄩捧著兜鍪走來,望著這一幕,問道:「死了?」

  「死了。」

  趙文忠點了點頭,然後就默默離開了,甚至首級和旗幟都沒去取。

  而他不取,也沒人敢取!

  軍院之戰一直打到日頭西斜。

  院內四百餘名河東軍,除先前放下兵器的重傷者外,幾乎全部戰死。

  右軍與平盧軍同樣死傷近百,南門、東牆和空場上到處都是屍體。

  劉鄩看了一圈後,再返回台階處,看到秦宗保還在怔怔地看著那周德威的屍體。

  他走過去,看著周德威,感嘆:「我歷兵以來,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勇猛之人!真古之關、張不為過!」

  秦宗保卻忽然問了一句:「這大好首級,為何大太保不收呢?」

  劉鄩怔了一下,想了想:「估計是年輕人的顏面吧,畢竟對於一個以武勇著稱的武士來說,面對疲憊不堪的周德威的邀戰,他沒有上,多少是難以接受的!」

  「但————」

  「這是明智之舉,人總是要走向自己的反面,才是成長啊!」

  可劉鄩說了這麼多,秦宗保卻只在乎一句:「那這首級,大太保還要嗎?」

  劉鄩不說話了,隨後扭頭就走。

  而在他出了院,秦宗保已經提刀蹲在了周德威的屍體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