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天雷
九月十五,午時過半。
王師範將六名平盧軍將叫進了中帳。
外面正在投石,間或有一聲沉重的撞擊從城下傳來,隨後便是陣前響起的鼓。
盧弘進門時,還回頭望了一眼,隨後摘下兜鍪,重重放在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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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廷嗣比他來得晚,臂上纏著護縛,肩背還帶著揚起的黃土。
他坐定以後,先要了一碗水,一口氣喝乾,又叫牙兵添了一碗,這才向上首抱拳:「節帥召末將來,前頭還有什麼吩咐?」
「先坐。」
王師範看了一圈,待張知節把帳門放下,便讓端水的牙兵也退了出去。
程廷嗣不明所以,眉頭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王師範也沒有立即說正事,只問他:「你族弟救回來了嗎?」
他剛剛聽說了,程廷嗣的族弟在攻城的時候中了一箭,就被送到了醫護營。
「醒過一回,醫官說今夜若不起高熱,命便算撿回來了。」
程廷嗣說到這裡,臉上還帶著點笑,因為這箭算是很刁鑽了,要是以前軍中的那些人肯定是素手無策的,但明軍那邊是有神刀啊,那樣的傷口都給切了出來。
但王師範聽了這話,冷聲道:「好啊,你族弟是撿回來一條命了,可我那些斷腿斷手的兒郎們,就算治好了,也是生不如死!」
程廷嗣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了盧弘,意思是這是啥情況。
但盧弘只是搖了下頭,沒有說話。
王師範又轉頭問盧弘:「你營里死傷了多少?」
「七十三個。死了十一,重傷二十餘,剩下的傷得輕些。」
「你出兵的也就是八百多吧,這就死了殘的那麼多?」
「這都是咱們平盧的好兒郎啊。」
王師範說完,便把幕僚整理好的死傷名單推到眾人面前,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姓名,都來自眼前這些個兵馬使的帳下。
在眾將看的時候,王師範繼續道:「諸位仔細想想,咱們這一趟從青州出來,到底得了什麼?」
「進營先受人欺,草料、木柴都要看別人臉色:到了陣前,又須聽周德興、梁纘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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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抬回來的兒郎,今早還在認屍,有幾個都被砸得血肉模糊了,連誰都不曉得。」
「這些都是我們帶出來的,這般死下去,我們如何給他們家中父母妻兒交代?」
帳內幾人聽著,臉色都不太好看。
王師範將他們神情收入眼底,聲音又低了些:「咱們是奉詔來助戰,卻不是把兩萬平盧子弟送來給人當狗牛馬的。」
「我剛剛就從那個醫護營出來,大明那些醫官把咱們的人綁在木台上,拿鋸子說鋸便鋸,咱們那些兒郎們哪裡是個人啊,就是一塊肉!」
他說完,原以為盧弘會憤怒,不想盧弘只低頭看腳面,一點反應沒有。
王師範心中不快,卻沒有在此處糾纏,又道:「討賊自然應當,可明軍是受他們皇帝之命,到這裡搏官爵、掙田土,死也算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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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呢?諸位在平盧的官職,本是先父一手給的,帳下兵馬也是咱們自家募、自家養的。」
「都死在這裡,咱們還有什麼?還如何在這亂世立足保護鄉梓?」
聽到這話,一名年長兵馬使遲疑道:「哈,我們不是已經隸屬在大明軍下了嗎?到時候自然是有功立功,有賞得賞?還能將咱們打入另冊?」
「還能將咱們打入另冊?」
王師範說到這裡,忍不住嘲諷道:「吳叔也是隨我父親多年了,如何這般天真?你以為我們現在就不在另冊?」
「你看看,前面打生打死的都是誰的人?不都是平盧軍!」
「人家明軍的一個普通兵子都曉得咱們不過是一群狗牛馬,吳叔倒是把咱們當個人了」
那吳姓兵馬使自然是滿臉通紅,有心反駁卻不曉得該怎麼說。
那邊,王師範繼續對眾將道:「還有,你們莫要把那趙懷安高看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他自然是做好人,做好事,萬般皆允,可等天下太平了呢?」
「到時候,你們手中一切權柄、兵馬全都要被收走。」
「你們與我父親一刀一槍打下的富貴,最後都能落得個什麼下場?」
「沒了兵,沒了權,什麼良田萬頃,不都是人家一道手令的事?地方上的縣令都能用一百種方式弄死你!」
程廷嗣終於開口,頗為不滿道:「節帥如何這般誇大,難道明軍各部不是這般。」
「也就是那些元從,有公侯爵位,有封田食邑能有幾十扈兵的,咱們還想如何?比他們那些元從都抓兵權?」
王師範不去看他,而是繼續對諸將道:「這一次要是讓大明贏了,那天下就都是人家的了!」
「到時候,君要你死,你就不得不死!」
「使天下人的生計盡仰一人鼻息,這等人,叫他一聲獨夫也不為過吧!」
帳內一時無人接話。
外面恰好又有石彈撞在城牆上,悶響隔著幾里傳來,更是煩躁。
盧弘皺著眉頭道:「節帥說這些,末將都明白。可大夥如今就在明軍大營里,難道還能不打?」
「打。」
王師範望著他,目光又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只看打誰。」
程廷嗣聽了這話,直接把手裡的銅碗放下了。
碗底磕在案上,聲音並不大,帳內眾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王師範原以為這句話很難說出口,可真說出來以後,胸中反倒鬆快了許多:「李克用已經承繼唐統,河北諸鎮皆奉大唐正朔。」
「那邊許下了,一旦李克用得天下,將恢復舊唐傳統。」
「到時候各鎮仍舊各守疆土,各用本軍,貢賦依舊,朝廷也不過問藩內錢糧。這天下還如從前一般,天子作共主,諸鎮守土安民。」
張知節原本坐在帳門邊,聽到這裡,右手不由捏住,抬頭問:「節帥這是已經和河東通上信了?」
「不錯。」
王師範從袖中取出一幅窄絹,展開在案上:「只要這裡舉旗,城內周德威立即出兵,魏博軍也會從白馬壓來。」
「周德興的精銳全在城下,後營只剩夫役、傷兵和幾隊守倉的武士。」
「咱們兩萬兵馬突然發難,先截兩軍甬道,再取糧倉、輜重與中軍,城裡城外一齊動手,此戰必成。」
可在場卻沒人伸手去碰那幅絹書。
王師範等了一會兒,只得把最下面幾行指給他們看:「你們自己看。」
「不僅我平盧藩一職不改,所領部曲仍歸本主。助收鄆州以後,另行論功加授,諸將
子弟承繼蔭補也都有明文,到時候兗州也是咱們的。」
此時,盧弘起身走到案前,將窄絹拿起來看了許久。
「就這一封絹書,這便能作準?」
「上面都有李克用的天子印,他剛做天子,豈能自食其言?他要爭天下,靠的便是河北諸藩。若連這些都不許,魏博、成德憑什麼奉他?」
程廷嗣沒有去看絹書,只問:「劉都兵曉得麼?」
「他在前面督戰,此刻還不須曉得。等諸位議定,各自回營傳令,再叫他收兵回來。」
「如何收?」
「鳴金便是。」
「他的人已經殺到羊馬牆下了。」
說著,程廷嗣抬手指向帳外:「城上河東軍盯著他們,東面右軍也已經接陣。」
「這個時候突然轉身,前隊把後背露給城上,右軍又不曉得咱們為何撤,劉都兵夾在中間,誰來接他?」
王師範臉上有些發熱:「總之,我會派人通知他的,劉都兵兵法精湛,自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鼓一響,敵軍一衝,到時候,他們哪裡管我們哪些是反正的?不都是一併殺了?」
另一名軍使也道:「末將的外甥還在選鋒軍,各營在外的弟兄至少有兩三千,難道都不要了?」
王師範終於忍不住拍了一下案幾:「大事就在眼前,難道還要把每個人都安頓妥當了再做?待周德興騰出手來,諸位想動都遲了!」
這一下聲音太響,帳內說話的人頓時住追了。
帳篷邊,張知節嘆了口氣,立即起身,隔著帳簾喝令牙兵再退二十步,不許任何人靠近。
王師範見他如此,心中稍定,放緩了語氣:「我又何嘗願意走到這一步?」
他指著那份傷亡名單:「這上頭多少人跟著先父打過仗?先父將他們交到咱們手中,如今一個個死在城下,殘在醫棚,然後咱們連他們家中田土、妻兒都保不住,以後有何顏面到先父靈前說話?」
「我還要說得如何直接?那就是尋常藩鎮武人還能改頭換面,可咱們呢?咱們已經船大難掉頭了,我們這些藩鎮時代的武人,註定和大明的義理是不容的,早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趙懷安太有手段了,不過用一份假仁假義麻痹你們!」
「真就他的義理,我們這些人,包括我,都要被他收拾的!」
「現在天下到了關鍵,我們還有點用,到了李克用都敗了,那我們也就離被收拾不遠了!」
盧弘的眼角跳了跳。
他與劉鄩不睦,今日醫棚里那番血腥情景又一直壓在心頭。
何況在平盧諸將中,就數他的部曲最多,若大明日後真要對舊軍頭下手,第一個被辦的就是他了!
王師範看見他動搖,便又把聲音壓低:「我王師範年少,可以說是少不跟事,但我父臨終時告訴我,要諸事仰賴各位,因為我們才是一榮俱榮,一辱俱辱,休戚與共的。」
「青淄州是咱們一起打下來的基業,這份基業不留給我們的子孫,留給誰?」
盧弘終於把窄絹放回案上,問道:「確定已經和城內的周德威接應了?」
「我的人,已經和他們接上了,只要我們一舉旗,他們就能看到!」
「而咱們這邊的路口,就只有兩營的明軍守著。」
說完,王師範立即翻出周德興給他的營圖,展在案几上。
這張圖他已經看過無數遍。
王師範往東南甬道上一指,便指這裡是那兩營明軍的位置,接著又把糧車、醫棚、軍器棚和後營馬廄的位置逐一指出。
「我們先以接替前陣為名,把咱們的人聚到甬道里。」
「隨後直接舉旗,盧弘帶本部奪路,張知節控制轅門,程廷嗣接應劉都兵。餘下三軍直取後營,燒掉砲架,截住周德興退路。」
可王師範可若懸河說著,那邊程廷嗣卻還搖頭:「末將不能接這個令。」
王師範臉色一沉:「為何?」
「劉都兵若肯反,末將自然接得回來;他若不肯,節帥叫末將如何辦?」
「是把他殺了,還是連他那五千人一併滅了?」
王師範一時沒有回答。
劉鄩會不會反,他心中其實沒有半分把握。不然他也不會特意趁劉鄩在前陣時,開這場軍議。
盧弘看了看程廷嗣,伸手從王師範手裡接過營圖:「先把程部留下。待咱們控制後營,再使人持節帥手令去召劉鄩,到時候就看他的選擇了。」
盧弘說得含糊,王師範卻立即點頭:「便依此行事。」
說完,他把早已擬好的檄文拿了出來,上面自然都是痛罵趙懷安的話。
王師範親自蘸了墨,將筆遞向盧弘:「我今日把性命交給諸位。」
「願保平盧的,便在這裡留名。今後無論榮辱生死,我都與諸君並肩同力。」
盧弘望著筆,遲疑片刻,終於伸出手去。
轟!
那聲巨響來得毫無徵兆。
王師範只覺得耳邊有什麼東西猛然炸開,胸口都跟著一震。
案上的燈焰驟然伏低,忽明忽暗。
王師範手上一抖,毛筆直接掉在名冊上,墨汁洇成一團。
盧弘伸出的那隻手僵在半空,隔了一息,竟又慢慢縮了回去。
帳外先是死寂,緊接著便亂了起來。
有人在喊馬驚了,有人問是不是城內挖了地道,還有武士連滾帶爬衝出營帳,仰頭尋找天上的雷雲。
可外頭天色晴亮,連一片厚雲也沒有。
「出去看看!」
程廷嗣最先沖向帳門。
張知節一把掀開帳簾,刺目的日光照進來。
眾人這才看見,南城偏東的土台上正騰起一大團白煙,煙氣被風吹開不久,城下便有灰土沖天而起。
然後,第二聲巨響隨即滾來。
眾人的胸口一悶,隨即就聽到雷霆炸響。
營里的牛馬同時驚叫,一匹拴在木樁上的戰馬人立而起,硬生生將韁繩扯斷,撞翻兩名牙兵跑了出去。
王師範站在帳外,臉色發白,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
然後就是第三聲、第四聲接連響起。
每一聲之後,鄆州城牆上都會騰起一股磚石灰塵。
最初城頭旗幟還在煙塵中隱約起伏,到了第五聲,一處敵樓忽然向前傾斜,半邊木架連同上面的守卒一齊栽了下去。
帳外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看著城頭,都忘了說話。
等第六聲響起時,一名傳令騎士從前陣疾馳回來。
他勒馬太急,馬還沒有站穩,人便先從鞍上滑下來,踉蹌著撲到眾將面前,背後小旗都跑丟了。
「城牆裂了!」
「南門往東,昨日被砲石打壞的那一段,磚面全崩了。周都督命各軍列陣,只等鎮國大將軍炮停下便攻!」
「鎮國大將軍炮?」
眾將一陣呢喃,隨後盧弘一把抓住令兵的肩膀:「平盧前軍呢?」
「劉都兵已經把楯車推到壕口,全軍甲士列陣!」
「傷亡如何?」
「大將軍炮打的是城牆,咱們的人還未上前,沒什麼傷亡!」
此時,第七聲巨響蓋過了他最後幾個字。
眾人一齊向南望去。
煙塵越來越厚,城上垛口露出又隱沒,緊接著,那段原本還算齊整的牆面從中間向下陷落,數十丈的城牆就像是被人抽了底一樣,先是緩緩下沉,繼而轟然坍塌。
大片黃灰沿牆腳向兩邊卷開,蓋住護城河,也遮住了正等待衝鋒的諸軍甲兵。
戰場上先是一靜,隨後便爆發出震天歡呼。
「城塌了!」
「天雷劈開鄆州了!」
「大明萬勝!」
喊聲一陣壓過一陣,各營武士紛紛往轅門擠,負責約束的軍校抽出鞭子亂打,也壓不住那些踮腳向前張望的人。
此後,第八聲、第九聲又從煙中傳來,坍塌處繼續向兩側擴開。
等第十聲雷鳴落下,城南鼓聲驟然一變,短促而密集,那是全軍進擊的號令。
這是要破城了!
王師範猛然回過神來,轉身便往帳里走:「都進來!」
他放聲大吼,幾乎是在喝令。
六名軍將重新回到帳中,卻沒有再坐回原處。
程廷嗣仍站在門邊,兜鍪已經戴好;張知節將帳簾捲起一半,隨時都能看見外面;另外三人也各自按著刀柄,聽著前方一陣高過一陣的喊殺。
王師範再次下令:「這是外面的機會。現在明軍主力全力攻城,後方更加空虛。」
「只要咱們現在舉旗,城裡的河東軍從缺口反衝,裡應外合下,一舉將周德興消滅在城下!」
程廷嗣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家節帥:「節帥,你在說什麼胡話?城裡的河東軍從缺口反衝?這樣情況下,他們膽都駭沒了
,還指望組織起反攻?」
「我說可以就可以,只要我們這邊舉旗,這仗我們必定贏!」
可下一刻,程廷嗣聲音陡然大了:「贏不了一點!你在發什麼夢啊!你打過仗嗎?」
「如今大局已定了,再舉旗,就是死路一條!」
「節帥口口聲聲說要保平盧,到頭來卻要拿我們這些所有人跟你一起陪葬嗎?」
王師範麵皮一下漲紅:「放肆!」
「末將今日就放肆這一回!」
程廷嗣一步走到案前,將那張傷亡名冊抓起來,重重拍在王師範的臉上:「節帥方才拿這些人問咱們,問大明把弟兄們當成了什麼。」
「那末將也想問節帥一句,醫棚里被鋸的難道沒我的兵?」
「孫二郎,是我專門從村裡帶出來的,十七歲就跟我,隨我打過棣州、博昌。」
「就這樣的好漢,卻壞在了一支糞箭上,便要被鋸了胳膊。」
「那醫匠說的什麼感染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我打了這麼多年仗,我不曉得孫二郎是定要死的?」
越說著,程廷嗣越喘著粗氣,而那王師範是直接就被拍傻了。
此時,程廷嗣抬手指著醫棚方向,眼睛已經紅了:「可他還活著!」
「今早我還去看他,他除了少了條胳膊,人還活著!」
「如此,他至少還能回青州,還能見他老娘!」
「你個小比崽子,怎天就說先帥如何如何!」
「老子以前跟著先帥打仗,兄弟們傷了便是死。」
「別說腿叫石頭砸爛,只消胳膊上中一箭,拔了箭時還能吃飯,夜裡一發熱,第二日說胡話,第三四日人便臭了。咱們除了拿草蓆一卷,還能替他做什麼?」
「有時候仗打得急,連草蓆都沒有,死在哪條溝里都沒人曉得!」
他說到最後,嗓子已經發啞:「可大明的醫官們呢?累到睡著了,也在幫兄弟們挖爛肉。」
「便是那些學徒們,也是夜裡輪番守著。藥先緊著重傷的用,粥也是一口一口往兄弟們嘴裡餵。」
「休說你們王家父子,就是親爹媽能這麼做的又有幾個?」
「你個小比崽子,動不動拿個狗牛馬來刺撓兄弟們,但誰把兄弟們當人,兄弟們是心瞎了?不曉得?」
「而今個老子就直接說了,這大明,老子和兄弟們就入定了!」
「誰擋著,那就不要怪老子心狠手絕!」
這句話落下,帳內徹底安靜了。
那名年長軍使低下頭,過了片刻,也開口道:「末將昨日送進去四十二個傷兵,到今早死了七個。若按過去的辦法,能活下來十個都算菩薩保佑。」
另外一人跟著道:「大明是有公道的,對待下面人如此,對待咱們,想來也不例外的。」
王師範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幾下,忽然厲聲道:「救幾條命,便能換走平盧的家業麼?」
「我是在替你們保官爵,保部曲,保子孫!」
在他歇斯底里中,一直在帳口的張知節終於開口了:「節帥想保的,究竟是兄弟們的命,還是你王氏的富貴呢?」
張知節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看王師範,只走到案幾前,在王師範錯愕中,將平盧軍印收入懷中。
王師範猛地撲過去:「張知節,你敢奪我的印!」
盧弘橫在兩人之間,一把扣住王師範手腕:「節帥,冷靜!」
王師範被他拉住,反而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繩子,急道:「盧弘,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都是參與的,現在不動,等周德興曉得此事,咱們一樣要死!」
這句話一出,眾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盧弘身上。
盧弘臉色變了幾變,手卻一直沒有鬆開。
「把印給我!」
王師範還在掙扎:「只要軍令發下去,大旗一豎,咱們便還有活路!」
「你們怎麼還不明白呢?大明不會放過我們的!」
盧弘終於咬了咬牙,回頭向程廷嗣道:「事已至此,你做主吧。」
程廷嗣臉上的最後一點猶豫消失了,點了點頭,對左右道:「節帥累了,先將他送入後帳休息!」
王師範狂怒盯著他:「你要拿我?」
「不敢。」
程廷嗣道:「眼下正在攻城,刀槍無眼。節帥身份貴重,不宜再到外面走動。」
王師範忽然笑了一聲:「好,好一個不宜走動。」
「我王家養了你們這些年,到了今日,你們卻幫著外人軟禁我?」
張知節抬起頭:「節帥,您方才要調轉刀口,難道不曉得劉都兵和五千平盧武士不管勝敗如何,都要死的,可你在乎嗎?」
「他們難道是外人嗎?」
王師範語噎。
帳外恰在此時傳來急促馬蹄。
一名傳令兵隔著帳簾高聲稟告:「劉都兵已率前軍登上缺口,請中軍速發弩兵、甲兵,都兵告,敵軍抵抗堅決,但勝利已在眼前!」
程廷嗣立即回道:「中軍弩手盡數前出,再抽五千甲兵支援他!」
「告訴都兵,此戰我等要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鄆州,殺出我平盧軍的軍威來!」
「喏!」
傳令兵疾步而去。
王師範張口便要阻止,張知節已經向帳外喊來牙兵。
進來的全是院內牙兵,號為他王師範的心腹。
此刻,他們不敢抬頭,只並排站在帳門兩側,聽候軍令。
張知節先向王師範行了一禮:「請節帥暫留中帳。」
「飲食、起居一概照舊,只是沒有我等會署,不得離帳。」
王師範臉色鐵青,手掌幾次落到刀柄上,最終還是沒有拔刀。
他比誰都清楚,連院內牙兵都不可靠,他再去拔刀,先死的只會是自己,隨後連累全家。
「滾,都滾,你們會後悔的!」
「只是到時候,你們連我的下場都不如!」
「你們根本不曉得那趙懷安是什麼人!」
王師範氣急敗壞,一腳踢開面前馬扎,頭也不回進了後面屏風。
而程廷嗣等人,最後對屏風拜了一次,便全部走出了軍帳。
此時,從鄆州方向傳來的喊殺聲震天東地。
那裡,進行著最後的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