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善惡有報
其實沒人想到,朱溫身後的八支箭,並不是從一處射出來的。
那時車輿已經推到土丘最高處,赤底黑龍大纛立在車後,東北風把旗幅扯得筆直。
朱溫站在車上,右手舉刀,正領著數千武士高呼萬勝。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他,楊師厚、李說、王虔裕和牛存節四個人,卻混在車後二三十步外的報功武士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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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沒有事先商議,甚至在選擇行動前,誰也不曉得另外三人會做什麼。
楊師厚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原本不肯來見朱溫,只帶著七十餘名牙兵在舊陣辨認屍首。
隨他過河的九千人,後來雖從溝邊、死人堆和潰散隊伍里找回一些,可真正還能握兵器的依舊不過千百人。
馬奉先、郭元直、田敬禮、孟懷勇都死了,柴自用躺在擔架上,渾身是血,也是挺不過去了。
還有大量隨自己的親從,他們有些跟著自己都十來年了,一直矢志相隨。
可這些人都死了,都是被一道接一道的軍令催過斜水,被他帶著,去死的。
楊師厚在屍首中坐了很久,直到牛存節派來了一名軍使,說陛下剛才問起他,還說今日若不是中軍渡河相救,他連屍首都要留在這裡,末了又罵了一句不識好歹。
也不知道為何牛存節要專門派一人來將這些說與楊師厚聽,那傳話軍使也不敢把原話說全,可楊師厚卻聽懂了。
他非常平靜,只拿破布擦去手上的血,就讓牙兵取來一張角弓。
此時,朱友謙正好過來。
朱友謙因與楊師厚並肩作戰,對楊師厚也變得尊重了不少,雖是監軍,但血戰時,他也沒置身事外,不僅帶來的一百名武士已死得只剩他自己,他自己的左臂也傷了,這會只草草纏了兩圈麻布。
見楊師厚拿了把弓,朱友謙疑惑問道:「楊帥要去哪裡?」
「陛下問起我,總該去謝恩。」
朱友謙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弓:「謝恩還要帶弓?」
「防身!」
楊師厚答得平靜,朱友謙卻難免多看了幾眼。
可前面的武士恰在往車輿抬姜郅屍首,人群一擠,兩人便隔開了幾步。
最後,朱友謙只能看著楊師厚離去,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而李說則比楊師厚來得早。
李說在原腳連破兩陣,右肋被擦了一下,每次喘氣都疼。
他原是奉徐懷玉之意來請示今夜何處紮營,到了車後才曉得朱溫已經命令各軍就地結寨,明日一早繼續攻原。
李說從鰲屋出發前便與徐懷玉說過,這一回西來未必只是與川隴軍決戰。
朱溫殺唐帝、屠宗王,再借一場大勝重新立威,下一件事多半就是清洗這些他不放心的人。
今日李唐賓、華溫琪與楊師厚各部相繼覆亡,更讓李說明白,朱溫在軍事上的布置雖然精妙有道理,可卻並不能改變剷除異己的色彩。
而自己恐怕和李唐賓、楊師厚一樣,也並不算是朱溫的自己人吧!
那邊,王虔裕也到了車輿附近。
他為人素謹慎,早在延英殿議軍時便不肯把長安兵力盡數帶出,過河後也先守橋,凡事都要留一條後路。
可如今北有李克用,東有趙懷安,面前川隴軍雖敗未潰,但朱溫這個秦到底能撐幾日,他也實在不敢確定。
就在方才,他還親眼看見王建率兩千騎衝下五丈原,逕取黑龍大纛。
現在想想,王建不也是和他一樣,不過是個藩鎮武人,卻能在大明作國公,統數萬兵馬,而他王虔裕只能跟著朱溫,在一條越走越窄的路上等死。
王虔裕就是這樣想得很多,看著車輿一點點向前,不知不覺就取下了馬弓。
牛存節則是剛從車輿前退下。
朱溫問楊師厚時,他替對方說了一句好話,換來的卻是那句不識好歹。
牛存節由此曉得,朱溫既不在意楊師厚今日死去的幾千人,自然也不會在意他們河陽兵的性命。
他摸到弓袋,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恆山口。
那時趙懷安尚無今日聲勢,只因看他帶兵有法,便當著諸葛爽的面誇過自己。
這件事他一輩子沒忘。
當年牛存節之所以沒走,因為諸葛爽對他有知遇之恩。
後來諸葛爽死了,舊部先歸張全義,又被送到朱溫帳下,他每一次都告訴自己,既然選了,便只管走到底。
可今日這條路,到底是到頭了。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既羨慕王建這樣的舊人可以獲得爵位,更羨慕他們一旦改換門庭,過往種種就全成了正確。
說實話,他也想要!
而那邊車輿上,朱溫放聲大吼著,舉起橫刀,宣洩心中的大喜悅!
楊師厚在停住了腳步;李說站在人群中,弓已從肩上取下;牛存節垂著頭,右手放在弦上;再遠一些的王虔裕先看了一眼左右。
也幾乎是同一時間!
楊師厚從箭囊中抽出兩支箭,同時搭上弓弦。
這是亂軍近戰的射法,兩支箭都抓在手上,出手以後各自稍稍偏開,二三十步內不求準頭,只求速射。
李說也鬼使神差取出兩箭,隨後是牛存節和王虔裕。
直到此刻,他們仍可把弓放下。
而等朱溫喊出了第一聲「萬勝」。
數千武士轟然應和,黑龍大纛在風中發出沉響,也把四個人最後一點遲疑打消!
朱溫必須死!
而那邊,朱友謙最先看見楊師厚開弓。
他起初以為對方發現了混入人群的蜀軍,順著箭鋒一看,才發覺兩枚箭頭所指之處,正是朱溫毫無遮蔽的後背。
「爾敢!」
可他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句話。
呼鳴中,誰都不曉得八支箭矢已經划過天空,越過二三十步間的人頭,平直射向車上那人的後背。
然後,那人就倒下了!
朱友謙愣了一瞬,隨即拔刀撲向楊師厚:「逆賊!」
他左臂有傷,動作慢了半拍。
楊師厚丟弓側身,先用左肩撞開他的手臂,拔出橫刀從下向上,又斜劈進其頸側。
刀鋒被頸骨卡住,楊師厚握住刀柄又擰了一下,鮮血才猛地噴出來。
朱友謙雙眼睜得極大,似乎還想喊人。
楊師厚一腳將他從刀鋒上踹落,對身後七十餘名牙兵厲聲喝道:「朱友謙弒君,已經伏誅!」
那些牙兵也看見楊師厚放弦,哪裡會信這句話,可他們只遲疑了一息便紛紛拔刀。
楊師厚殺了皇帝,他們又是楊師厚僅剩的親信,若主將被拿下,誰也活不成。
朱溫翻過欄杆栽進血泥,車邊十幾名牙兵起初還以為他只是中箭,待看清從喉間透出的箭簇,才有人驚恐大喊陛下駕崩。
另有人聽見楊師厚那句朱友謙弒君,轉身來搶屍首。
更多武士不曉得箭從何處射出,只把弓拉開,對準身邊所有不認識的人。
如此緊張形勢,楊師厚就算是再垂涎朱溫的屍體,也不敢去搶。
車邊尚有三百御營牙兵,他手中卻只有七十個渾身帶傷的心腹,貿然往裡沖,轉眼便會被亂槊捅死。
所以,他在殺了朱友謙以後,反而與旁人一樣高喊護駕,讓部下抬起朱友謙,假稱要把弒君者屍首送進御營,順著向內擁來的人流慢慢退開。
李說、王虔裕和牛存節放完箭,同樣隱蔽在了人群里。
李說把弓丟在一具屍體上,抓住自己的令騎便喊蜀軍反攻,讓本部立即回陣,撤退過河。
王虔裕則是逕往橋頭,帶著部隊迅速過河。
牛存節則帶著河陽兵迎向北面殺來的隴右騎軍,高舉投降旗幟。
四個人在同一時間做了同樣一件事,做完後,便又各尋各的活路。
之後的大半個時辰,御營牙兵一批批散了出去。
有人奉敬翔之命搜拿弓手,有人搶救鼓車與黑龍大纛,還有人被朱友恭、朱友寧抽去阻擋反攻的蜀軍。
敬翔本想把朱溫屍首運回斜水東岸,偏偏一匹挽馬驚斷套索,另一匹也在亂中中箭,車輿便歪在土丘上動彈不得。
待原北鼓聲重新響起,兩名牙將擔心敬翔被蜀騎截住,幾乎是架著他退往斜水。
車邊只剩三十餘名牙兵,他們將朱溫放回車板,用旁牌圍成一圈,等人牽來新的挽馬。
而楊師厚就在此時回來了。
七十餘名牙兵已把楊字小旗全部捲起,他隔著人群大喊:「敬先生命我護送御體過水!」
守車牙將認得他。仍不肯挪開旁牌:「敬先生的手令呢?」
「亂成這樣,你還等一紙手令?」
楊師厚一面往前走,一面指向西側:「蜀軍不到兩里,再等一刻,陛下屍體就要落入敵軍之手!」
牙將下意識回頭。
楊師厚的橫刀已從旁牌上方落下,第一刀砍開面頰,第二刀直入頸側。
他身後牙兵同時撲上,有人以鉤索拽牌,有人把短槊從縫隙里往內捅,轉眼撕開一道口子。
雙方就在車輪邊廝殺起來。
地方太窄,長兵器施展不開,所有人都用橫刀、短斧和鐵骨朵往對方身上砸。
有人被砍斷脖頸,血噴在車轅上;有人倒在車底,兩腿尚在蹬動,隨即被亂腳踩斷胸骨。
可這三十餘名御營牙兵雖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仍據著車轅死戰。
楊師厚這邊人多一倍,也死傷二十餘人,直至最後一名御營牙兵被三柄橫刀砍死,他才走到朱溫屍首旁。
一名老牙將跪在血泥里,仍用手堵著朱溫喉間傷口,見他過來,抬頭哀求:「楊帥,陛下待你不薄————」
「我待他也不薄。」
楊師厚橫刀從其嘴角切入,拔刀後又在胸口補了一下,這才蹲下去抓住朱溫頭髮,把那張半陷在泥里的臉翻了過來。
不久以前,這個人還是再冉升起的太陽,一道詔令可以殺盡李唐宗室,也可以叫他九千好漢過河赴死。
可如今楊師厚抓著你的頭髮,你不也就在自己手掌之間轉動了?
看著那雙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楊師厚眯著眼睛,低聲道:「陛下,你說是你救了我,這話沒錯。」
「可你把我救回來,卻死了我數千兄弟,你說我以後怎麼為你做事?陛下啊陛下,你就是智計太絕了,總是不曉得我們這些人,也是血肉之軀,有感情的!」
「所以你我之間,也不必再說誰負了誰,咱們都不是好人。」
說完,楊師厚便要割首。
可橫刀已經卷刃,碰到頸骨便切不動。
楊師厚便從旁撿起一柄短斧,連劈兩下,才將朱溫首級斬落。
隨後,他扯下車輿赤錦裹了兩層,扯了條腰帶紮緊。
「還能走的隨我向東。」
一名牙兵看見楊師厚把朱溫的首級繫到背上,忍不住問:「回長安嗎?」
「不回長安,去河東。」
眾人聽到河東二字便明白了。
朱溫活著,他們是李克用的仇敵。
朱溫死後,他們也只是無人肯收的敗軍。
可要是他們帶著這顆殺過唐帝、屠過宗王的首級去河東,足以成為李克用的功臣!
這是楊師厚準備的投名狀,也是他給自己找的晉身階梯。
一路上,楊師厚帶人撞開逃兵,裹著首級,往斜水而去。
此時,三座浮橋早被甲士、潰卒、馱馬和輜車堵死,橋板斷了兩處,落水者抓著橋索不放,後面的人便揮刀去砍手指。
沒有任何猶豫,楊師厚轉而沿河向南,帶十餘名親近牙兵奔往下游。
斜水在一處河彎驟然變窄。
楊師厚脫下明光甲和兜鍪,只留貼身皮甲與短刀,又綁了塊牌楯在身後,把裹首的赤錦套在脖子上,對眾人道:「你們不必跟我了。」
牙兵急道:「楊帥一個人如何去河東?」
「人多反而走不脫。過水以後各自逃命,願投大明的便把兵器扔了,不願的,就分批去河東,他日咱們再聚。」
「還有,今日的事都是我楊師厚所為,與你們無關。」
有人還想說話,他卻已經轉過身:「九千人走到這裡,就剩下你們十幾人,別再跟我了,好好活命去吧。」
說完,楊師厚走入水中。
河水起初只到膝蓋,往前幾步便漫至腰間。
河底卵石濕滑,他連摔兩次,第三次站起時忽然踩空,被急水推向下游。
團牌有浮力,拖著他左肩向上,他便用右臂划水,斜著往對岸游。
水灌進口鼻,嗆得他胸口生疼。
有一刻,他幾乎都想割掉牌楯,死了算了。
可左手觸到後面那個圓硬包裹,便又將短刀按了回去。
他這輩子都替別人拼命,這一次,就為自己拼一把。
游到河心深槽,西岸射來兩箭,一支落在身後,另一支扎進團牌邊緣。
楊師厚只讓半張臉露出水面,等腳尖重新觸到河底,已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又被水推行十餘步,才抓住東岸一叢蘆葦。
他趴在泥灘喘了許久,先解下團牌。
赤錦被水浸透,水不斷從包裹里滲出,好在朱溫的首級在的。
楊師厚這才笑了。
他在東岸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一處廢棄的營地,在裡面換了一件衣袍,又在土溝那邊僥倖遇到了一匹無主戰馬。
楊師厚將團牌和首級安頓後,便掉馬向北!
他要先穿過興平北面的田野,再想辦法渡過渭水,沿蒲津去河東。
而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晉陽,他也不確定。
但至少從這一刻開始,他楊師厚是自由的!
至於到了晉陽以後又要替誰賣命,那是活下來以後才需要想的事。
朱溫的死訊傳到西面時,段凝還在和李茂貞對峙。
他的三千兵馬依舊在渭水南岸西側列成三陣,前軍以車、槊堵住官道,中軍弓弩手占著淺崗,後軍騎兵分列兩翼。
李茂貞部剛剛打過一場惡戰,雖在陣前敲鼓叫罵,卻也沒有貿然強攻。
雙方都不曉得對方實力,而戰場形勢又晦暗不清,誰也不敢在這種混沌情況下孤注一擲!
而沒多久,東面的煙塵大亂,顯然是出現了巨大的變故。
段凝對此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測,繼續等著此前發出去的踏白回報。
沒多久,此前發出去聯絡朱溫的三批哨騎先後趕回。
第一批說朱溫被自己人射死,第二批說車輿已被亂軍衝散,第三批說主力已經在戰場
崩潰了,成隊武士跪在戰場等候受降。
段凝大為震撼,甚至有點懵。
但作為出色的將帥,段凝的理智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他將諸將叫到旗下:「我的踏白回報,陛下死了,東軍也敗了。」
「如今向北搶橋,李茂貞必從身後追來,三千人能回去幾百,我說不準:向西回鳳翔,身後也是隴右軍,照樣走不到。」
一名都將好不容易消化了這個絕望的消息後,悲戚道:「我軍陣腳未亂,未必不能殺出去。」
「往哪裡殺?」
段凝反問:「陛下都沒了,長安也是守不住了!」
「醒醒吧,我們已經沒有了效命的君主了!我們要為全軍兄弟們打算!」
這一刻,無人再說話。
於是,段凝當著眾將面,命掌書記寫下降書,又取了一幅白布,系在一根槊杆上。
「各軍原地不動,弓弩松弦,槊鋒向下。」
「誰敢無令行動,誰就死!」
說完,段凝解下佩刀,只帶掌書記與兩名牙兵走向隴右軍陣。
此時,對面的隴西軍陣內,李茂貞就坐在土丘下的一張馬紮上,左腿甲裙被血浸透,馬槊橫在膝前。
李茂莊的屍首裝在臨時釘成的薄棺中,停在他身後。
周圍鳳翔牙兵看見舉著白旗的段凝過來,橫刀一柄接一柄出了鞘。
段凝走到陣前百步,將刀放在一邊,跪在地上,伏首:「罪將段凝,願以本部三千人降大明。」
李茂貞越過他,看了一眼仍在遠處列陣的秦軍:「既來投降,為何段字旗還立著,軍陣還扎著?」
「國公尚未受降,末將不敢先散軍陣。」
「你怕我趁你們放下刀,把三千人都殺了?」
「怕。」
段凝回答得極乾脆:「末將來降,是想讓弟兄們活,不是把他們趕作任人宰割的豬羊。」
「國公肯受,我回去便讓各隊解弓置械;國公不受,我也只能帶他們再拼一次。」
隴右諸將聽得發怒,李茂貞卻抬手止住,又看了段凝片刻,忽然笑道:「我先前還在想,你明明到了近前,為何始終不肯上來廝殺。」
「現在看來,還是你曉得如何帶人活下去。」
「不過你是有本事的,臨亂還能叫三千人旗鼓不亂。」
他說著,用馬槊點了點地上的佩刀:「撿起來。」
段凝不敢動:「國公這是————」
「老子既然受降,便不怕你拿刀。回去告訴你的人,甲械交出,各隊仍歸原將統帶。」
「明日造冊點驗,願回鄉的以後發路糧,願從軍的另行整編。」
「你段凝,先在我帳下聽用,官爵去留,待我奏過陛下再定。」
段凝拾起佩刀,再次抱拳:「末將領命。」
「你軍中有木匠嗎?」
「有二十餘人。」
李茂貞回身看了看薄棺:「叫他們都過來。這口棺材太薄,我兄長躺著不舒坦。」
段凝低聲道:「輜車上還有十幾張整榆木板,一併送來。」
半個時辰以後,段凝軍三陣同時把槊倒插在地,弓弩解弦,騎士下馬。
他親自領著各軍指揮到隴右陣前點名,一隊一隊交出軍籍、符牌和甲械。
李茂貞倒也沒食言,果然讓這些降軍保持著編制,沒有分開看管。
就這樣,這支跋涉數百里,好不容易趕到戰場,卻在朱溫死後一箭不發,便以完整建制歸降了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