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溫情與枷鎖

  夜深了。

  沈驚寒服過藥,沉沉睡去。

  排毒極其消耗體力。

  宋知意披上外衣,輕手輕腳地走出正房。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

  她來到後院的偏房。

  這裡是她專門騰出來存放草藥的地方。

  宋知意關上門,點燃桌上的油燈。

  她走到藥櫃前,熟練地抓出幾味藥材。

  黨參、黃芪、茯苓、紫蘇子。

  全都是補氣潤肺的藥。

  她把藥材倒進砂鍋,加上水,放在紅泥小火爐上熬煮。

  宋知意搬了把小杌子,坐在爐子前。

  火光映紅了她的臉。

  她捲起左手的衣袖。

  手腕處,有幾條極細的紫黑色血絲,順著經絡往上蔓延。

  這是瘴毒入絡的表象。

  現代病理學稱之為肺纖維化,伴隨神經毒素殘留。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和激素的時代,她只能用中醫的培土生金之法,強行吊住這口氣。

  如果不吃藥,她每天清晨都會咳血,伴隨著劇烈的眩暈和嘔吐。

  宋知意放下衣袖。

  砂鍋里的藥汁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她倒出一碗濃黑的藥汁,等它稍微變涼,端起來一口喝乾。

  苦。

  宋知意閉著眼,咽下喉嚨里的腥甜。

  她不能告訴沈驚寒。

  他現在正處於解毒的關鍵期,受不得任何刺激。

  更何況,這病治不好。

  告訴他,除了讓他自責和發瘋,沒有任何意義。

  宋知意把藥渣倒進院子裡的廢土坑,用泥土仔細掩埋。

  她洗乾淨砂鍋和藥碗,確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回正房。

  推開門,沈驚寒在床上翻了個身。

  宋知意脫下外衣,鑽進被窩。

  沈驚寒本能地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

  他的體溫很高,帶著淡淡的藥香。

  「去哪了?」沈驚寒閉著眼問。

  「去了趟茅房。」宋知意靠在他胸口。

  「身上怎麼這麼涼。」沈驚寒收緊手臂。

  「外面風大。」

  宋知意閉上眼。

  她不會就此認命,她要治好自己。

  她要看著他解完毒,看著陸小滿考中科舉。

  ……

  卯時,御書房。

  老皇帝半靠在龍榻上,手裡捏著一本摺子。

  他沒看幾眼,揚手一擲,那本摺子精準地砸在跪在下方的沈驚寒面前。

  「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辭官?」老皇帝的聲音透著沙啞,卻極具威壓,「沈驚寒,你算盤打得真精。程之衍的家抄了,滿朝文武被你清洗了一遍,惡人你做盡了,現在想拍拍屁股走人,去過你的清閒日子?」

  沈驚寒跪得筆直,神色平靜:「臣身體朽壞,恐誤國事。」

  「放屁!」老皇帝猛地坐直身子,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太醫院的脈案朕看過了!那什麼斷腸蠱草既然能解你的毒,你就給朕好好活著!大梁的國庫現在能跑老鼠,北境的軍餉還沒著落,六部空出來的位置還等著填。你把爛攤子留給朕?」

  沈驚寒垂眸:「臣才疏學淺……」

  「少跟朕來這套虛的。」老皇帝打斷他,「程黨是除了,但朝堂不能一日無首輔。你就算死,也得給朕死在內閣的案牘上。」

  老皇帝走下龍榻,彎腰撿起那本辭呈,當著沈驚寒的面,撕得粉碎。

  紙屑飄落一地。

  「滾回去喝藥。」老皇帝轉過身,「明日早朝,朕要看到你。」

  沈驚寒看著滿地碎紙,知道這局博弈,老皇帝贏了。

  他叩首行禮:「臣,遵旨。」

  辰時,沈府。

  沈驚寒剛跨進院門,就看到宋知意正指揮著老徐和幾個小廝在側門外搭棚子。

  「往左邊挪一點,別擋著大門。」宋知意手裡拿著圖紙,「頂上的油布蓋兩層,馬上要入冬了,擋風。」

  沈驚寒走過去。

  宋知意轉頭看他,嘴角一挑:「辭呈沒批?」

  「皇上說,死也得死在內閣。」沈驚寒語氣無奈。

  「資本家聽了都流淚。」宋知意吐槽了一句。

  「資本家是什麼?」

  「就是萬惡的剝削階級。」宋知意遞給他一杯溫水,「行了,首輔大人,繼續打工吧。你這身子骨,還得給大梁賣命呢。」

  沈驚寒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新建的棚子上:「這次搭得比以前大。」

  「當然。程黨倒了,沒人敢再彈劾你治家不嚴。濟仁堂的藥材也送到了。」宋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要把這義診棚做大做強。」

  話音剛落,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老夫人穿著一身素淨的半舊襖裙,沒有帶嬤嬤和丫鬟,獨自走了過來。

  「母親。」沈驚寒和宋知意同時行禮。

  老夫人擺擺手,目光落在寬敞的義診棚上,點了點頭:「知意啊,這棚子搭得好。就是人手夠不夠?」

  宋知意愣了一下:「老徐在,虎子也在來的路上,還算湊合。」

  「我這把老骨頭,閒著也是閒著。」老夫人看著她,語氣認真,「能幫上什麼忙?」

  宋知意以為自己聽錯了。

  堂堂沈老夫人,以前最講究規矩體統,現在要來義診棚幫忙?

  「母親,這外面亂糟糟的,而且來看病的都是窮苦百姓,怕衝撞了您……」

  「窮苦百姓怎麼了?你公公當年也是個窮書生。」老夫人板起臉,佯裝不悅,「怎麼,嫌我老了不中用,幹不了活?」

  「哪能啊。」宋知意笑了。

  她看出老夫人是真心想緩和關係,便順水推舟,從桌上拿起一摞打磨光滑的竹牌。

  「那您負責發號。」宋知意把竹牌遞過去,「來一個病人,您問清姓名,發一個牌子。按順序看診,免得大家插隊吵架。」

  老夫人接過去,幹勁十足地在桌子後坐下:「這活兒我能幹。」

  半個時辰後,義診棚開張。

  來看病的人很快排起了長隊。

  老夫人坐在桌子後,一開始還有些端著架子,但很快就被百姓的淳樸感染了。

  「大娘,您這是哪不舒服?」老夫人問一個滿臉風霜的農婦。

  「哎喲老太太,我這腰疼得直不起來,夜裡翻身都困難。」農婦愁眉苦臉。

  老夫人遞過一塊竹牌,語氣溫和:「拿好,去那邊坐著等。我兒媳婦保准給你看好。」

  農婦連連道謝。

  一天下來,老夫人累得腰酸背痛,但精神卻出奇的好。

  晚膳時,她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飯,還主動給宋知意夾了一筷子菜。

  「知意,明天得多備點治凍瘡的藥膏。我今天看好幾個拉車的手都生瘡了。」老夫人叮囑。

  「好,聽您的。」宋知意笑著應下。

  沈驚寒坐在一旁,看著這婆媳和睦的畫面,冷硬的眉眼徹底柔和下來。

  夜裡,書房。

  地龍燒得很暖。

  沈驚寒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陸小滿剛寫完的文章。

  陸小滿拄著拐杖站在書案前,神色緊張。

  「文辭華麗,但空洞。」沈驚寒把文章扔回桌上,聲音嚴厲,「你寫農桑,你種過地嗎?」

  陸小滿低下頭:「學生在嶺南種過菜。」

  「種菜和農桑是一回事嗎?」沈驚寒直視他的眼睛,「你不知道一畝地能產多少糧,不知道農具的損耗,不知道各地的稅賦怎麼收,寫出來的東西就是紙上談兵。這種文章遞上去,只會惹人笑話。」

  陸小滿臉漲得通紅:「學生知錯。」

  門被推開,宋知意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餛飩走進來。

  「慢慢教,他十六歲都不到。」宋知意把餛飩放在桌上,瞪了沈驚寒一眼,「剛吃完飯就訓人,不利於消化。」

  沈驚寒沒有反駁宋知意,但目光依然盯著陸小滿:「你沒有時間慢慢來。你沒有顯赫的家世,只能靠真才實學。」

  「明日起,你去京郊的農莊待十天。」沈驚寒下令,「和老農同吃同住。弄清楚一畝地到底怎麼種,回來再重寫。」

  「是,先生。」陸小滿眼睛發亮,沒有絲毫退縮。

  「行了,吃餛飩。」宋知意把碗推過去,「吃飽了才有力氣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