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水驛識破斷腸毒

  宋知意打了個寒顫。

  她沒把這話告訴沈驚寒。

  不是不信他,是趙虎就在前面三尺遠,風一吹什麼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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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日頭毒辣。

  宋知意的水壺已經空了,嘴唇乾得粘在一起,撕開就滲血珠子。

  沈驚寒的燒退了一些,能自己側身,但虛得厲害。

  一上午說了兩句話,一句「水」,一句「還有多遠」。

  趙虎精神得像打了雞血。

  他從包袱里掏出一隻水囊,仰頭灌了幾口,故意抹嘴,嘖了一聲。

  「渴了吧?沈夫人?」

  宋知意沒接話。

  「再走二十里就到清水驛了。」趙虎晃了晃水囊,「驛站有水有糧,到了就好了。」

  清水驛。

  他提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宋知意把這個細節收進眼底。

  「趙校尉。」她開口了。

  趙虎回頭,有點意外。她從上車就沒主動叫過他。

  「嗯?」

  「你那水囊勻一口,我拿東西換。」

  「什麼東西?」

  宋知意從身上摸下來一點碎銀。

  原主留下的碎銀。

  趙虎眼睛亮了,手伸過來。

  宋知意縮回去。「先給水。」

  趙虎嗤了一聲,把水囊扔過來。

  宋知意擰開聞了聞。

  皮囊味,沒別的。

  灌了兩口,把壺嘴湊到沈驚寒唇邊。

  他睜開眼看了她一下,沒問水哪來的,張嘴喝了。

  宋知意把碎銀拋過去。

  趙虎掂了掂,塞進腰帶。

  沈驚寒的聲音悶在她耳朵根子上:「你給他銀子。」

  「買命錢。」宋知意聲音壓到最低,「壺空了,不喝水今天就中暑。」

  「清水驛有水。」

  「清水驛的水不能碰。」

  沈驚寒的眼皮動了一下,沒追問。

  下午的路更爛了。

  官道從青石板變成碎石泥,牛車顛得沈驚寒臉色一陣白一陣青。

  宋知意跳下車走路,把車板讓給他躺。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翻草叢,這已經成了本能。

  路邊溝里一叢黃芩。

  葉對生,唇形花冠,根斷面鮮黃。

  沒認錯。清熱燥濕瀉火解毒,傷口抗炎的好東西。

  她把根全刨了,衣角兜著。

  又走了半里地,坡上幾棵野葛。

  費了大勁爬上去,刨了兩根葛根下來。

  手被石頭劃了好幾道,指甲劈了一片,嘶了一聲,往衣服上蹭蹭血,繼續走。

  趙虎回頭瞥了一眼:「挖這些破草幹嘛?」

  「餵牛。」

  趙虎張了張嘴,罵人的話沒來得及出口,被她一臉認真的表情堵了回去。

  太陽偏西,遠遠現出一座破院牆。

  「到了,清水驛。」趙虎跳下車轅,拍拍屁股。

  宋知意站在牛車旁邊,打量這座驛站。

  院牆塌了一半,門板歪著,漆剝得露出爛木頭。

  院子裡雜草齊腰,荒廢了少說有大半年。

  但灶房有煙。

  灶台上一口鐵鍋,半鍋熱粥,米粒翻滾,還冒著白氣。灶邊的水缸滿滿當當,一缸清水。

  宋知意的脊背一涼。

  荒了半年的驛站,水缸是滿的,灶上粥是熱的。

  誰備的?給誰備的?

  趙虎大步走進灶房,舀了碗粥呼呼喝起來。

  喝完抹嘴:「不賴。沈夫人,來,有粥。」

  宋知意走進灶房,先看鍋,再看缸。

  她走到水缸邊,彎腰。

  水很清。太清了。

  普通井水打上來多少帶點泥沙,這缸水像是專門澄過的。

  她沒直接聞。

  撿了根枯草蘸了一點,擱在舌尖碰了碰。

  澀。

  不重,但舌根發緊。

  中藥鑑定學毒理篇章她背了不下二十遍,鉤吻,又名斷腸草,全株劇毒。

  根莖煮水後味微苦澀,無明顯氣味,不易察覺。

  少量攝入不會立刻斃命,但腹痛、嘔吐、渾身無力。

  對一個傷重高燒的人來說,等於直接判死刑。

  宋知意扔了枯草,在衣服上擦嘴,面上一點波瀾沒有。

  她掃了一眼趙虎的碗。

  他喝的是粥,不是水缸里的水。

  粥鍋邊擱著一隻單獨的小陶壺,壺口朝他那側。

  他有自己乾淨的水。

  宋知意走到牛車邊,蹲下來。

  「水缸有毒。」

  沈驚寒半闔著眼,呼吸平緩,像睡著了。但他的食指在車板上叩了兩下。

  聽見了。

  宋知意起身回灶房,舀了一碗粥。

  先攪了攪,湊近聞。

  米香正常,沒有澀味。

  毒在水裡,不在粥里。

  她喝了兩口確認無事,端出去給沈驚寒。

  「喝粥,不碰水。」

  沈驚寒撐著坐起來,接過碗喝了一口。

  「什麼毒?」

  「鉤吻,斷腸草。量不大,摻在水裡,不會立刻要命,但你這個身體底子喝下去,今晚傷口必崩。」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怎麼辨出來的。」

  這個問題不好答。

  普通的流放官眷,怎麼知道是斷腸草?

  宋知意面不改色,「小時候認過一些藥。」

  他沒追問,低頭把粥喝完了。

  天黑下來,趙虎在灶房生了火,擺明要在驛站過夜。

  宋知意把沈驚寒挪進隔壁空屋,地上鋪乾草,勉強能躺。

  她把黃芩和葛根搗碎,拿灶上的鍋熬了一碗藥湯。

  水用的是趙虎喝粥時鍋底剩的那點湯底。

  「喝。」

  沈驚寒接過碗,皺眉。「苦?」

  「苦到你懷疑人生。」

  他沒再問,仰頭一口悶了。

  喝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喉結連吞了三回,拳頭攥了一下。

  宋知意給他換了背上的藥,重新包紮。

  縫合處沒化膿,邊緣開始結痂。

  如果黃芩的藥性能滲下去,明天低燒應該能壓住。

  「今晚你睡。」她收好藥渣,「真睡,別裝。」

  「你呢?」

  「我守著。」

  「你一天一夜沒合眼。」

  「我能熬。你一個燒了兩天的重傷號,少跟我爭這個。」

  沈驚寒安靜了一會兒。

  「宋知意。」

  「嗯。」

  「你是宋知意嗎?」

  院子裡蟲聲陣陣。

  灶房那邊趙虎的呼嚕起來了,這次不知真假。

  宋知意盯著門外的夜色,很久才開口。

  「我就是宋知意。」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一個不想死的宋知意。」

  沈驚寒沒再說話。

  呼吸慢慢平穩下來。這次是真睡了。

  宋知意靠在門框上,腦子轉個不停。

  水缸下毒,自帶水源,提前備好熱粥引人飲水。

  趙虎不是一個人在辦這件事,他的背後有人安排路線、布置陷阱。

  鎮遠侯的手,伸得比她想的更長。

  她想起原書里的第一個死亡節點——山匪劫道,青州地界。

  不對。

  已經不是原書的時間線了。

  她拒絕了趙虎,救了沈驚寒,改變了原主的每一步選擇。

  對方不會再按原來的節奏出牌。

  下一步會是什麼?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確定——

  那個永寧侯府的少年,救了他們一條命。

  她欠他一個人情。

  夜深了。

  宋知意撐著眼皮,盯著門外。

  灶房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響。

  不是趙虎的呼嚕。

  是驛站大門的轉軸聲。

  有人,正從外面推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