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上官珩

  片刻後,學徒捧著一個烏木藥箱出來,公子接過背在肩上,動作利落。

  男孩在一旁聽得真切,早已紅了眼眶,對著年輕公子深深鞠了一躬,小臉上滿是感激。

  上官珩看著那孩子,又瞥了眼他身旁的穆海棠,心頭瞬間瞭然。

  他望向穆海棠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探究——

  眼前這位小姐長得如此出眾,身上的衣料是上好的雲錦,袖口繡著暗紋纏枝蓮,分明是富貴人家的姑娘,卻肯為身邊這個衣裳打補丁、滿臉塵灰的孩子如此費心,甚至不惜重金求診,倒不像是尋常嬌縱的閨閣小姐。

  方才見她與這孩子同來,還覺有些奇怪,此刻才算明白過來:怕是這位小姐發了善心。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語氣已平和了許多,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對穆海棠道:「走吧,早去早回。」

  三人一前一後出了廣濟堂,馬車一直在外等候。

  穆海棠先讓男孩上了車,才對年輕公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上官珩被這舉動驚得微怔,腳步頓在原地,看向穆海棠的眼神瞬間沉了沉,帶著幾分探究與不易察覺的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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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常大家閨秀,斷不會如此坦然地邀陌生男子同乘。

  穆海棠見他遲遲不上車,只一味望著自己,不由得有些困惑:這是怎麼了?她下意識低頭掃了眼衣襟袖口,並無不妥之處,又抬眼看向他,眼裡帶著幾分詢問。

  上官珩回過神,輕咳一聲,目光轉向不遠處拴在樹旁的青鬃馬,他拱手道:「小姐,我的馬在那邊。你在前頭帶路便是,你我孤男寡女共乘一車,於禮不合。」

  穆海棠這才恍然,臉上掠過一絲尷尬:「是我考慮不周了。」

  天,她差點忘了,在古代男女七歲便不同席,處處講究男女大防,她剛剛竟然邀請一個陌生男子上馬車,肯定把這位公子嚇得不輕。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想:這才是古人書中寫的端方君子,有幾個像蕭景淵那樣的,見了沒兩次面,就敢親她,不要臉。

  蕭景淵:對對,我不要臉,你好,你少親我了。

  穆海棠上了馬車,撩開車簾一角,見上官珩已翻身上馬,烏木藥箱穩穩背在身後,月白長衫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她放下帘子,轉向身旁的男孩。

  「小傢伙,你家在哪?」

  男孩依舊坐在角落:「回神仙姐姐,就在城北后街的窄巷裡。」

  穆海棠點點頭,掀簾對車夫道:「劉伯,去城北。」

  「哎,好嘞,小姐。」老劉應了一聲,遲疑片刻又開口道:「小姐,如今我們已在城東,不如回將軍府知會一聲,我們出來時候不短了,現下天都黑了,若是再不回去,恐穆管家她們懸心啊。」

  穆海棠聞言微怔,她倒是忘了,自己今天才剛回將軍府,如今出來這許久,天色又暗,確實該知會一聲。

  「是我考慮不周了。」

  她對車外的老劉道:「劉伯,你看前頭有沒有能傳話的?先遣個人回府說一聲,就說我有些事,晚些回去,讓他們不必掛心。」

  老劉在外面應道:「小姐放心,前面街口就有個茶館,常有跑腿的在那兒候著,我這就繞過去安排。」

  馬車稍緩,拐進街角。男孩扒著車窗縫往外看,見老劉跳下馬車,快步走進一家亮著燈籠的茶館,不多時便又出來,手裡還多了個油紙包。 「

  小姐,都安排妥了,那跑腿的機靈得很,一會兒准能到府里。」

  老劉重新上車,將油紙包遞進來,「這是剛買的糖糕,給小公子墊墊肚子。」

  男孩接過來,紅著臉小聲道了謝,卻沒立刻拆開,只小心地抱在懷裡。

  穆海棠看在眼裡,對老劉溫和道:「多謝劉伯。」

  馬車重新駛動,老劉的聲音透過車簾傳來:「小姐體恤下人是好事,只是您自己也得顧著些。這城北一帶魚龍混雜,等看完病,咱們得趕緊回府才是。」

  「我知道了。」穆海棠應著。

  車外馬蹄聲依舊平穩,想來上官珩還跟在後面。

  城北這一帶,像是被上京的規整街巷刻意繞開的一段,雖算不上破敗,卻處處透著股潦草的煙火氣。

  城北多是矮矮的磚瓦房,牆皮斑駁卻少見塌損。 巷弄狹窄乾淨,牆角有青苔,檐下掛著粗布衣裳。

  貨場苦力扛扁擔穿梭,落魄書生在茶館代寫家書、雜貨鋪、鐵匠鋪、小吃攤擠在一處,各有營生。

  傍晚炊煙升起, 這裡雖被說「魚龍混雜」,卻滿是煙火氣,眾人都在規規矩矩討生活。

  穆海棠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掠過的矮房與雜巷,眉頭微蹙——這城北的景象,與她熟悉的一帶判若兩地。

  哎,真是應了那句話,不管哪朝哪代,貧富差距一直都存在。

  「還沒到嗎?」她轉頭問身旁的男孩。

  男孩臉一紅,聲音低了半截:「對、對不住神仙姐姐……我和祖母不是上京本地人,住得偏了些,在城北二里外的后街。」

  穆海棠瞭然,並未多言,只對車外的老劉道:「劉伯,再往深處走些,到后街。」

  馬車在狹窄的巷弄里又顛簸了許久,越往前走,房屋越顯破敗,連燈籠都稀疏了許多。

  直到車輪碾過一段凹凸不平的土路,老劉才勒住韁繩:「小姐,前頭路太窄,馬車進不去了。」

  穆海棠掀簾一看,果然,眼前的巷子窄得僅容兩人並排通過,兩側是歪歪扭扭的土坯房,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的黃泥。

  夜色里,幾盞油燈在黑黢黢的窗後忽明忽暗,還有不知何處傳來的骰子碰撞聲,混著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就是這兒了!」男孩扒著車門就要往下跳。

  穆海棠先一步下車,扶了他一把。

  身後傳來馬蹄聲,上官珩也勒住馬,翻身下馬,目光掃過這片雜亂的巷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

  牆角堆著半人高的垃圾,幾個黑影縮在暗處抽菸袋,見有人來,便投來不懷好意的打量,直到瞥見上官珩背上的藥箱,才悻悻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