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鶴宇本是一肚子沒好氣,剛要誇他幾句「有出息」——
仔細一看,堂堂王爺竟然被婦人撓成了個花瓜,到嘴邊的話又咽下去了。
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
窗戶沒關緊,有小風兒吹進來,趙山宗也渾不在乎,仿佛不會覺得冷一樣。
窗邊種著幾叢毛竹,在寒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顯得這冬夜格外靜寂。
花瓜王爺用火鉗從灰燼里刨出來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遞給他,有點討好的說道:「外面冷,快吃點兒熱乎的。」
陳鶴宇嘆了一口,挨著他坐下來烤火,接過番薯一邊扒皮,一邊說道:「您是王爺——」
王爺也可以這麼受氣嗎?
「她們是女人。」
趙山宗頭也不抬,垂頭喪氣的繼續扒拉火盆里那幾塊可憐的番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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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問道:「你說……女子都一樣嗎?」
陳鶴宇一怔,努力把嘴裡的一大塊番薯咽下去,噎的翻了個白眼兒。
「我覺得女人都差不多... ...有時候煩人,有時候也……挺可愛的。」
趙山宗默然,半晌才嘆了口氣說道:「兄弟,你不知道,哥哥我在家很苦的... ...除了內監和侍衛,身邊就一個面癱丫鬟... ...還是王妃派來的... ...側妃本來也想派一個,但是實在找不到比她更丑的,只好作罷。」
「我自問不好女色,也無心管這些小事。沒想到她們見我寡慾,不擔心我被別的女人嚯嚯了,就開始爭奪錢財... ...」
「王妃進門,按規矩掌管了王府庶務,側妃就非要使出手段分一杯羹... ...以前那麼與世無爭的清冷脫俗的女子,怎麼就變了呢?」
他家內院那點兒事,陳鶴宇多少也知道一些。
平日當然不好多置喙,但是今天這狀況,或許可以勸幾句。
他眼睛轉了轉,「要說這內宅婦人之事,我只服氣我老爹。他這輩子,家裡的三妻四妾,外面的紅顏知己不知凡幾... ...」
「哦?」趙山宗頓時對長興侯起了敬仰之心,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他也這樣過嗎?」
陳鶴宇... ...
「我印象中,沒有見過他這樣。」陳鶴宇忍住鄙視,老老實實的回答,「我觀察過,之所以他能混的如魚得水,是因為他有一個原則,那就是講規矩。」
「規矩?」
「冒昧問一句,側妃嫁給您,是被逼的嗎?」
「當然不是,我們打小兩情相悅!」
「她知道自己是側妃嗎?」
「知道。」
「那為什麼不遵循側妃的本分?您在大理寺多年,斷案無數,不可能不知道規矩、律法二字的重要性。」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
破壞規矩的人,基本都有自私的心理。
趙山宗沉默,心裡明白,是自己縱容側妃逾越了界限。
這些年王妃不爭不搶,是因為明白自己聯姻而來,爭不過還不如乾脆放棄罷了。
「我父親,雖然也會跟嫡妻鬧彆扭,也會寵愛某個小妾,但是絕不會有小妾踩到嫡妻頭上去的事發生,這是底線。」
「您與妻妾之間的... ...閨房樂趣還可以說是內宅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尚可。」
「但將來孩子們慢慢長成,要是有樣學樣,個個不講規矩,不分嫡庶、不分長幼,豈不是大事?」
陳鶴宇小心翼翼的看著他的臉色,斗膽說出來心裡的憂慮。
趙山宗心裡一沉,他最愛的庶長子是側妃所出,自幼承歡膝下,很會哄他開心。
前幾年他也不是沒有過糊塗念頭,一直拖著不請封世子。
但是這幾年,他也不得不承認,王妃所出的嫡子更穩重老成,讀書習武都很自律,連聖上都要誇讚幾分。
他只是一直打著「青梅竹馬的愛情」的旗號自欺欺人罷了。
趙山宗心裡有了定數,一口一口將番薯吃個乾淨,眉頭舒緩了幾分。
「睡一會兒吧,等下就要天亮了。」
臨近新年,雞鳴狗盜之事格外多,大理寺公務繁忙,他已經連續數日只睡了兩三個時辰。
陳鶴宇見趙山宗往榻上一躺,卷著絨被就呼呼大睡,不由得問道:「我睡哪兒?」
他只有小小一間辦公室,還得跟孫錄事分享,連個放床榻的地方都沒有。
「找秦風。」
陳鶴宇呲了呲牙,無奈的去敲秦風的窗欞。
他在寒風中哆嗦著,拍了半天這位大兄弟才打著哈氣開門,冷著臉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現在宵禁,坊門都關著,我懶得再敲一遍門了... ...在你這湊合兩個時辰。」
陳鶴宇說著話,就往秦風的屋裡走去。
秦風經常在這住,屋子裡被褥火盆俱全,燒的暖烘烘的。
秦風愣了愣,趕緊擋住陳鶴宇,「我沒有說要收留你!況且這裡只有一張床——」
他指著窗下一把冰冰涼硬梆梆的竹板躺椅,一萬個不願意的說:「你就在那湊合一會兒吧。」
說罷就去衣櫃裡尋一床薄被,扔到竹板躺椅上。
一轉身發現陳鶴宇那廝,竟然已經躺在他溫暖的被窩裡合著眼,外衣都沒有脫!
秦風哪裡肯讓?
咬著牙上前要把他拽下來,陳鶴宇趕緊摟住枕頭不撒手,口中直嚷嚷。
「這大冷天兒的,你個兔崽子把我從家裡薅出來... ...哎哎,兄弟,要不然咱倆一起在床上睡吧,我看這床也挺寬敞的... ...哎哎哎,別拽我,秦大人,你也要——,也要敬老尊賢一下吧?」
「我那是遵從王爺的命令!」
秦風見他整個人趴在床上,死命摳著床沿,乾脆也脫了鞋上床,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陳鶴宇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我才不跟你一起睡!你不睡躺椅,就睡地鋪吧!」
秦風挑了挑眉,一臉堅決。
陳鶴宇艱難的爬起身,從身下摸出一沓紙,舉到秦風的臉上質問:「你個齷齪的黃毛小子,竟然在枕頭底下藏著春宮圖?我要是跟你一起睡,誰知你會不會起什麼歪心思?」」
秦風霎時間臉色血紅,心中發慌,一步跳下床,惱羞成怒的伸手去搶。
「我、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看兩幅春宮圖……還不是正常事?你還給我!」
「你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那麼稟報王爺給你娶一房小娘子如何?」
陳鶴宇看熱鬧不嫌事大,跳開一步躲避秦風,順手把春宮圖塞進了懷裡。
秦風... ...
「算了,你喜歡就留著吧……」
他鼓著臉,殺氣騰騰的躺到竹板躺椅上,把薄被蒙在頭上。
陳五這個狗東西!
「狗東西」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絲毫不為自己的狗命擔憂。
他刷刷的翻了翻那幾張發黃卷邊兒的圖紙,幽幽的開始點評。
「你這圖不清晰... ...姿勢也不全面... ...一看就是小作坊印的,你是不敢去大書局買吧?嘖,可憐見兒的,明兒哥哥給你帶幾張好的。」
陳五這個狗東西!
秦風覺得自己簡直要腦溢血了,這輩子都不敢把薄被從臉上拉下來。
正堂靜靜躺著睡不著的趙山宗,聽著隔壁的一通雞飛狗跳,不禁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