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大婚

  第二天醒來,唐玉只覺得渾身像是被拆過一遍,腰背尤其酸軟。

  她夜裡睡得不安穩。

  混沌中總覺得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著自己,掙不脫,喘不過氣。

  好似鬼壓床。

  更惱人的是,夢裡竟又見到了江凌川。

  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近在咫尺,幽深的眼眸里燒著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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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睡在她身側,氣息灼人……

  又是這種荒唐的夢!

  唐玉猛地坐起身,抬手捂住發燙的臉頰,閉了閉眼,用力搖了搖頭。

  都怪這身子不爭氣,許是到了日子,才會這般胡思亂想……

  誠然,經過這些事,她對他的確生出些難以言說的信任與依賴。

  而她,對他的身體也的確有著隱秘的嚮往。

  所以,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會做春夢吧。

  沒招了……

  她低聲苦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些。

  聽說運動能疏散鬱結,或許也能驅散這些鬼念頭?

  她這樣想著,早晨便趁著清晨空氣清新,她尋了處僻靜角落,認真地打了一套八段錦。

  一套打完,身上微微出了層薄汗。

  那縈繞不散的酸痛和莫名的燥意似乎也隨著氣息吐納散去了不少。

  頭腦清明,胃口也開了。

  中午在小廚房用飯。

  今日的例食是一道清炒時蔬、一碟醬燒小蘿蔔、並一碗熱氣騰騰的蘿蔔絲豆腐湯,主食是摻了小米的二米飯。

  因著運動後腹中空空,那清炒時蔬的脆嫩清甜、醬燒小蘿蔔咸香下飯的滋味,竟讓她覺得格外可口。

  就著噴香的二米飯,不知不覺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

  連那碗原本覺得平平的蘿蔔絲豆腐湯,也喝得見了底。

  吃完只覺得胃裡暖融融的,渾身都舒坦了。

  下午,她依舊雷打不動地守著老夫人的藥爐和膳房。

  老夫人這幾日精神不濟,胃口時好時壞,用藥用膳都看心情。

  唐玉也不強求,只盡心準備著。

  藥要文火慢煎,濾得澄澈。

  膳要費心琢磨,既要顧及藥性,又要兼顧口味。

  老夫人吃不了多少沒關係,重要的是她自己在這過程中尋到了踏實。

  隨著這幾日頻繁地嘗試,她似乎摸到了一些讓藥膳變得適口的門道。

  做藥膳,最難的是掩去藥材的怪味。

  偏偏病人飲食又需清淡,不能靠重料壓蓋。

  她發現,有些藥材的苦辛之氣,可以用炒制過的粳米同煎來吸附緩和。

  有些藥膳的湯底,用撇淨浮油的雞架或鯽魚慢慢熬出清湯來調和,既能提鮮又不油膩。

  還有些藥性平和的食材,如山藥、茯苓、百合。

  這些藥材本身味道清淡,與藥材同煮,不僅能增益藥效,還能改善口感,增添一份天然的清甜或粉糯。

  心思放在這些具體而微的事情上,時間便過得飛快。

  覺睡飽了,飯吃得香,每日都有可忙碌、可鑽研的事情,還能感覺到自己一點點的進步。

  她越是這樣過,越覺得對自己的生活有一種掌控感。

  慢慢的,她就覺得,只要她想,這日子就能好好地過下去。

  這是腳踏實地帶給她的幸福感和滿足感。

  不去想他,不去琢磨那些雲譎波詭、

  專注於眼前這一爐火、一盅湯、一碗藥,內心便能奇異地獲得平靜與熨帖。

  唐玉嘗著老夫人沒吃完的藥膳,一邊琢磨著改進,內心踏實而熨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等到侯府掛起大紅布的那天,她也是不意外的。

  該來的,總歸是會來的。

  即使全府上下,從主子到下人,無一人看好這門婚事。

  即使這對曾經的親家早已淪為互相算計,恨不能置對方於死地的仇敵。

  侯府嫡次子迎娶楊家四小姐的「正日子」,還是來了。

  這天,天才蒙蒙亮,侯府內外忙碌所了起來。

  僕役們沉默地將一匹匹鮮艷到刺目的朱紅錦緞披掛上門楣、廊柱。

  一串串描著金邊「囍」字的綢布燈籠被懸上檐角。

  庭院裡,繫著紅綢的盆栽被擺放在路旁,樹上也掛了些輕飄飄的紅色絲絛。

  只可惜,雖看著喜慶,侯府之中卻沒有尋常人家辦喜事時那種喧鬧與喜悅。

  有的只是沉鬱與緊繃。

  福安堂內,老夫人稱病不出。

  福安堂的下人也似沒有受到這凝滯的喜氣影響一般,仍是如往常一般做活。

  唐玉正欲將一摞老夫人要用的細棉軟巾送去內室。

  行至廊下,卻聽見前方侯爺與世子壓低的爭執聲。

  她本想避開,卻聽到他們言語中似乎帶了那人的名號。

  她倏地停步,隱入柱後。

  只聽世子江岱宗聲音緊繃:

  「父親,東宮那邊已有鬆動跡象,只需再拖些時日,未必不能破局!何至於此刻就將二弟……」

  江撼岳厲聲打斷,語氣冷硬,

  「破局?我兒,自從收下秦勝的禮,我江家就再無退路!」

  「你那東宮的線索,比得過司禮監實實在在的勢嗎?」

  「正因無路可走,才要順水推舟!楊文遠想靠婚事翻身,我們便成全他。」

  「只要婚事成,他就是我江家船上的人,日後是起是落,皆要看我臉色!」

  「這才是眼下最穩妥的路!」

  江岱宗似被這話里的冷酷震住,良久,擠出一句極低的話。

  唐玉未聽清,只覺那語調沉墜如石。

  「混帳!」

  只聽江撼岳驟然拔高聲音,只道:

  「我豈會不為他想?不為這家想?!正因他是江家子,享了家族富貴,如今全家臨淵,他就該出力!」

  「這是他身為侯府子弟的責任!難道要全家為他那點不情願陪葬嗎?!」

  話音落下,廊中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喜樂鍥而不捨地鑽進來,襯得這沉默愈發逼人。

  吉時將至,侯府正門外,迎親的隊列已然齊整。

  高頭駿馬披掛著鮮艷的紅綢,花轎妝點得富麗輝煌,鼓樂手們手持樂器吹彈。

  一切從遠處看去,盛大、規整。

  只等那身著吉服的新郎官上馬,這支隊伍便要開拔,前往楊府完成「親迎」之禮。

  唐玉送完了軟巾,福安堂中再無他事,她於是站在福安堂前院的廊柱旁歇著。

  隔著重重院落,前頭隱約的鼓樂與喧譁如同隔水傳來,模糊而不真切。

  她看著檐下那兩盞紅得刺眼卻透著冰冷的燈籠,又想起她剛剛聽到的對話。

  不知怎的,她心裡絲絲縷縷地發涼。

  她輕輕吸了口微涼的空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那點莫名的滯澀一併排出。

  正當她準備移開目光,轉身去做自己的事時。

  前庭的奏樂聲陡然拔高。

  那是啟程的樂章。

  無法控制。

  她的腳步不自覺地移動。

  唐玉有些慌亂地穿過月洞門,越過影影綽綽的人頭攢動。

  恰好捕捉到了那個被眾人簇擁著、正欲翻身上馬的身影。

  江凌川。

  他穿著一身極其莊重華美的大紅織金蟒紋吉服。

  那紅色熾烈奪目,將他寬厚平直的肩膀、勁瘦收窄的腰身線條勾勒得淋漓盡致。

  喜服繁複的織金紋路在他挺拔的身姿上流淌,不僅不顯累贅,反添威嚴華貴。

  頭上七梁朝冠系下的瓔珞隨他動作微晃,更襯得他眉目如墨裁,鼻樑如峰立。

  的確……俊美得近乎炫目,足以讓任何懷春少女心折神搖。

  唐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攥了一下,百感交集。

  種種情緒翻湧著,尚未理清,便化作了唇邊一絲幾自嘲般的苦笑。

  然而,就在她心緒紛亂、準備移開視線之際——

  馬背上,那一身灼目喜紅的新郎,毫無預兆地,驟然側首回望。

  目光如電,穿透重重人影與喧囂,精準無比地,鎖定了她所在的這個角落。

  四目遙遙相對。

  唐玉猝不及防,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飛快低下頭,避開了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

  等她強自鎮定,再度抬起頭時,迎親的隊伍已然開始移動。

  江凌川的背影挺直,策馬走在最前,正緩緩駛出府門。

  那一片刺目的紅色與喧囂逐漸遠離她的視野。

  心底那點因他方才那驚鴻一瞥而升起的酸楚悸動還未完全漫開。

  一絲疑惑,卻率先鑽入了她的腦海。

  等等……

  剛剛……她看見了什麼?

  佩刀?

  在成親的吉日,需要帶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