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婉如曾經白皙圓潤的臉龐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陷。
嘴唇乾裂起皮，滿是血痂。
右邊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太陽穴一直拖到嘴角，疤口癒合得歪歪扭扭，把原本精緻的五官擰出了一種可怖的扭曲。
她的眼珠子渾濁，對不上焦。
盯著沈知微看了好半天，嘴唇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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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誰？」
「別搶我的孩子……這是我的煊兒……」
她把那截木頭又往懷裡緊了緊，雙腿蜷起來，把自己縮成一團，拼命往牆角退。
「別搶……別搶……他是我的……我的孩子……」
她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
沈知微站在門口，轉頭看向謝驚塵。
謝驚塵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面上沒有任何波瀾。
平靜，冷淡，漠然！
看著蕭婉如這副模樣，他的表情和看一塊路邊的石頭沒有任何區別。
要知道，他曾經「名義」上，是蕭婉如的夫君。
雖然從頭到尾只是逢場作戲，可此刻面對蕭婉如的瘋癲，謝驚塵連一下眉頭都沒皺。
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真的和他無關。
從來就和他無關！
沈知微收回了視線。
屋子裡那個蜷縮的女人還在嗚咽。
「煊兒乖……別哭……」
「娘親在……娘親不走……」
那截被布裹住的木頭，在她懷裡一晃一晃的。
沈知微退出了屋子。
院子外面，空氣稍微好了些。
沈知微靠在月洞門的磚壁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胃裡那股翻湧的噁心壓下去。
她不是被蕭婉如的瘋癲嚇到了，而是那截木頭。
那截被當成嬰兒一樣抱著、哄著、唱著歌的木頭。
沈知微閉上眼，腦子裡全是蕭時煊的影子。
那個小小的、軟綿綿的嬰孩。
她當奶娘的時候，每天要餵他好次奶，換好次尿布。
小傢伙生下來身子就弱，動不動就發熱。
有時候半夜燒起來，整張小臉通紅通紅的，哭都哭不出聲，只能「嗬嗬」地喘。
她整宿整宿地抱著他，用溫水反覆給他擦額頭、手心、腳心。
一邊擦一邊哼歌，跟剛才蕭婉如唱的那首調子差不多。
小公子平時不鬧人。
餵完奶就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到處看。
看到沈知微就會「啊啊」地叫兩聲，小手伸過來抓她的頭髮。
有一次抓得太用力了，沈知微「嘶」了一聲，小公子嚇一跳，嘴巴一癟就要哭。
沈知微趕緊逗他，捏著他的小肉爪子在自己臉上撓，他又咯咯笑了。
那時候沈知微就覺得，這個孩子太可憐了。
爹不疼娘不愛的！
蕭婉如不愛他！
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更是從頭到尾沒來看過一眼。
這孩子只有她這個奶娘。
而她也走了！
沈知微的嗓子發緊，聲音有些澀，她問道：「蕭婉如怎麼變成了這樣？」
「小公子呢？蕭時煊呢？」
沈知微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那截木頭。
蕭婉如嘴裡的「煊兒」。
如果蕭時煊還活著，蕭婉如不需要抱著一截木頭當孩子。
可她還是想聽一個確切的答案。
宋墨言沉默了幾息，才道：「小公子在你走後第二個月就沒了。」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
那個孩子是近親所生，先天不足，身子骨從落地起就弱得不像話。
在沈知微照顧他的那段日子裡，三天兩頭就要發熱，吃奶都比別的嬰孩少一半。
但真正聽到「沒了」兩個字的時候，沈知微的鼻腔還是猛地酸了一下。
她仰起頭，使勁吸了吸鼻子，眼前模模糊糊的。
那個軟綿綿的小嬰孩，那雙圓溜溜的眼珠子，那隻總愛抓她頭髮的小肉爪子。
沈知微的聲音啞了一截：「我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宋墨言沒有接話。
謝驚塵站在旁邊，手伸了過來，按在了沈知微的肩膀上。
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手掌微微收緊了一下。
沈知微吸了兩口氣，把眼眶裡的濕意逼了回去。
「那蕭婉如……後來呢？」
這一次，是謝驚塵開了口。
「蕭婉如被一頂小轎抬進了柳府。」
他聲音平淡，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事實上也確實是別人的事。
「嫁過去一個月，就知道柳明軒五年前就在外面養了個女人。」
「那個女人還給他生了個四歲的兒子。」
沈知微的眉頭擰了起來。
謝驚塵繼續：「柳明軒把那個女人接進了府里。正房給了那女人，蕭婉如挪到了偏院。」
沈知微一怔：「她……變成了妾？」
「嗯，沒名沒分的妾。」
謝驚塵的嗓音很淡。
「那時候，柳家還是如日中天，柳明軒要把誰踩在腳底下，不需要理由。」
「蕭婉如氣不過，弄死了那個女人四歲的兒子。」
沈知微渾身一震。
「那個女人……反過來掐死了蕭時煊。」
殿外的風灌了進來，帶著院子裡那股潮濕腐敗的味道。
「掐死了……蕭時煊？」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到。
謝驚塵沒有再重複。
沈知微閉了一下眼。
腦子裡的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
那個女人的四歲兒子被蕭婉如弄死了。
那個女人喪了子，發了瘋，衝進了蕭婉如的屋子裡。
小公子當時在哪？
在搖籃里？
在床上？
被兩隻成年女人的手掐住了脖子？
那么小，那麼軟，連哭都哭不響的一個孩子。
沈知微的手在發抖。
是氣的，是疼的，是說不上來的一種堵。
「蕭婉如自己的錯。」宋墨言悶聲說了一句。
沈知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是蕭婉如的錯嗎？
從根子上說，是。
她殺了別人的孩子，別人就殺了她的孩子。
因果報應，一報還一報。
可蕭時煊做錯了什麼？
那個孩子什麼都不懂。
他甚至還不會叫「娘」。
他來到這個世上，爹不是親爹，娘不拿他當寶。
就這麼沒了！
沈知微用力揉了揉臉，掌心是濕的。
她使勁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後來呢？蕭婉如怎麼又回了王府？」
宋墨言看了謝驚塵一眼。
謝驚塵嘴唇抿了一下。
「柳明軒把她丟到了莊子上關著。」
「半死不活地關了一個多月。」
「後來永寧王聽說了，派人去把她接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