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樂看著她那個單薄的背影,喉嚨發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背起蕭硯辭,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了夜色中。
空地上只剩下凌風的屍體,和那十幾具南城守軍士兵的屍體。
月光灑在地上,把那灘血照得泛著黑色的光。
……
沈知微抱著暖暖在林子裡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方向對不對。
她只是機械地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懷裡的暖暖已經哭累了,又睡著了,小臉蛋貼在她的胸口,呼吸均勻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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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成樂背著蕭硯辭,腳步沉重。
蕭硯辭的情況很不好,呼吸越來越弱,臉色越來越白。
「縣主!」
成樂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前面有光。」
沈知微抬起頭。
前方的樹林縫隙里,確實透出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是火光!
沈知微的心提了起來。
火光意味著有人,但不知道是敵是友。
「小心點!」她壓低聲音,放慢了腳步。
兩人躡手躡腳地靠近,透過樹叢往裡看。
是一個小小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林子裡。
屋裡亮著燈,透過窗戶紙能看到人影在晃動。
沈知微和成樂對視了一眼。
沈知微道:「過去看看。」
兩人走到木屋門口,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
屋裡的人影頓了一下,然後傳來腳步聲。
隨後,木門吱呀打開了一條縫,一盞油燈從裡頭探了出來。
燈後是一張四十來歲婦人的臉,睡眼惺忪裡帶著警惕。
她先看到沈知微,渾身上下都是血,頭髮散亂,衣衫破爛得不成樣子,懷裡抱著一個小嬰孩。
然後她看到了成樂背上的人,面如白紙,嘴角滲著黑血,銀色的長髮垂落下來,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淌著暗紅色的水。
「哐當——」
婦人手中的油燈差點沒拿穩。
她往後退了兩步,聲音哆嗦:「你、你們是什麼人?」
沈知微壓低了嗓音,把暖暖往懷裡緊了緊:「大娘,我們路上遇了山匪,同行的人受了重傷。」
「求您借一處避風的地方讓我們救人。」
她的聲音平穩,嗓子沙啞,臉上有血跡和泥污,但五官仍舊好看得不像逃難的人。
婦人舉著燈打量她,又看了看成樂背上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還有那個安靜趴在沈知微懷裡的小奶娃,猶豫豫地沒有答話。
成樂急了,他騰出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踉蹌著往前遞,聲音都在抖:「大娘,救命!」
「求您救我家爺!銀子都給您,我家爺要是死了——」
話說到一半,他的眼眶已經紅透了,聲音哽在了喉嚨里。
婦人盯著那錠銀子看了兩息,又抬頭看了看成樂那張哭成花的臉。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沈知微懷裡那個小肉糰子身上。
小暖暖正安靜靜地趴著,胖手指頭攥著沈知微的衣領,一雙圓溜的眼睛也在盯著這個陌生婦人瞧。
婦人嘆了口氣,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
「老頭子!」
她朝院子那頭喊了一嗓子:「你去外頭蹲著,若是有人搜山,先給我報個信!」
院角的柴垛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應答聲:「知道了知道了!」
一雙穿著草鞋的腳「趿拉趿拉」地往院門口去了。
屋內極小,收拾得倒乾淨。
一張木床頂著北牆,床上鋪著漿洗過無數次的藍花棉被。
南面是一口灶,灶台擦得發亮。
中間擺了兩張矮凳和一張缺了個角的方桌,桌上放著半碗沒吃完的鹹菜。
成樂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前,把蕭硯辭從背上卸下來。
動作急切卻小心,一隻手護著他的頭,另一隻手托著他的腰,慢慢放平。
蕭硯辭的身體挨到床板上的時候,整個人毫無反應。
成樂跪在床邊,攥著蕭硯辭的手腕,手指在哆嗦:「世子爺……世子爺您別睡了,睜開眼啊。」
可蕭硯辭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沈知微把睡著的暖暖塞進了成樂懷裡:「你先抱著她。」
成樂一愣,下意識接住了那個小肉糰子。
小暖暖被輕輕一換手就醒了半隻眼,看了看面前這張哭得稀爛的大臉,又閉上了。
沈知微已經俯到床邊,三根手指搭上了蕭硯辭的手腕。
脈象……爛成了一鍋粥!
沉、澀、結、代,幾種脈象攪在一起,忽快忽慢,忽有忽無。
體內的寒毒和那顆激發潛力的藥丸,兩種毒已經攪成了一團,正沿著他的經絡朝心脈衝。
沈知微收回手,抬頭掃了一眼屋內。
「大娘,家裡有銀針沒有?」
婦人搖頭:「針?哪來的銀針?鄉下地方……」
「繡花針呢?有沒有繡花針?」
婦人忙不迭點頭:「有!」
她跑到灶台旁邊的木箱子前蹲下翻找,從一個陳舊的針線笸籮里掏出了一排繡花針,又摸出幾根納鞋底的粗針,捧著送了過來。
「就這些了,夠不夠用?」
沈知微接過來在燈下看了看。
繡花針比銀針細得多,彈性也差,穴位深的地方怕是刺不到位。
但那幾根粗針倒還行,磨得光滑,長度也夠。
她深吸了一口氣,湊合用。
「大娘,家裡有沒有烈酒?」
「有!我老頭子藏的那壺高粱酒行不行?」
「行!還有,幫我燒一鍋熱水,越燙越好。再找兩塊乾淨布巾,鹽有沒有?灶灰也給我抓一捧來。」
婦人被她的吩咐弄得有些懵,但看她那副認真到極致的模樣,不敢耽擱,轉身就忙活去了。
成樂抱著暖暖站在床尾,他的眼淚根本止不住,一串接一串往下掉,全滴在了暖暖的小包巾上。
「世子爺你可不能死啊……」
他的聲音又尖又抖,鼻涕都快出來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啊。」
「小的從七歲起就跟著您,您若沒了,小的怎麼辦啊……」
婦人正往灶里塞柴火,聽見他那嚎哭般的聲音,忍不住回頭:「小伙子,你別哭了。」
「你家主子還沒咽氣呢,你這哭法,跟送終似的,晦氣!」
成樂的哭聲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