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跟送終似的

  成樂看著她那個單薄的背影,喉嚨發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背起蕭硯辭,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了夜色中。

  空地上只剩下凌風的屍體,和那十幾具南城守軍士兵的屍體。

  月光灑在地上,把那灘血照得泛著黑色的光。

  ……

  沈知微抱著暖暖在林子裡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方向對不對。

  她只是機械地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懷裡的暖暖已經哭累了,又睡著了,小臉蛋貼在她的胸口,呼吸均勻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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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的成樂背著蕭硯辭,腳步沉重。

  蕭硯辭的情況很不好,呼吸越來越弱,臉色越來越白。

  「縣主!」

  成樂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前面有光。」

  沈知微抬起頭。

  前方的樹林縫隙里,確實透出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是火光!

  沈知微的心提了起來。

  火光意味著有人,但不知道是敵是友。

  「小心點!」她壓低聲音,放慢了腳步。

  兩人躡手躡腳地靠近,透過樹叢往裡看。

  是一個小小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林子裡。

  屋裡亮著燈,透過窗戶紙能看到人影在晃動。

  沈知微和成樂對視了一眼。

  沈知微道:「過去看看。」

  兩人走到木屋門口,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

  屋裡的人影頓了一下,然後傳來腳步聲。

  隨後,木門吱呀打開了一條縫,一盞油燈從裡頭探了出來。

  燈後是一張四十來歲婦人的臉,睡眼惺忪裡帶著警惕。

  她先看到沈知微,渾身上下都是血,頭髮散亂,衣衫破爛得不成樣子,懷裡抱著一個小嬰孩。

  然後她看到了成樂背上的人,面如白紙,嘴角滲著黑血,銀色的長髮垂落下來,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淌著暗紅色的水。

  「哐當——」

  婦人手中的油燈差點沒拿穩。

  她往後退了兩步,聲音哆嗦:「你、你們是什麼人?」

  沈知微壓低了嗓音,把暖暖往懷裡緊了緊:「大娘,我們路上遇了山匪,同行的人受了重傷。」

  「求您借一處避風的地方讓我們救人。」

  她的聲音平穩,嗓子沙啞,臉上有血跡和泥污,但五官仍舊好看得不像逃難的人。

  婦人舉著燈打量她,又看了看成樂背上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還有那個安靜趴在沈知微懷裡的小奶娃,猶豫豫地沒有答話。

  成樂急了,他騰出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踉蹌著往前遞,聲音都在抖:「大娘,救命!」

  「求您救我家爺!銀子都給您,我家爺要是死了——」

  話說到一半,他的眼眶已經紅透了,聲音哽在了喉嚨里。

  婦人盯著那錠銀子看了兩息,又抬頭看了看成樂那張哭成花的臉。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沈知微懷裡那個小肉糰子身上。

  小暖暖正安靜靜地趴著,胖手指頭攥著沈知微的衣領,一雙圓溜的眼睛也在盯著這個陌生婦人瞧。

  婦人嘆了口氣,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

  「老頭子!」

  她朝院子那頭喊了一嗓子:「你去外頭蹲著,若是有人搜山,先給我報個信!」

  院角的柴垛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應答聲:「知道了知道了!」

  一雙穿著草鞋的腳「趿拉趿拉」地往院門口去了。

  屋內極小,收拾得倒乾淨。

  一張木床頂著北牆,床上鋪著漿洗過無數次的藍花棉被。

  南面是一口灶,灶台擦得發亮。

  中間擺了兩張矮凳和一張缺了個角的方桌,桌上放著半碗沒吃完的鹹菜。

  成樂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前,把蕭硯辭從背上卸下來。

  動作急切卻小心,一隻手護著他的頭,另一隻手托著他的腰,慢慢放平。

  蕭硯辭的身體挨到床板上的時候,整個人毫無反應。

  成樂跪在床邊,攥著蕭硯辭的手腕,手指在哆嗦:「世子爺……世子爺您別睡了,睜開眼啊。」

  可蕭硯辭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沈知微把睡著的暖暖塞進了成樂懷裡:「你先抱著她。」

  成樂一愣,下意識接住了那個小肉糰子。

  小暖暖被輕輕一換手就醒了半隻眼,看了看面前這張哭得稀爛的大臉,又閉上了。

  沈知微已經俯到床邊,三根手指搭上了蕭硯辭的手腕。

  脈象……爛成了一鍋粥!

  沉、澀、結、代,幾種脈象攪在一起,忽快忽慢,忽有忽無。

  體內的寒毒和那顆激發潛力的藥丸,兩種毒已經攪成了一團,正沿著他的經絡朝心脈衝。

  沈知微收回手,抬頭掃了一眼屋內。

  「大娘,家裡有銀針沒有?」

  婦人搖頭:「針?哪來的銀針?鄉下地方……」

  「繡花針呢?有沒有繡花針?」

  婦人忙不迭點頭:「有!」

  她跑到灶台旁邊的木箱子前蹲下翻找,從一個陳舊的針線笸籮里掏出了一排繡花針,又摸出幾根納鞋底的粗針,捧著送了過來。

  「就這些了,夠不夠用?」

  沈知微接過來在燈下看了看。

  繡花針比銀針細得多,彈性也差,穴位深的地方怕是刺不到位。

  但那幾根粗針倒還行,磨得光滑,長度也夠。

  她深吸了一口氣,湊合用。

  「大娘,家裡有沒有烈酒?」

  「有!我老頭子藏的那壺高粱酒行不行?」

  「行!還有,幫我燒一鍋熱水,越燙越好。再找兩塊乾淨布巾,鹽有沒有?灶灰也給我抓一捧來。」

  婦人被她的吩咐弄得有些懵,但看她那副認真到極致的模樣,不敢耽擱,轉身就忙活去了。

  成樂抱著暖暖站在床尾,他的眼淚根本止不住,一串接一串往下掉,全滴在了暖暖的小包巾上。

  「世子爺你可不能死啊……」

  他的聲音又尖又抖,鼻涕都快出來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啊。」

  「小的從七歲起就跟著您,您若沒了,小的怎麼辦啊……」

  婦人正往灶里塞柴火,聽見他那嚎哭般的聲音,忍不住回頭:「小伙子,你別哭了。」

  「你家主子還沒咽氣呢,你這哭法,跟送終似的,晦氣!」

  成樂的哭聲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