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中光線昏暗,密層的樹冠把陽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
沈知微赤著一隻腳踩在落葉和泥土上,另一隻腳套著那隻濕透的繡花鞋,一瘸一拐地在林子裡搜索著。
她的目光不斷掃過地面和灌木叢。
每一棵植物在她眼裡都不再是普通的花草草。
它們是藥材,是謝驚塵活命的東西。
她在一片向陽的空地上找到了一大叢蒲公英。
雖然已經開始結種球了,但葉子還在,根也在,夠用。
她連根拔起了十幾棵,塞進了已經濕透的袖子裡,繼續往前走。
撥開一叢灌木,她眼前一亮,是白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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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棵長在一塊半陰的岩石旁邊,葉片修長如蘭,紫色的花還掛著露水。
沈知微徒手去刨根部的泥土,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泥。
白芨的根莖白色黏滑,這是天然的止血材料。
它體內的黏液蛋白能快速凝固血液,堵住創口。
她一口氣刨了五六個根莖,全部揣進懷裡,繼續尋找......
等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山洞的時候,已經累得快要虛脫了。
可她沒有時間喘息,進洞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謝驚塵的狀態。
還有呼吸,還有脈搏,但脈象比之前更弱了。
失血太多,加上被冷水浸泡,他的體溫正在迅速下降。
失溫比失血更致命。
沈知微把摘來的藥材全部鋪在地上,快速分類。
她沒有碾藥的工具,也沒有煎藥的鍋。
她把白芨的根莖用乾淨的石頭碾碎,接下來便是拔箭了。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謝驚塵的身體側過來,讓貫穿的那支箭呈水平位置。
這支箭從後肩胛射入,前胸射出,箭頭是三棱形的,帶倒刺。
如果直接往外抽,倒刺會把肌肉和血管撕得稀爛。
所以,得從前面把箭頭折斷,然後從後面把箭杆抽出來。
可她手裡沒有鉗子,沒有手術刀。
只有一雙滿是血絲的、被碎石磨破的手。
「可以的!」她對自己說。
「沈知微,以前急診輪轉的時候,比這更難的手術都上過台。」
雖然那時候是在無影燈下、有麻醉師配合、有器械護士遞刀。
不是在一個漏風的山洞裡,用牙咬斷箭頭。
但原理是一樣的。
沈知微俯下身,手指輕輕觸碰了前胸探出的那半寸箭頭。
謝驚塵的身體猛地一顫。
即便在昏迷中,疼痛的刺激依然引發了強烈的反射。
他的眉頭擰在了一起,嘴唇緊抿,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呻吟。
那聲音像是被碾碎了一樣,從他緊咬的牙關縫隙里擠出來。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疼!
她能感受到他的疼。
她輕聲道:「對不起……」
「會很疼,但你得忍著。」
「可是,忍不了也得忍。」
「你要是敢死在這裡,我饒不了你。」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
但她必須說。
因為不說的話,她自己的手會抖。
沈知微把左手墊在箭杆下方做支撐,右手握住了箭頭前方那截箭杆。
手指上傳來劇烈的疼痛感,箭杆的稜角割進了她的掌心。
可箭頭和箭杆是一體鑄造的,根本掰不斷。
沈知微額頭冒汗。
不行,得換個方式。
她環顧四周,在洞壁上找到了一塊凸出的尖銳石塊。
她把箭杆抵在石塊上,找准角度,然後——
咬著牙,用身體的重量往下壓。
「咔——」
箭杆在石塊上發出了一聲脆響,雖然沒有完全斷,但彎了就好辦了。
她反覆彎折了幾下,鐵質的箭頭終於從斷裂面脫落了下來。
她的嘴角扯了扯,手心都是血。
不知道是謝驚塵的還是她自己的。
箭頭折斷了,接下來就是從後背抽出箭杆。
沈知微知道這一步更加危險。
箭杆在體內穿行的路徑上有肌肉、筋膜、甚至可能擦到了肋間血管。
抽出來的瞬間,那些被壓迫著的血管就會失去壓力,大量出血。
所以她必須在抽箭的同一時間,把止血的塞進傷口。
這需要兩隻手同時操作。
一隻手抽箭,一隻手塞藥。
前世這種操作需要兩個人配合。
現在只有她一個。
沈知微把嚼好的白芨泥糊堆在謝驚塵後背傷口旁邊,堆得高高的。
然後,左手抓住後背的箭杆,右手按在止血膏旁邊,做好準備。
她閉了一下眼:「一、二——」
拔!
「噗——」
箭杆從體內抽出的瞬間,鮮血像開了閘一樣噴涌而出。
同一時間,沈知微右手抓起一大把白芨泥糊,死按進了傷口裡。
「嗬——」
謝驚塵的身體劇烈弓了起來,整個人從昏迷中被疼醒了。
那聲悶吼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的,更像是從胸腔深處悶哼出來的。
他的手猛地抓住了沈知微的手腕。
抓得極緊,緊到沈知微的手腕骨都在作響。
沈知微一邊往傷口裡填白芨泥,一邊急切的道:「謝驚塵,別動!」
「傷口還沒處理完!你鬆開!」
可謝驚塵根本聽不見。
他的意識還在疼痛的旋渦里翻滾,他本能的抓住面前這個溫暖的、柔軟的、帶著淡淡藥草香氣的女人。
他滾燙的額頭抵在了她的頸窩裡,急促而虛弱的喘息噴灑在她側頸的皮膚上,熱得像火燒。
在他弓起身體的時候,乾裂的薄唇無意間擦過了她的側臉。
從顴骨到耳廓,輕輕一划,像是一隻蝴蝶振翅而過。
沈知微呼吸一窒。
「謝……謝驚塵……」她聲音發顫。
「你……你清醒一下……」
謝驚塵的意識終於從疼痛的浪潮中浮了上來。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懷裡那具柔軟溫暖的身體,然後是鼻尖縈繞的淡淡藥草香。
再然後是自己的嘴唇,貼著什麼極其細膩溫熱的東西。
他緩緩地思緒回籠,終於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此刻,他正在抱著他的微微,臉埋在她脖子裡。
真好!
他的微微沒有死!
他也還活著。
剛剛他的嘴還碰了她的臉。
沈知微再一次急切的道:「謝大人,我正在幫你拔箭。」
「疼在所難免!」
「乖,先放開我!」
謝驚塵嘴角虛弱的勾了勾。
微微讓他乖!
他緩緩的鬆開,牽扯到了後背的傷口,又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襲來。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