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朕真的害怕

  一滴晶瑩剔透的淚,重重砸在蓮花紋金磚上。

  謝沉抓著裴聽月的細白手腕,執拗說,

  「無論你怎麼打朕、罵朕、怪朕都可以,可這個孩子真的不能留下。朕不敢,也不能再經歷一次那樣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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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真的害怕。」

  無疑,這個「那樣的事」是指上次生小四時難產。

  裴聽月見著他面上的淚痕先是驚詫,又見他如此放低姿態,心間的火漸漸消退了。

  她沒想到,上次的難產竟給他留了這麼大的陰影。

  竟讓他這麼不猶豫地放棄子嗣,還是他們的孩子。

  就這麼害怕她離去嗎?

  所以不惜瞞著她,冒著以後被她得知的風險來做此事。

  裴聽月垂下眼睫,一時無言。

  見她沉默,謝沉心中更添恐慌,顧不得其他,再次將她摟在懷裡,顫聲說,

  「咱們如今有小四了,一個孩子足夠了,並不需要另一個孩子。」

  「而且上次生產時,聽月不是很害怕嗎?這次咱們不經歷生產之痛了。」

  「這孩子今生和咱們有緣無分,下輩子我們再要它,好不好?」

  聞言,裴聽月摸著小腹,心亂得很。

  上次難產,真的是痛不欲生的疼,像是整個人硬生生撕裂,從中間劈開了。

  她現在想想還有疼的幻覺。

  最重要的是,生產真的威脅到她的生命了。

  這個是裴聽月最不能接受的。

  她像天底下每個母親一樣,是很愛孩子沒錯,可若是拿她的性命換孩子出生。

  對不起,她做得不到。

  而且生完小四後,裴聽月就斷絕再生一個的想法,她萬萬沒想到,竟會發生這個意外。

  雖說剛得知它的存在只有一會,對它還沒有深厚母愛,可裴聽月也沒立馬決定下來它去留。

  畢竟,這是她的骨血。

  真的很難抉擇。

  思忖到這些,裴聽月擦乾眼淚,淡淡看向男人,「日後再說留不留的問題,今夜,臣妾不想看到皇上了。」

  謝沉還想要說什麼,觸及到她冰冷的面龐,知道自己做了此事,她是傷心了。

  墮胎藥之事是他不對,是他欺瞞,這個結果是他應得的。

  只是…

  謝沉黑漆漆的眸子黯淡無光,「既然聽月不想見朕,那朕就回去,只是孩子去留一事,聽月一定要好好想想。」

  裴聽月別過臉。

  起身重新坐在了榻沿。

  謝沉擰了個乾淨帕子給她,嗓音苦澀,「那朕走了。」

  裴聽月沒接,默然垂下頭。

  謝沉將帕子放在一邊,出去了。

  人走後,裴聽月喊來了雲舒雲箏。

  雲舒看著一地狼藉,小心翼翼問:「娘娘,你和皇上吵架了?」

  裴聽月疲憊點頭。

  「雲箏,你來給本宮把把脈。」

  雲箏依言上前,凝神把起脈來。

  雲舒疑惑,為何好端端的,娘娘要和皇上吵架?還讓雲箏把脈?昨個不是夏院判把完脈了嗎?

  雲舒一頭霧水,不過見娘娘和雲箏姐姐臉色凝重,她什麼都沒問。

  半晌後,雲箏回稟,「回娘娘,您確實有身孕了。」

  裴聽月閉上眼睛。

  雲舒瞪大了眼睛,驚呼聲差點脫口而出,雲箏朝她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雲舒的驚訝這才慢慢壓下去,同時心中疑惑更甚。

  費心費力鬧了這一會,裴聽月面色有些蒼白,她出聲問:「有多久了?」

  雲箏低聲說:「約莫一個月,上次奴婢和寧院判給您請脈是年節,那時您才懷有半月的身孕,故而沒有察覺。」

  裴聽月掀起紅腫眼皮:「脈象如何?」

  雲箏輕聲道:「小公主在您肚子裡很好。」

  裴聽月唇瓣顫抖起來,「她是女孩?」

  雲箏點頭。

  裴聽月心裡難受極了。

  這個孩子…

  她真的沒法決斷…

  裴聽月苦笑不止。

  在宮裡這麼久以來,她還是第一次遇到束手無策的情況。

  罷了罷了,她再好好想幾日吧。

  也許過幾日,就能決定下來了。

  *

  承明殿裡燈火通明。

  帝王孤坐高台。

  纏枝紋銅燈上的殘燭拉長他的影子,看起來格外落寞。

  梁堯悄聲進來:「皇上,棺槨的事,一切都辦妥了。」

  謝沉「嗯」了一聲後,沒再說話。

  梁堯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關上殿門的那一刻,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底下的內監問:「剛才奴才給皇上上茶時,見著皇上臉色難看,怎麼總管一出來,奴才瞧著,倒像是鬆了一口氣?」

  梁堯瞥他一眼,嘆氣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好好當差,要學的東西多著呢。」

  好呀好呀,今夜真是好。

  原來宸貴妃娘娘一早就知道了,更是識破了皇上的計謀。

  一切都來得及,一切都能挽回,這個孩子還有轉圜之地。

  不然以後陷入死局,皇上追悔莫及也無用了!

  *

  接下來幾日。

  裴聽月沒有踏出宮門一步,連近日想在宮裡辦的大動作都擱置了一番。

  她每日如常將小四送到宮門口,再回殿內。

  只不過整個人狀態很差。

  無心用膳,更無心處置宮務,滿心都在思慮孩子的去留。

  這一日傍晚,梁堯匆匆前來。

  裴聽月讓人把他請到暖閣里,煦聲問,「梁總管怎麼來了?」

  梁堯徑直跪在了殿裡:「奴才前來,是想請貴妃娘娘去一趟承明殿。」

  聽到承明殿,裴聽月烏黑濃密的長睫顫了顫,「是皇上讓你來的?」

  「不是,是奴才自己要來的。」梁堯重重叩首在地上,將事情說了個清楚,「自那日皇上從承寧宮離開,失魂落魄回到宮裡後,便不眠不休,只一個勁地飲酒。奴才心驚膽戰看了這幾日,實在沒有法子了,這才來請貴妃娘娘。還請您到承明殿勸誡勸誡皇上。」

  裴聽月糾結了這麼些天。

  心裡也算是有了結果。

  其實,那夜她就有了結果,不然就讓雲箏熬墮胎藥來了,也不必這麼多天不見皇帝。

  結果就是,她要留下這個孩子。

  而且這幾日,她仔細問過寧院判了。

  寧院判說,婦人第二次生產,會比第一次生產好很多,而且這胎是女孩,身子架生來就小,再嚴格控制膳食,保證胎兒體重,應是能順利生產。

  這是讓她定下來的主要原因。

  裴聽月沒有去換衣裙,站起來深吸口氣,揚聲說,「去承明殿。」

  一路上,裴聽月都在想怎麼說服安慰皇帝。

  這事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因為皇帝真的太在乎她了,不容她有片刻閃失。

  對此,裴聽月既無奈又頭痛。

  她沒想到,這深厚的感情竟有一日,會成了路上的阻礙。

  當真是世事無常。

  沉思間,鸞轎停了下來,竟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承明殿。

  裴聽月拿著手爐上了台階,命人緩緩打開了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