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車，付英背著小娟子一路回到富家坡。
進了村，付英帶著小娟子路過井台，人們都歡喜的盯著小娟子，她就像一朵鮮艷的花開在這塊貧瘠又灰濛濛的土地上。
小男孩們擦著鼻涕提了提褲子，小女孩則低頭看看自己腳上褪色的千層底羨慕起來。
付英拉著小娟子進了院子，付英娘一臉詫異，「這是咋啦？」
「馬上開學了，學校要建校費一千塊，哪有呢？」
「一千塊？」付英娘眼睛差點沒掉出來，城裡念書這麼貴呢？
「私立的，鐵路小學就跟不要錢一樣，要城市戶口。誰想到呢！我本來都準備好借讀費了，又冒出個一千的建校費，沒辦法，先送回來讀幾年，等王彬轉正就接回去！」
「行吧，這也沒別的辦法！」付英娘笑嘻嘻的摸著小娟子的麻花辮：「多好看，這孩子真是會長！」
「嗯，小昭長的就不行，跟個愣慫一樣，吃蟲子，吃牆皮，我都氣死了！」
小娟子侷促的站在地上，她眼睛環視四周，一間破舊有著腌臢味的房子，地上是土的，高低不平，進門差點崴了腳，門頭漆黑，柜子掉了腿石頭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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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牆兩間掉了漆的破柜子，上面的板子還有裂縫。
窗戶上黑黃色污漬，蒼蠅飛舞。炕上是編制的草蓆子，前面一塊看樣子是燒焦了黑黢黢的。
「上炕，」付英娘招呼小娟子：「姥姥這裡是農村，不比你們城裡，你別嫌棄啊！」
付英娘咳嗽著一邊洗了杯子一邊給小娟子倒水。
「嫌棄啥呢，孩子小不懂！」付英解圍。
「哎，還說呢，家裡吃你的飯習慣了，來姥姥家缺衣少食的也不知道行不行！」付英娘把杯子放到小娟子身邊。
小娟子看到裡面有漂浮物，而且剛才姥姥是用擦鼻涕的手洗杯子的。
付英從身上掏出二百塊給了娘：「以後每年給二百生活費，」
付英娘看著錢笑著說：「不用，住姥姥家還能要錢。」
「有舅媽在的，到時候讓人以為咱是白吃白喝的不好，你拿著吧！」
「怕她幹啥呢！自己娘家！住姥姥家還不行了！」付英娘接過錢走到柜子邊塞進去。
「今天給咱們小娟子吃糖酥餅吧。」付英彎腰從柜子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袋子，她抖了抖裡面掉出幾粒渣渣在手心，付英娘仰頭隨手扔進嘴裡。
「家裡沒糖了，我去買點！」付英娘吧唧著嘴扶著門框出去了。
看到姥姥出去以後，小娟子抬頭說話「媽，姥姥家好髒好破！」小娟子手掌只是在炕邊挨了一下就沾了一層浮灰。
「姥姥年紀大了，你以後放學就給姥姥多干點活，好好學習，等著媽媽！」付英給小娟子重新紮了小辮子，用從來沒有過的溫柔語氣對她說。
「一會兒吃過飯帶你去老師家認門，你記得嘴巴甜點，不然老師就不要你了。如果不要你那就只能當討飯的那種人，破衣爛衫可憐的在雪地里睡覺，最後餓死在大街上了！」
小娟子眼神里充滿恐懼，她心裡害怕極了。
付英娘做了最拿手的糖酥餅，付英從來都沒吃過，不知道娘還有這麼一手。
這個糖酥餅確實費油，需要用油做成糖心，然後和著面才能在最後酥脆掉渣。
餅好了，薄薄的脆脆的，一口下去紅糖流下來，真是美味極了，小娟子吃了兩大張，撐得肚子圓滾滾。
「真好吃，」滿嘴沾著餅渣的小娟子高興的抖腿。
「我爹今天不回來？」付英一邊打掃一邊問。
「前天去你五伯伯家了，說是多待幾天。家裡這幾天沒事幹，他又去看人家掏了什麼好東西！盡想著撿便宜。」
「那他帶上招娣行呢？一個大男人照顧得了孩子嗎？，況且一隻胳膊幹啥也不利索！」
「招娣非要跟著，留不下！那天天都在你爹腦袋上騎著，去就去吧，大了也能自己吃飯了！」
「哎，明年也該上學了吧！」
「嗯！」
「三弟沒回來過？」
「沒有，一直沒消息，說句心裡話，沒指望他能幹啥，保證不鬧騰就行，付英娘飯後一根煙，用剛才付英給的錢買了點軟煙。」
「嗯。。哎，你說他個子有個子，樣子有樣子就是頭腦不行，要是能好好立起來，咱家也好過。」
「誰說不是！就是喝酒鬧得，人說這叫酒精中毒了。」
付英和娘兩人說來說去，誰也沒提三妹的事，心裡各自盤算著。
付英娘怕自己說了以後無法面對付英，付英是不想告訴娘，怕她怪自己男人禍害了三妹。
下午，付英娘從井台邊急速回來：「劉老師回來了，我看他騎車剛朝巷子裡拐進去，聽說也是去開會了，我說了小娟子要來上學，他說沒問題。」
「咱們去看看吧，看看給人家買點啥？我也不清楚！」
「買兩瓶酒就行，還買啥，都是鄉里鄉親的還能不讓孩子上學了！」
付英帶著小娟子到小賣店買了兩瓶酒，付英讓小娟子自己拿著一會進去送給老師。
付英娘帶著她倆來到劉老師家門口，付英對小娟子說：「一會兒要大膽啊，好好表現！」
小娟子緊張的心跳到嗓子眼，「我該說點啥？」
「說好聽的！」付英推著小娟子就進去了。
院子不大，都是泥巴牆，劉老師正在擦車子。
他身上穿著一件潔白的襯衫，面容乾淨，瘦瘦弱弱的文人氣質。手腕上的大塊手錶很是顯眼。
「劉老師。。。你這是剛回來？」付英娘邊走邊寒暄，村里人都管他叫劉老師，不分年齡輩分。
劉老師聞聲笑著起身，手裡的抹布疊了疊：「嬸子過來了。這是付英送孩子回來的！」
「嗯！」付英點點頭，笑著，劉老師比自己大個七八歲。「孩子也都這麼大了？上幾年級了？」
劉老師笑容可掬，彎腰問小娟子。
小娟子一直像是赴死一樣時刻準備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表現，什麼時候表現。
眼下劉老師直接過來問了，她索性也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