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東暖閣,日剛落。
朱由檢手頭奏疏總算解決了七七八八,只剩最為複雜的遼東軍務尚在案頭。
不過今夜,他還有大把時間。
錦衣衛和東廠要在宮裡宮外大開殺戒,想來他也睡不著覺。
朱由檢的目光重新回到臣子們交來的名單上。
許顯純和魏忠賢的名單大差不差,除了朝廷內部,相關人事還涉及山西、江南、遼東等地,其中魏忠賢還特意用紅筆標註了些許人,意思是涉及走私,反倒是田爾耕的那份,有意無意地漏掉了些許的人名字,尤其是山西那部分的。
「陛下。」
思索間,一聲溫柔女音打破寂靜大殿,傳入朱由檢的耳中。
「是皇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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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緊繃的雙眉驟然散開,露出難得笑顏。
循聲望去。
周玉鳳著一襲素衣,低頭站在屏風旁邊。
本就膚如玉白的她在經幾日的提心弔膽後,面色更顯蒼白。
朱由檢心頭一緊。
可愛的女孩本就惹人憐愛,何況周玉鳳還懂事的令人心疼。
要知自入宮以來,為了處理燃眉之急,他還沒來得及遣人回信王府報過平安,就連王妃也是嫂嫂帶進宮的。
朱由檢下榻,走到女孩身邊,牽起她的手。
女孩的手很軟,卻是冰涼的。
周玉鳳顯然被這一幕所震驚,她先是下意識的將手抽出,而後又發覺自己的行為有些過激,想要跪下謝罪。
「好了。」
朱由檢一把扶住女孩,心裡有些難過。
皇兄口中的孤家寡人原來是這個意思,就連身邊至親也同自己這般疏離。
「你我結髮夫妻,不講這些虛禮。」
周玉鳳瞪大了眼睛看向朱由檢,雙目難掩驚訝。
畢竟只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哪懂彎彎繞繞。
「臣妾謝過陛下。」
這一幕,全然被站在屏風後的王承恩瞧去,他是滿目淚水,笑顏難掩。
從信王府一路跟來的他內心怎能沒有觸動。
彼時在府中王爺王妃雖說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可說到底就是生疏,哪見過二人這般相處。
陛下真是變了。
王承恩要再添把火。
「陛下,皇后聽聞您今日不思飲食,便親手做了銀耳羹。」
「哦,承恩也在啊。」
周玉鳳的臉頰刷的一下就紅了。
「奴才送來吃食,這就退出門去。」
「嗯,真香!」
「我是說皇后做的銀耳羹。」
朱由檢笑著牽住周玉鳳的手走向榻邊。
「陛下要早些休息,注意龍體。」
「你瘦啦。」
朱由檢伸手划過女孩臉頰,滿目都是心疼。
「宮裡事慢慢學,手底的人用不慣就換,不會的要問皇嫂,有朕在,再沒人能欺負你了。」
「是。」
周玉鳳的聲音顫顫巍巍。
她的雙手緊握著,想藉此忍住眼裡的淚水掉落。
二人成親不足一年,皇帝在她的眼裡一直是個謹慎小心,一板一眼的人。
出身平民的她不懂許多規矩,在府里就只好謹慎行事,生怕不小心觸怒王爺。
但今日,王爺似乎變了個人。
突如而來的溫柔也讓周玉鳳積壓已久的情緒險些爆發。
她的難過朱由檢看在眼裡。
於是一把將女孩抱入懷中,溫柔地拂過她的背。
真香啊……
遼東的軍務瞬間被朱由檢拋之腦後。
今夜,註定是個動盪的夜晚。
是瀰漫慘叫與血色的夜晚。
另一方,鎮撫司,詔獄。
「侯指揮使,我再敬你一杯!連續當班三日,當真是國之棟樑。」
「田指揮使謬讚啊,你我食君之祿,為君分憂而已。」
田爾耕聞言大笑,打了個酒嗝。
一旁許顯純默默起身,又把侯國興杯前酒水滿上。
侯國興,其母客氏。
「對,食君之祿,為君分憂。」
許顯純望向身前臉頰通紅、鬍子拉碴的男人,眼神突然凶厲起來。
他手腕一緊,揮臂便將手中瓷壺朝侯國興腦袋砸去。
一時,壺碎酒灑,猩紅的血將清酒染色,揮灑空中,就如雨霧。
侯國興來不及有所反應,身子一軟,倒地,再也醒不過來了。
「鴻門宴原來是這個意思。」
田爾耕伸手,將侯國興杯中酒盡倒口中,隨即同許顯純一道向黑暗中走出的身影作揖。
「義父。」
魏忠賢坐到四方桌前。
桌旁,田爾耕躬身詢問。
「義父,我們的人,也要交上去嗎?」
「什麼我們的人?你是蠢嗎?公卿王侯想把人插進宮裡,怎會不經我的打點。」
「是啊田兄,如今連同義父的,陛下手頭有三份名單,到時對帳要對不齊,麻煩的還是義父。」
許顯純接過話來。
「那過了今夜,不止是東林那幫老酸貨,就連勛貴們也會視我們為眼中釘!」
「陛下要的就是這份結果,東廠、錦衣衛,天子耳目也。」許顯純曲指扣響木桌。
魏忠賢閉眼,仿若未聞,許久,他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田爾耕和許顯純的話提醒了他。
陛下讓鎮撫司和東廠合作處決這些人,可鎮撫司的人又不能入宮,最多只能協助調查和在宮外誅殺客氏一脈。
真正得罪勛貴們的惡人還得東廠來當。
那為什麼要讓田許二人見駕,目的就在那兩張名單上頭。
陛下要看的是態度。
是看他們在這個關頭,選擇忠君,還是利己?
背叛閹黨,把名單交上去,就是忠君,有所隱瞞,就是利己。
可說白了,對閹黨而言,忠君就是利己。
許顯純看的明白,田爾耕可不一定。
當然在宮中那會兒,也沒人會提醒田爾耕。
畢竟閹黨是一定要殺一部分的,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可如何抉擇?
不過是忠者留,不忠者去。
如今看來,天子選擇要殺的人是田爾耕,因為他要收回鎮撫司的軍權。
至於審問之責,大明朝想來找不到比許顯純更利的狼牙了。
當然,魏忠賢心裡也有桿秤,二人去留,他本就偏向更聰明的許顯純。
想到這兒,他忽然停步。
「對了,純兒替我入宮一趟,找王公公給聖上捎個口信,順道把陛下要的人和銀子帶入宮去。」
……
「李平安?」
「是,魏公公說此人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錦衣衛校尉,年輕,父母雙亡,為人正直,背後乾乾淨淨,他在江南立過功,但田爾耕一直沒有提拔,陛下日後若要擇良家子擔重任,必然用得上。」
許顯純退後一步,示意身後少年上前。
李平安恭謹作揖,今年他十八歲,生得高大,因在家鄉擒過山賊,而被推舉為校尉。
「聽聞侯賊已被你就地正處。」
「食君之祿,為君分憂。」
「好,咱家定如實匯報聖上。」
「謝過王公公。」
許顯純將手伸入衣兜,片刻,遞上草紙一張。
王承恩接過,發現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名字。
「是魏公公與我呈的新名單,共計一百二十一人,儘是些太監宮女。」
「就用發餉的名號騙去乾西。」
說話間,王承恩的眼睛又瞥向李平安,後者站的筆直,目光如炬。
「李平安,咱家記住這個名字了,可要讓聖上記住,光乾淨沒用,要有勇有謀。
許僉事和咱家一道吧,去乾西觀景,也讓這孩子跟去,帶帶東廠的那幫人,讓他們漲些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