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最後一根木樁,他扶著膝蓋喘氣,滿頭大汗,但沒倒下。
孫應元在旁邊看著。
第二輪考游泳。
登州港外,海水冰涼,考生要從岸邊游到百丈外的浮標,再游回來。
游不回來的,直接淘汰。
一千多人站在岸邊,看著那片海,有人猶豫了。
孫德明第一個脫了鞋,捲起褲腿,往海里走。
海水沒過膝蓋,沒過腰,沒過胸口。他往前一撲,開始游。
動作不標準,速度也不快,但一直在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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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到浮標的時候,他已經喘得不行了,趴在浮標上歇了一會兒,又往回遊。
上岸的時候,他嘴唇發紫,渾身發抖,但站住了。
旁邊的人扶他,他擺擺手。
「沒事。歇一會兒就好。」
孫應元走過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孫先生,下一輪您就別考了。」
「為什麼?」
「您是學者,考的是學問。體能這關,算您過了。」
孫德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那我去準備下一輪。」
接下來考的是航海技術。
這是阿古的主場。
他站在考官席上,看著那些參選的將士。
有料羅灣一戰的老兵,有南海巡航的精銳,有水師學堂的畢業生。
一個個站在那裡,腰杆挺直,眼神銳利。
第一項,測算航線。
考官給出起點和終點,讓考生在半個時辰內,算出最短的航線,標註出沿途的暗礁、淺灘、海流方向。
阿古坐在旁邊,看著那些答卷。
有人算得快,有人算得慢,有人算出來是直線,有人繞了一大圈。
他把那些答卷一份一份看過去,有的畫了叉,有的畫了圈。
第二項,炮術。
海面上放著靶船,考生用艦炮射擊,五發五中才算及格。
那些老兵們,一個個上去,打得准,打得狠。
有個從料羅灣一戰退下來的老炮手,五發全中,靶船被打得稀爛。
阿古在旁邊看著,記下每一個人的成績。
第三項,臨危處置。
考官給出一個場景:冰海航行,蒸汽機故障,前方有浮冰,後方有風暴,怎麼辦?
有人慌了,有人亂了,有人站在那裡發呆。
有人冷靜地分析情況,提出解決方案。
阿古把那些人的名字記下來。
水師的選拔考了五天,從一千八百多人里,選出了八十人。
這八十人,還要參加下一輪的心理測試,和工匠、學者一起競爭最後的五十個名額。
工匠的選拔,在船廠進行。
趙士春坐在考官席上,面前擺著一堆零件。
有蒸汽機的氣缸,有管道的閥門,有齒輪,有連杆。
考生要在兩個時辰內,把這些零件拆開,檢查問題,再裝回去,讓機器正常運轉。
來參加選拔的工匠,都是從全國各地的工坊里挑出來的。
有登州船廠的老師傅,有江南工坊的技工,有遼東工業城的匠人。
他們有的頭髮花白,有的正當壯年,有的還年輕。
第一個上去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匠,在登州船廠幹了三十年。
他拿起扳手,三兩下就把氣缸拆開了,看了看裡面的活塞,皺了皺眉。
「這活塞環磨損了。得換一個。」
他在零件堆里翻了翻,找出一個新的活塞環,裝上,又把氣缸合上。前後不到一個時辰,蒸汽機就轉起來了。
趙士春看著,點點頭。
第二個上去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從江南來的。
他拆閥門的時候手抖,裝了三次才裝好。
趙士春沒說話,只是在紙上記了一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有人快,有人慢,有人熟練,有人生疏。趙士春看著,記著,把那些手藝最好的挑出來。
機械維修考完了,又考冶鐵鍛造。
考生要在半個時辰內,用給定的鐵料,鍛造出一個指定的零件。
爐火燒起來,鐵錘掄起來,叮叮噹噹的聲音響徹整個船廠。
那些老師傅們,一錘一錘,把鐵料打成想要的形狀。
有的打得好,有的打得差,有的打到一半,鐵料裂了,只能重來。
趙士春站在旁邊,看著那些飛濺的火星,看著那些被汗水濕透的衣裳。
工匠的選拔考了三天,從六百多人里,選出了一百二十人。
格物學者的選拔,在學堂的教室里進行。
李天經坐在考官席上,面前擺著一摞卷子。
上面有算學題,有天文的星象圖,有地理的勘測題,還有一道關於南極氣候的論述題。
來參加選拔的學者,都是從各地趕來的。
有京城的,有南京的,有杭州的,有廣州的。
他們穿著長衫,戴著方巾,坐在考場裡,奮筆疾書。
孫德明坐在最前面,拿到卷子,先看了看最後一題。
「南極氣候之我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道題,他研究了幾十年。從徐光啟留下的那些西洋書里,從那些傳教士的口中,從那些零零碎碎的資料里,他拼湊出一個南極的樣子。
他開始寫。
寫那裡有多冷,冷到鐵都能凍裂。寫那裡的冰有多厚,厚到能把山埋起來。
寫那裡的白天有多長,長到幾個月都不黑。
寫那裡的黑夜有多長,長到幾個月都看不見太陽。
他寫了整整一個時辰,寫了滿滿三頁紙。
交卷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李天經接過卷子,看了看,沉默了很久。
「孫先生,您這些……」
「都是我自己琢磨的。」孫德明說,「對不對,我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李天經看著他,點了點頭。
學者的選拔考了兩天,從四百多人里,選出了八十人。
醫官的選拔考了一天,從一百多人里,選出了三十人。
最後一輪,是心理測試。
這是孫應元定的規矩。
去南極,不是鬧著玩的。
技術再好,身體再好,心理不行,到了那種地方,第一個崩潰。
心理測試設在學堂的一間小黑屋裡。
考生一個人進去,坐在椅子上,對面坐著考官。
考官會問他一些問題,看他怎麼回答。
「你怕死嗎?」
「不怕。」
「為什麼?」
「怕死就不來了。」
「你到了南極,發現隊友受傷了,救不了,你會怎麼辦?」
「盡力救。救不了,就陪著他。」
「你一個人在冰原上迷路了,找不到隊伍,你會怎麼辦?」
「看星星,找方向。找不到,就原地等。」
考官問,考生答。有的人答得從容,有的人答得慌亂,有的人答著答著就哭了。
阿古也參加了心理測試。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的考官。
三千二百七十三人,最後選出了五十人。
名單貼出來那天,學堂門口圍滿了人。
孫應元站在最前面,念名字。
「統領:孫應元。」
「副統領:王浩。」
「格物總領:李天經。」
「醫官總領:吳有性。」
「航海見習官、海圖統領:阿古。」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有人歡呼,有人嘆息,有人默默轉身離開。
孫德明站在人群後面,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了半天。
旁邊的人推他。
「孫先生,您選上了!」
他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然後他轉身,對著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師兄,我替你去了。」
八月初三,朱由檢再次趕到登州。
文華殿行館裡,擺著五桌酒席。探險隊的五十個人,坐在席間,穿著新發的軍服,個個精神抖擻。
朱由檢端起酒杯,站起來。
「諸位。」
所有人跟著站起來。
「今日你們齊聚於此,即將遠赴萬里之外的南極冰原。此去路途遙遠,艱險重重。朕在京城,為你們備好慶功宴,等著你們平安凱旋。」
他舉起酒杯。
「朕敬你們一杯。」
五十個人齊刷刷舉起酒杯。
「臣等,定不辱使命!」
酒入喉,火辣辣的。
宴席散後,朱由檢單獨留下了阿古。
行館的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朱由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個鎏金羅盤。
銅的,表面磨得很亮,指針在微微晃動。
「這是工部特意打造的。比普通羅盤准,還能在極地用。」他把盒子遞給阿古,「拿著。」
阿古接過來,手有點抖。
朱由檢看著他:「這次南極之行,你是海圖統領。航線和海圖,就全靠你了。」
阿古跪下,磕了三個頭。
「臣定不辱使命。必為大明勘繪出最精準的南極海圖,必護著全隊將士,平安歸來。」
朱由檢扶他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阿古轉身,走出書房。
外面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照在登州港的海面上,亮晃晃的。
遠處,天啟號鐵甲艦靜靜地泊在船塢里,船頭的龍旗在夜風裡飄著。
再遠處,那兩艘探險艦也停在那裡,一艘叫徐公號,一艘叫定波號。
阿古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學堂的方向走。
明天,他還要去給那些新選上的見習生上課。
教他們看星星,測水深,畫海圖,教他們怎麼在冰原上活下去。
崇禎九年八月初八,登州。
天還沒亮,碼頭上就站滿了人。
昨晚就有人來占地方了。
賣餛飩的挑著擔子,天不亮就生火,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熱氣升起來,被海風一吹就散了。
有人蹲在岸邊啃乾糧,有人靠著桅杆打盹,有人把小孩架在脖子上,小孩舉著紙糊的龍旗,旗子在風裡嘩嘩響。
船廠裡面的船塢旁,工匠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趙士春穿著那身滿是油污的工裝,蹲在船尾,手電筒照著螺旋槳的軸承,轉了轉,聽了聽聲音,又站起來,走到船頭,看錨鏈。
一根一根摸過去,摸到第三根,停住了。
「這鏈子,誰打的?」
旁邊的工匠湊過來,看了看,臉色變了。
「趙大人,這……」
「重打。」
工匠愣了一下,想說什麼,看見趙士春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抱著鏈子跑了。
趙士春站在船頭,看著那根被抽走的錨鏈,又看了看天色。
東邊已經發白了,海面上泛著魚肚白的光。
王浩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
「來得及嗎?」
趙士春接過碗,喝了一口。
「來得及。來不及也得來得及。」
阿古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艘船。
從去年十月開始,他每天都能看見它,從龍骨到肋骨,從肋骨到船板,從船板到甲板。
一塊鋼板一塊鋼板焊上去,一顆鉚釘一顆鉚釘砸實了,一台蒸汽機一台蒸汽機裝進去。
半年多,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的每一個艙室、每一根管道、每一個閥門。
但現在它停在那裡,漆成深灰色,炮口對著海面,煙囪里已經冒出了淡淡的白煙,他忽然覺得不認識了。
孫德明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著那艘船,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半天憋出一句話。
「這船,能跑多快?」
「十四節。」阿古說,表示非常自信。
「十四節……」孫德明念叨著這個數字,「那比福船快一倍還多。西洋人的船呢?」
「比他們的快兩節。」
孫德明不說話了,只是看著那艘船,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看著那面在晨風裡飄著的龍旗。
他想起徐光啟。
三十年前,他們一起在京城,翻著那些從西洋來的書,畫著那些從來沒見過的圖。
徐光啟說,總有一天,大明也能造出這樣的船。
他以前不信,現在他信了。
辰時,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多。
登州城的百姓來了,附近村子的百姓來了,煙臺、威海、蓬萊的也來了。
有人趕了一夜的路,鞋底磨穿了,腳上起了泡,還是來了。
商販們挑著擔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賣糖葫蘆的、賣燒餅的、賣茶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碼頭最前面搭了一座彩棚,棚里坐著朱由檢、周延儒、孫應元,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
荷蘭的、西班牙的、葡萄牙的,都是各國東印度公司派來的使節,說是來祝賀,其實是來看的。
朱由檢坐在中間,穿著龍袍,但沒戴冕旒,只戴了一頂烏紗折上巾。
他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那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