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錳鋼的配方有了,接下來只有一個問題:錳礦從哪來?
趙士春翻遍了徐光啟留下的礦藏典籍,又讓人把工部積攢了上百年的卷宗全搬出來,一頁一頁翻。
翻到第三天,終於在一本發黃的簿子裡找到一行小字:
西山深處,有黑石,色如鐵,質重,疑為錳礦,未勘。
西山。
那地方在京城西邊二百里,山勢險峻,懸崖峭壁,常年有土匪出沒。
官府曾經派人去過幾次,要麼被土匪打回來,要麼摔死在懸崖底下。
後來就沒人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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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士春捧著那本簿子,坐在工棚里發呆。
錳礦就在那裡,可怎麼弄出來?
他正發愁,門被推開了。
朱由檢站在門口。
「還沒睡?」
趙士春站起來,想把簿子藏起來,已經晚了。
朱由檢走過來,拿起那本簿子,翻了翻。
「西山?」
趙士春點頭。
「有錳礦,但山太險,還有土匪。」
朱由檢把簿子放下。
「錦衣衛是幹什麼的?」
趙士春愣了一下。
「陛下……」
「一百戶錦衣衛,夠不夠?」
趙士春張了張嘴。
「夠……夠了。可那懸崖……」
「懸崖的事,去了再說。」
朱由檢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挑幾個工匠,帶上工具。三天後出發。」
門關上了。
趙士春站在那兒,看著那本簿子,忽然覺得心裡有了底。
三天後,錦衣衛來了。
一百個人,全是精壯,腰挎繡春刀,背著火銃。
領頭的姓沈,是個百戶,四十來歲,臉上有刀疤,一看就是見過血的。
採礦隊一共二十個工匠,趙士春親自帶隊。
阿古站在人群里,穿著粗布衣裳,背著一捆繩子。
趙士春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阿古說:「我請願來的。」
「你請什麼願?」
「鐵甲艦。」阿古說,「我也想出力。」
趙士春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行。跟著。」
隊伍往西走。
走了兩天,進山了。
山確實險。路只有一尺寬,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淵。
馬走不了,全靠腳走。
有人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軟了,被人架著往前走。
第三天,到了簿子上標註的地方。
一座懸崖,筆直地立在那裡,少說有五十丈高。
懸崖頂上隱約能看到黑色的岩層,但怎麼上去,沒人知道。
錦衣衛沈百戶繞著懸崖轉了一圈,回來搖頭。
「沒路。只能爬上去。」
趙士春抬頭看著那懸崖,心裡涼了半截。
爬上去?那是人幹的事嗎?
他正發愁,阿古走到懸崖邊,伸手摸了摸岩壁。
「能爬。」
趙士春看著他。
「你?」
阿古點頭。
「我在台灣爬過。比這還陡的。」
他把背上的繩子解下來,系在腰上,又檢查了一遍。
沈百戶走過來。
「小子,這不是鬧著玩的。摔下來,命就沒了。」
阿古沒說話,只是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勻,指尖摳進岩壁最寬的一道裂縫裡。
腳尖蹬住凸起的石棱,整個人貼在了崖壁上,開始往上爬。
崖壁上的風比底下大,颳得人晃。
下面百十號人全仰著頭,大氣不敢喘,眼睛死死釘在他身上。
連沈百戶都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繡春刀。
爬到二十多丈高,他左腳蹬的石片突然鬆了,嘩啦一聲砸向崖底。
底下人齊聲驚呼,阿古的身子跟著晃了半圈。
只剩右手三根手指死死摳著岩縫,整個人懸在了半空。
他就那麼懸著,等身子穩了,左腳慢慢找著新的落點,再一點點往上挪。
等他翻上崖頂,扯著嗓子喊「到了!有黑礦!」
的時候,底下不少人腿都軟了,順著岩壁滑坐在地上,後背的衣裳全叫冷汗打透了。
三條粗麻繩很快從崖頂垂了下來,工具、乾糧、鑿子,全靠這幾根繩子往上運。
接下來半個月,採礦隊就在崖壁的山洞裡扎了營,白天鑿礦,夜裡輪班守著。
阿古每天最少在崖壁上爬三個來回,標記礦脈走向,幫著運礦石、接工具。
沒幾天,他的指尖、掌心、腳底板全磨破了,血口子滲出來,和岩壁上的石粉混在一起,幹了又裂,裂了又干。
他從來沒提過疼,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第一個往崖上爬。
趙士春攥著他遞過來的礦樣,看著他那雙手,喉嚨發緊:「歇一天,養養傷。」
阿古把沾著石粉的手往衣裳上蹭了蹭,搖頭:
「不用。多采一車礦,鐵甲艦就能早一天下水。」
一個月後,第一批錳礦運回登州。
五千斤,不多,但夠用了。
趙士春親自守在冶煉爐旁,看著礦石入爐,看著鋼水流出,看著那一塊塊高錳鋼成型。
冷卻之後,拿去試。
五厘米厚的鋼板,用青銅艦炮抵近轟。
轟!
炮彈炸開,鋼板上一道淺坑,沒穿。
再轟!
還是沒穿。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轟了十炮,鋼板表面坑坑窪窪,但一塊都沒穿。
趙士春蹲在那塊鋼板前,摸著那些彈坑,手指發抖。
然後他站起來,朝著京城的方向,跪下去。
「陛下……徐公……」
話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旁邊的人扶他,他不起來,就那麼跪著。
阿古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塊鋼板,看著趙士春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個月流的血,值了。
系統提示在朱由檢腦子裡響起。
【解鎖軍工科技:高錳鋼】
【鐵甲艦建造進度提升20%】
崇禎八年九月,南洋貿易的商船帶回一個壞消息。
呂宋的西班牙總督,扣押了大明三艘商船。
船上的貨物全被沒收,船員被打傷了好幾個,扔在碼頭上。
西班牙人放話說,從今往後,大明的商船不許踏入呂宋海域,違者一律扣船殺人。
消息傳回京城,文華殿的朝會當場就炸了!
兵科給事中劉之綸第一個出列,沒等內侍通稟,就「咚」一聲跪在了金磚地上。
額頭一下下往地上磕,悶響在大殿裡盪開,沒一會兒,額角就見了紅。
「陛下!西班牙蠻夷欺我大明子民,扣我商船,掠我財貨,是可忍孰不可忍!」
「臣請陛下速發水師,南下征討,揚我國威!」
他話音剛落,身後呼啦啦跪了二十多個言官、武將,齊聲附和,聲浪震得殿頂的琉璃瓦都像在晃。
周延儒站在文官班首,垂著眼,手裡攥著象牙笏板,一聲沒吭。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指尖敲了敲御案,目光掃過跪著的一片人,最終落在周延儒身上:「周卿,你怎麼看?」
周延儒往前邁了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平穩,沒帶半分情緒:「臣以為,不宜輕啟戰端。」
這話剛落,劉之綸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眼睛通紅,指著周延儒就喊:
「周延儒!商船被扣,船員被打,國威受損,你居然讓陛下忍?你安的什麼心!」
周延儒沒動怒,只抬眼掃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穩:「劉給事中,我只問你一句:呂宋離我大明福建水師大營,海路有多遠?」
劉之綸一愣,嘴張了張,憋出一句:「橫豎……兩千里上下!」
「兩千裏海路,順風順水也要走十八天。」周延儒往前又邁了半步,聲音陡然提了半分。
「艦隊出征,糧草、彈藥、淡水,要多少船隻轉運?就算打勝了,呂宋遠在海外,你要派多少兵守?若是敗了,水師折損,誰來擔這個罪責?」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劉之綸站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個字都答不上來。
周延儒轉過身,對著龍椅上的朱由檢躬身,語氣又緩了下來:
「陛下,西班牙人扣船,不是真要和大明開戰,是眼紅南洋通商的利潤,想把咱們擠出南洋。」
「他們看著凶,實則軟肋全攥在咱們手裡。」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朱由檢,眼神篤定:「他們要的絲綢、瓷器、茶葉,全在咱們手裡。他們沒有,也造不出來。」
朱由檢原本緊繃的下頜線鬆了松,指尖停下了敲擊御案的動作,點了點頭:「繼續說。」
周延儒走到地圖前,指著呂宋的位置。
「臣願親自去一趟呂宋,帶著通商文書,和那個西班牙總督談。」
「他們想要絲綢,咱們有;想要瓷器,咱們有;想要茶葉,咱們也有。但給不給,咱們說了算。」
「他們扣了咱們的船,咱們就斷他們的貨。」
「呂宋城裡那些西班牙人,穿什麼?用什麼?喝什麼?」
「全是從大明買的。斷了貨,不出一個月,他們自己就急了。」
朱由檢想了想。
「要是他們不急呢?」
周延儒笑了。
「那臣就讓孫將軍的船,在呂宋外海轉一轉。三艘蒸汽戰艦,冒黑煙的那種。讓他們看看,大明的船,到底能不能打。」
朱由檢站起來。
「准了。」
他看向旁邊站著的孫應元。
「孫卿,你帶三艘船,跟著周卿。他在岸上談,你在海上等。」
「談不攏,你就讓西班牙人聽聽炮響。」
孫應元抱拳。
「臣遵旨。」
消息傳到登州水師學堂,學堂里也在忙。
趙士春把阿古叫過去,扔給他一摞海圖。
「呂宋的。你幫忙整理一下。標清楚港口水深、航道走向、暗礁位置。」
阿古接過那些海圖,翻了翻。
有的很老,發黃了,字跡都模糊了,有的很新,是南洋艦隊剛帶回來的。
東一張西一張,亂七八糟堆在一起。
趙士春說:「周大人要去呂宋談判,需要這些。你整理好了,我派人送過去。」
阿古點頭。
接下來幾天,他白天上課,晚上整理海圖。那些老海圖上的標註,他一條一條核對,把模糊的地方描清楚。新海圖上的數據,他一條一條謄抄,把散亂的信息歸納整齊。
忙了五天,整理出厚厚一冊。
趙士春翻了一遍,點點頭。
「行。送去吧。」
阿古站在那兒,沒動。
趙士春看著他:「還有事?」
阿古猶豫了一下。
「趙大人……我能跟著去嗎?」
趙士春愣了一下,「去呂宋?」
阿古點頭。
「我想看看,那些西班牙人,長什麼樣。」
趙士春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搖搖頭。
「你還沒畢業。學堂有學堂的規矩。」
阿古低下頭。
趙士春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個在懸崖上爬來爬去的少年。
「但你整理的海圖,會跟著周大人去。」他說,「你這份力,也算出了。」
阿古抬起頭。
趙士春拍拍他肩膀。
「去吧。好好學。以後有的是機會。」
阿古點點頭,轉身走了。
周延儒到呂宋的時候,正是十月。
海風很熱,太陽曬得人發昏。碼頭上站著幾個西班牙士兵,端著火槍,一臉警惕。
周延儒下船,帶著幾個隨從,往總督府走。
總督府在城中心,是一座石頭砌的房子,門口掛著西班牙王室的旗幟。
總督叫德·席爾瓦,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留著兩撇翹鬍子,坐在椅子上像一堆肉。
翻譯把周延儒的話翻給他聽。
「大明派我來,是為了被扣押的商船。」
德·席爾瓦聽完,笑了。
「商船?那三艘船在我的地盤上,沒交稅,沒報關,扣了有什麼問題?」
周延儒也笑了。
「稅的事,好說。咱們可以談。但人被打傷了,貨被沒收了,這總得有個說法。」
德·席爾瓦擺擺手。
「沒什麼好說的。從今天起,大明的船不許進呂宋。這是命令。」
周延儒站起來。
「那好。既然總督閣下這麼說,我也不多留了。」
他轉身就走。
德·席爾瓦愣了一下。
「你……你這就走?」
周延儒頭也沒回。
「走。」
走出總督府,隨從湊上來。
「周大人,就這麼算了?」
周延儒沒說話,只是往碼頭的方向看了一眼。
海面上,三艘蒸汽戰艦正在巡邏,黑煙滾滾,炮口森然。
他笑了笑。
「等著吧。」
走出總督府,周延儒當天就讓人在呂宋城裡放了消息:
大明即日起,全面停止對呂宋的所有物資供應,被扣商船不放回、傷人者不賠付,永不開市。
消息一出,呂宋的市面當天就亂了。
第二天,城裡僅存的絲綢鋪子就關了門,黑市上的絲綢價格翻了三倍;到第四天,已經翻了五倍,還是有價無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