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接一個,士兵們縋城而下。
整個過程很順利,只用了一刻鐘,一千人全部落地,沒有驚動後金軍。
孫應元鬆了口氣,如今後金,覺得自己勝權在握,已成驕兵!
他揮手,隊伍分成十隊,每隊一百人,散開隊形,貓著腰朝鐵軌方向摸去。
鐵軌在五百步外。
中間要穿過一片開闊地。
這是最危險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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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遮擋,如果被發現,就成了活靶子。
孫應元讓隊伍停在一道土坎後面,觀察了一會兒。
鐵軌沿線,每隔百步有一個火堆,旁邊有幾個哨兵。
人不多,每個火堆就三四個,抱著兵器,有的在打盹。
再遠處,是後金的大營。營門口有拒馬,有崗哨,但看起來也很鬆懈。
「不對勁。」孫應元心裡嘀咕。
太鬆懈了。
皇太極不是庸才,圍城三天,攻勢如潮,怎麼可能在關鍵的鐵軌沿線只放這麼點兵?
有詐。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走。」他咬牙下令。
隊伍快速穿過開闊地。
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
眼看就要到鐵軌了。
突然,一聲尖銳的哨響。
然後,火光大亮。
無數火把從四面八方亮起,照得開闊地如同白晝。
孫應元心裡一沉。
中計了。
「結陣!」他大吼。
一千士兵立刻背靠背結成圓陣,鋼斧對外。
火把中,一隊後金騎兵緩緩走出。
大約兩千人,全部是重甲騎兵。
不是後金常見的棉甲,是鐵甲,雖然不如明軍的鋼甲,但也是好東西。
領頭的將領騎在馬上,看著孫應元,笑了。
「等你們很久了。」他說的是漢語,帶著濃重的遼東口音,「皇太極汗王料定你們會來毀路,讓我在這裡等著。」
孫應元握緊斧柄。
果然有埋伏。
但他不慌。
鋼甲在身,鋼斧在手,一千對兩千,不是不能打。
「殺出去!」他下令。
圓陣移動,朝城牆方向突圍。
後金騎兵動了。
他們沒直接沖陣——騎兵沖結陣的步兵,特別是穿重甲的步兵,占不到便宜。而是散開,圍成一個大圈,用弓箭騷擾。
箭雨落下。
叮叮噹噹打在鋼甲上,大部分被彈開,少數能卡在甲片縫隙里,但造不成致命傷。
孫應元心中稍定。
鋼甲果然靠譜。
「不要停!往城牆走!」
隊伍繼續移動。
但後金騎兵不緊不慢地跟著,始終保持著距離。你進我退,你停我擾,像一群圍獵的狼。
這樣下去不行。
雖然箭傷不到人,但拖久了,體力消耗大,而且城上的守軍也不敢開城門。
一開門,後金騎兵就可能衝進去。
必須打破僵局。
孫應元看向鐵軌。
目標就在眼前,一百步不到。
與其突圍撤回,不如完成任務。
「轉向!」他改變命令,「朝鐵軌沖!毀了再撤!」
隊伍立刻轉向,朝鐵軌猛衝。
後金將領一愣,沒想到明軍這麼狠,被包圍了還敢往深處沖。
「攔住他們!」
騎兵收縮包圍圈。
但已經晚了。
孫應元帶的一百親兵沖在最前面,鋼斧揮舞,見人就砍。
後金騎兵的刀砍在鋼甲上沒用,但明軍的鋼斧砍在馬腿上,馬就跪了。
砍在人身上,連甲帶肉一起劈開。
一個缺口被撕開。
「快!」孫應元衝到鐵軌邊,掄起鋼斧就砍。
斧刃砍在枕木上,木屑飛濺。
枕木是硬木,但再硬也是木頭。幾斧下去,就斷了。
然後撬鋼軌。
鋼軌是熟鐵打的,釘在枕木上。用斧刃撬,用腳踹,幾十個人一起用力。
嘎吱——
一根鋼軌被撬了起來。
「繼續!多毀幾段!」
士兵們分散開來,沿著鐵軌砍。
後金騎兵急了,拼命衝殺,想把他們趕走。但明軍結陣死守,鋼甲硬,一時半會沖不破。
一刻鐘時間,一百多丈的鐵軌被毀了。
枕木砍斷,鋼軌撬起,有的甚至被扔到了遠處。
「撤!」孫應元見好就收。
隊伍重新結陣,朝城牆方向突圍。
這次後金騎兵攔不住了。
明軍鋼甲硬,沖陣狠,硬是在包圍圈上撕開一個口子,沖了出去。
等撤回城牆下時,一千人,一個沒少。
雖然幾乎人人都帶著傷,但都是輕傷,鋼甲保住了命。
繩索垂下,士兵們快速上城。
孫應元最後一個上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
鐵軌那邊,後金士兵正在搶修,但一時半會修不好。
蒸汽火車停在遠處,冒著煙,但動不了。
鐵軌斷了,車就廢了。
任務完成。
雖然中了埋伏,但完成了目標。
值了。
……
城樓上,朱由檢看著撤回的士兵,鬆了口氣。
韓爌的計策成功了。
鐵軌一斷,後金的攻勢至少要緩兩天。
兩天時間,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等袁崇煥突破阻攔,回援薊州。
比如等曹文詔的消息。
「陛下,」王洽說,「孫應元部雖然成功,但也暴露了一個問題:皇太極料到了我們會襲擊鐵軌。此人用兵,謹慎周密,不好對付。」
朱由檢點頭。
確實。
皇太極不是莽夫。他能想到明軍會毀路,提前設伏,說明對這場戰爭有全盤規劃。
這樣的對手,可怕。
但再可怕,也得打。
「傳令,」朱由檢說,「全軍輪換休息。後金修好鐵軌至少需要一天,這一天,讓將士們好好睡一覺。」
「是。」
朱由檢走下城樓。
他心裡清楚,這場仗才剛開始。
鐵軌可以修,攻城錘可以再造。
皇太極不會因為一次挫折就退兵。
真正的決戰,還在後面。
而他能做的,就是堅守。
堅守到曹文詔成功。
堅守到轉機出現。
夜色中,薊州城像一頭受傷的巨獸,沉默地趴在大地上。
城外,後金的營火連綿如星海。
兩個皇帝,兩股力量,在這座城下角力。
誰輸誰贏,尚未可知。
孫應元帶人撤回城裡的那個時辰,皇太極正在大帳里看地圖。
地圖上,薊州城被畫了個紅圈,周圍標註著各支部隊的位置:
代善率兩萬人在東面圍城,多爾袞率一萬人在西面堵截援軍。
阿敏率五千人看守糧道。
還有那兩千護軌騎兵,本該在鐵軌沿線巡邏。
皇太極算過時間。
按計劃,明天一早,第二批攻城器械就能通過鐵軌運到城下。
到時候三面齊攻,薊州城再堅固,也撐不過三天。
正想著,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汗王!不好了!」
一個渾身是土的將領衝進來,撲通跪地:「鐵軌……鐵軌被明軍毀了!」
皇太極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你說什麼?」
「明軍夜襲,大約一千人,穿重甲,持重斧,砍斷了百餘丈鐵軌。我們的騎兵雖然發現,但攔不住……他們的甲太硬,刀砍不透。」
皇太極臉色鐵青。
鐵軌被毀,蒸汽火車就成了廢鐵。
那些沉重的攻城錘、雲梯、盾車,都得靠人拉馬拽,效率要降七成。
更重要的是,時間。
搶修鐵軌至少要兩天。
兩天時間,足夠明軍喘息,也足夠援軍逼近。
「明軍傷亡如何?」他問。
「他們……他們好像沒死人。」將領聲音發虛,「我們的箭射不穿他們的甲,刀砍上去只留白印。他們砍了鐵軌就跑,我們追不上。」
皇太極閉上眼睛。
明軍的新式鋼甲,他早就聽說過,但沒想到這麼厲害。
刀砍不透,箭射不穿。
這還怎麼打?
「汗王,」代善聞訊趕來,「現在怎麼辦?攻城計劃……」
「暫停。」皇太極打斷他,「先修鐵軌。沒有攻城器械,強攻城牆傷亡太大,不划算。」
代善猶豫:「可是時間……」
「我知道時間緊。」
皇太極說,「但急也沒用。傳令:調三千人連夜搶修鐵軌,其他人休整。還有,加強糧道守衛。明軍敢毀鐵軌,就敢動糧草。」
「是。」
命令傳下去,後金大營忙亂起來。
工匠們提著燈,扛著工具,去修鐵軌。
士兵們拆東牆補西牆,把完好的鋼軌拆下來,補到被毀的路段。
但進度很慢。
鋼軌是熟鐵打的,重,一根少說三百斤,得十幾個人抬。
皇太極站在營前,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薊州城。
城頭上,明軍的旗幟在夜風中飄動。
鐵軌可以修,糧草可以運。
只要後勤不斷,十萬大軍耗也能把薊州耗死。
皇太極轉身回帳。
他需要重新規劃。
同一時間,薊州城裡,朱由檢也沒睡。
孫應元成功毀掉鐵軌的消息傳來,他鬆了口氣,但沒完全放心。
鐵軌可以修,皇太極不會因為這點挫折就退兵。
下一步,對方會怎麼做?
加強糧道守衛這是肯定的。
「陛下,」韓爌說,「鐵軌被毀,後金攻城節奏被打亂,至少能爭取兩天時間。這兩天內,我們可以做兩件事:一是加固城防,二是襲擾糧道。」
「糧道?」朱由檢看向他。
「後金十萬大軍,每日耗糧驚人。」韓爌分析,「他們的糧草主要靠蒸汽火車從後方運來,囤積在營外五里的糧庫。若能毀了糧庫,後金軍心必亂。」
錢龍錫補充:「不止糧庫,還有水。十萬大軍,每日飲水就是大數目。薊州這一帶,水井不多,後金主要靠幾口大井供水。若能毀井,斷水比斷糧更致命。」
有道理。
朱由檢走到地圖前。
糧庫在城北五里,有重兵把守。水井在糧庫旁邊,也有守衛。
硬沖不行,得用計。
「聲東擊西。」錢龍錫提議,「白天在城頭佯攻,吸引後金主力注意。深夜派精銳繞道,偷襲糧庫水井。」
「誰去?」朱由檢問。
「臣願往。」這次請戰的是參將黃得功。
黃得功和孫應元一樣,都是京營將領,但風格不同。
孫應元勇猛,黃得功細膩。他帶兵講究謀定後動,不打沒把握的仗。
朱由檢看他:「你有把握?」
「陛下給的鋼甲,就是最大的把握。」
黃得功說,「後金刀箭傷不了我們,但我們能傷他們。夜襲不求全殲,只求破壞。燒糧庫,毀水井,然後撤回。只要計劃周密,可以做到。」
朱由檢想了想,同意了。
「給你兩千人,全部穿鋼甲,配鋼刀鋼斧。子時出發,丑時回。記住,目標是破壞,不是殺敵。完成就撤,不要戀戰。」
「臣領旨!」
第二天白天,薊州城頭突然熱鬧起來。
明軍士兵在城上敲鑼打鼓,做出要出城反擊的樣子。
後金軍果然被吸引,主力往城牆方向調動,準備迎戰。
但等了一天,明軍也沒真出來。
後金士兵被折騰得人困馬乏,心裡罵娘。
他們不知道,這是明軍的計策。
真正的殺招在晚上。
子時,薊州城北門悄悄打開。
黃得功率領兩千精兵,魚貫而出。
全部穿著鋼甲,鋼刀入鞘,鋼斧背在身後。
馬蹄包布,人銜枚,靜悄悄地繞開後金大營,往糧庫方向摸去。
糧庫在五里外,由三千後金騎兵守衛。
這是阿敏的部隊。
阿敏是四大貝勒之一,以勇猛著稱,但不太細心。
他覺得糧庫離大營近,明軍不敢來,所以守衛不算嚴密。
黃得功的隊伍在距糧庫一里處停下。
他派斥候摸過去偵查。
斥候回報:糧庫外圍有巡邏隊,每隊十人,半個時辰一圈。
糧囤有上百個,每個高三丈,圍成一圈。
水井在糧庫西側,有十個士兵看守。
「分兵。」黃得功下令,「一千人跟我燒糧,五百人毀井,五百人斷後。」
隊伍分散行動。
黃得功率一千人摸到糧庫邊緣。
巡邏隊剛過去,下一隊要半刻鐘後才來。
「上!」
士兵們衝進糧庫,鋼斧劈開糧囤。
糧囤里裝的是麥子、豆子,還有乾草,馬也要吃草。
斧頭劈開缺口,糧食嘩啦啦流出來。
然後點火。
火摺子早就備好了,往乾草堆里一扔,火苗騰起。
一個,兩個,三個……
糧囤接二連三起火。
火光沖天。
看守糧庫的後金士兵發現不對,衝過來,但被明軍攔住。
鋼甲對棉甲,鋼刀對彎刀。
結果一邊倒。
後金騎兵的彎刀砍在鋼甲上,只留下白印,明軍士兵甚至不用格擋,一刀一個。
混亂中,毀井的部隊也得手了。
他們把沙土、石塊扔進井裡,把轆轤砸壞,把水桶砍碎。
十口井,全部報廢!
等阿敏率援軍趕到時,糧庫已經燒成一片火海,水井也毀了。
「追!」阿敏眼睛都紅了。
糧草被燒,水井被毀,這仗還怎麼打?
後金騎兵瘋狂追擊。
但明軍不戀戰,完成任務就跑。
鋼甲重,跑不快,但防禦強。
後金騎兵追上來,刀砍箭射,傷不了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跑回薊州城下。
城頭垂下繩索,明軍快速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