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決望著無蹤無影的天際。
立了良久,良久。
一聲長嘆。
他癱坐了下去。
仿佛整個人被抽空了一般,渾身沒勁,四肢百骸都軟了,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
他望著空蕩蕩的天,望著那吞沒了那道身影的暮色,只覺天地之大,竟無處可去。
什麼都不想去做。
什麼拯救世界,什麼三界風雲,此刻都成了遠在天邊的小不點,渺小得可笑。
他目光緩緩落下,落在那塊青石上……她方才坐過的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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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幽香仍在。
他不禁挨近了幾分。
越是靠近,雙膝便越是發軟。
一股難以抗拒的衝動自心底升起,竟想就此跪伏下去,哀求那人回頭。
到底什麼樣的人,才能配得上如此女子?
恐怕,也唯有拯救了世界的救世主,才能夠在她面前不自慚形穢吧?
一念到此,靈魂深處似有一物微微一動,那太初始寶無字天書,竟在此時隱隱生出一絲依仗。
唐決彎下的腰,緩緩挺直。
一股無名怒火自心底翻湧而上,他暗自冷哼,我唐決豈是這般窩囊之輩!
抬手一掌,轟然拍在青石之上。
青石應聲碎裂,石屑飛濺,四散滾落。
唐決轉身便走。
第一步快,第二步慢,第三步抬起,卻怎麼也邁不出去。
一個瘋狂念頭驟然竄出……要不,毀了這片紫竹山坡?屠盡附近村落?她會不會因此回頭,看我一眼?
哪怕死在她手裡,也好叫她記住我。
念頭剛起,唐決渾身一震,一股恐慌自心底炸開。
我……我這是怎麼了?
陌生。
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
穿越之前沒有,穿越之後數十年,一心撲在拯救世界之上,更是沒有過。
這便是陌生?
他不敢就這般離去,早已被怪丹鎮壓下去的欺軟怕硬妖性,竟被這陌生重新激發了。
心中惶恐不安,生怕一個不慎,便做出無法挽回的傻事。
可轉念又想,這般倉皇離去,豈非更是膽小窩囊,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懦弱?
我偏不走!
他就地盤膝,打坐凝神。
可坐不多時,心頭又起念頭……退得這麼遠,分明是怕了。
我怕什麼?
唐決又起身,回到那碎青石前。
站了片刻,腰又不自覺彎下。
心中暗罵自己,連彎腰都不敢,算什麼大丈夫?
他俯身,細細嗅著青石殘片上的氣息,目光忽然一凝,落在青石旁一株被踩過的野菜上。
那野菜歪倒著,葉子上有淺淺的痕跡……是她踩的。
他望著那株野菜,眼神直愣愣的。
不覺間,肚子已然餓了。
唉!這天色已晚,附近的酒樓遠在二三十里外,江里的游魚藏得那麼深,山間的野兔又是如此狡猾難逮。無可奈何,只得挖些野菜,勉強填飽肚子罷了。
他伸手採摘野菜,走了一圈,不經意間,連那株被踩過的野菜也一併摘起。
撿來枯枝,生火煮湯。
火苗跳動,映在他眼中,鍋里野菜青翠欲滴,香氣漸起。
好餓。
餓得渾身微微發抖。
能得以一償……她踩過的野菜,此生,也算死而無憾了。
是我的了。
唐決顫抖著伸出手,指尖不穩,碗中湯水輕輕晃動,泛起一圈圈漣漪。
慘白月光灑下,他透過湯麵,看見自己倒映的面容,竟有幾分猙獰。
白月光。
這便是男人心頭的白月光?
他眼中狠色驟然一厲,猛地將碗摔在地上,瓷片碎裂,湯水四濺。
他怒然起身,心中怨毒翻騰。
這世界,既叫我見過如此女子,卻又生我如此不配!
既教我望見天地盡頭,卻又叫我永遠無法觸及!
最該死的……便是這世界!
叫我這般不甘!
好不公平!
他暴怒一腳,將身旁湯罐踢得粉碎。
滾!
男子漢大丈夫!
要償,也是抓起她的小腳來償!
我不配?
哼!
我願百世為魔,只為得到!
只要曾經擁有……哪怕世界隨之毀滅!
月光籠罩,唐決面容扭曲,狀如惡鬼。可就在此刻,心底忽然刺進一絲清明。
可百世為魔,也得不到她的心。
又有什麼意義?
這就是魔?
不。
是陌生。
陌生的本質……就是不受控制!
唐決忽然明悟了。
當陌生降臨,便是無法控制,所以,人們才會本能地討厭陌生。
每一種陌生,都意味著一種不受控制。
那金光意志,必是更強烈的陌生。
若此刻連自己都控制不住,將來又怎能繼承控住金光意志?
常人對付陌生,唯一的辦法就是逃避。
但我不能逃避!
我要拯救世界!我來此已近半世,付出如此之多,早已沒有回頭路。
還有夥伴等著我回去。
他重新坐了下去。
思索。
日升日落。
他坐在那堆碎石旁邊,望著江水,望著天空,望著那看不見的遠方。
連坐了半個月。
終於,那股洶湧的陌生,不再那般猙獰可怖,漸漸變得尋常。
佛。
不,是一縷風吹拂。
他站了起來。
唐決終於明白了。
魔,不過是所求太大。
那便找個小一點的。
熄滅它!
找個能有她三分的!
他沖天而起。
找進了附近的城鎮,找進了富麗的皇宮,找進了小橋流水,找進了大漠孤煙。他找遍了各個角落,甚至連那煙花柳巷都不放過。
明明未曾見過她面紗下的真容。
卻翻遍了世界。
都找不出一個能及她三分的人。
找了百日之後。
終於。
這一日,他來到一條溪邊。
溪水清澈,潺潺流淌。岸上有女子在浣紗,素衣布裙,青絲垂落,倒映在水中。
水中遊動的魚兒,被她的倒影所吸引,看得入神,竟忘記了游泳,緩緩沉入水底。
罷了。
就她了。
他彎腰撿起一顆石子,隨手一拋。
石子划過一道弧線,落在姑娘身邊,濺起一片水花,濺得她一身一臉。
姑娘猛地站起來,惱道,「你個道士,好生無禮!」
她抬起頭來。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肌膚勝雪,唇不點而朱。雖是布衣荊釵,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天然風致。
果然。
能夠得上那人的兩分。
唐決看著她,「抱歉。在下從來不向無名之輩賠禮。」
姑娘一怔,旋即更惱,「哼!我叫西施……」
「西施?」唐決打斷她,「我餓著肚子,沒力氣道歉。」
「你個道士!」西施氣得跺腳,「討飯便直說,何故濺濕了我?」
「有飯便拿來!」唐決揚了揚下巴,「果然不是個利索人家!便是見著個吝嗇鬼,濺她一身又如何?」
「你,你才吝嗇鬼!」西施咬著唇,瞪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甩袖子,「跟我來!」
她收起浣好的紗,端著木盆,沿著溪邊的小路往回走。
唐決跟在後面。
吃了飯,便是住下。
白天幫西施打柴,挑水,做些雜活。晚上坐在門前,看月亮。
西施起初還防著他,離得遠遠的。可日子久了,漸漸也慣了。
她浣紗的時候,他在溪邊坐著。她做飯的時候,他在灶前燒火。她採桑的時候,他在桑林里等著。
月余之後。
便是深入她的歡聲笑語。
他開始帶她去看那些她從沒見過的東西。
擁起她飛天遁地,讓她看腳下的山川河流。
她嚇得緊緊抓住他的衣袖,眼睛卻睜得大大的,亮晶晶的。
落到海邊,帶她穿梭月光下的海底,那水銀光閃閃,像是流淌的碎銀,她蹲下去伸手去撈,撈了一捧水,月光從指縫間漏下去。
帶她去山谷看螢火蟲,看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在夜色里飛舞,像是天上的星星落了下來。她伸出手,一隻螢火蟲落在她指尖,亮了一下,又飛走了。
帶她去江邊看漁船燈火,看那星星點點的光在江面上晃動,聽遠處傳來的漁歌。她靠在他肩上,輕輕哼起不知名的曲子。
那日,他們飛到一處深潭,潭水碧綠,清澈見底。看水中的游魚,她脫了鞋襪,把腳伸進水裡,涼得縮了一下,又慢慢放下去。水波蕩漾,她的腳趾白皙如玉,在水裡若隱若現。
他看著她。
她也抬起頭看他。
月光灑下來,照在她臉上。
終是探索了這條清澈小溪的上游。
飛到山上,翻開薄雲見月色,賞盡美景,一夜,又一夜。
忽是一日。
清晨,唐決坐在院中,身前忽然灑落一束陽光。
那龐大的陌生,不再龐大,便也就不再陌生。
他的心境豁然超脫。
控制住了。
智慧便自然湧出。
這完全不是一件需要苦惱的事!
我本就是只有靈魂,沒有自己的軀體。
等我拯救世界,重新凝聚自己的身軀,再去擁有她不就水到渠成了?
他終於擁有了繼承金光意志的底氣。
是時候歸去,繼續探尋救世之道。
一場簡單告別。
西施哭得一枝梨花帶雨,「你愛過我嗎?」
唐決立在舟上,「是我留給你的,不夠多?」
西施當即扯下腕間室火豬手鐲,抬頭還要再問,卻只見,唯有輕風天際流,白雲空悠悠。
春夏秋,匆匆過去。
小溪依舊流淌,溪邊的青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那浣紗的青石上,苔痕深了幾層。
一個姑娘,每日都會來到溪邊。
她有時浣紗,有時只是坐著,望著溪水出神,手腕上那枚手鐲,她始終戴著,從未取下過。
一年。
十年。
百年。
青絲成了白髮,紅顏成了鶴髮。可她依然每日來,坐在那青石上,望著溪水,望著天空,望著那看不見的遠方。
卻終究,再也沒有見過那人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