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約的地界,就在鎮政府斜對面。
那家國營老茶館,名頭叫清風茶室。
門口釘著一塊老舊木牌,漆皮掉得七零八落,邊角磨得發毛,風一吹就輕輕晃蕩。
陸晨踩著準點往裡鑽。
堂子裡擠了七八桌人,清一色上了歲數的老街坊。
人人手裡攥著蓋碗,熱茶泡得滿滿當當,誰也不喝,就來回搓著碗沿把玩。
嘴裡東拉西扯,淨嘮些雞毛蒜皮的爛瑣事,家長里短扯個沒完。
煙氣纏著重茶味,在屋裡來回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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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嗆人,也算不上好聞,就是早年國營館子獨有的一股子怪味兒。
抬腳進門,猛地吸一口,那股味道直鑽鼻腔,辨識度拉滿。
老田窩在最裡頭的角落座。
腰板繃得筆直,坐得板板正正。
跟前擺著一碗茉莉花茶,茶水靜悄悄的,從頭到尾沒碰過一下。
陸晨大步走過去,一屁股落座。
抬手輕輕招了招。
堂倌眼尖腿快,腳下步子蹭蹭竄過來,手腳麻溜添上一碗熱茶,不多嘴,不磨蹭,幹完活兒轉身就撤。
兩張木桌對坐,倆人誰都不肯先張嘴。
茶館裡嗡嗡的人聲裹著雜七雜八的嘮嗑聲,亂糟糟鋪了一屋子。
反倒把這一桌的安靜,襯得格外扎眼。
老田拇指反覆摩挲蓋碗邊沿,一下,又一下。
眼神壓得平平的,沒打量陸晨,沒四處亂瞟,擺明了心裡揣著事兒,正暗自盤算。
陸晨端起茶碗,低頭抿了一口。
舌尖沾著淡淡的茶澀,不急不躁。
他心裡門兒清,老田主動約茶,絕對沒閒嗑要嘮,鐵定是磁帶生意上要掰扯條件,坐等對方先開口就完事。
耗了片刻,老田率先鬆了口。
聲音壓得極低,死死壓過周遭的嘈雜,生怕隔牆有耳聽了閒話。
「磁帶的事,我聽說你那邊最近捅開新渠道了。」
陸晨抬眼掃了他一下,神色平平淡淡,隨口搭話。
「渠道一直在往外鋪,循序漸進拓路子,都是常規操作,沒啥大驚小怪的。」
「我說的是那條線。」
老田語氣篤定,拿捏得死死的。
陸晨眼皮微挑,腦子飛快轉了一圈。
心裡暗自吐槽,好傢夥,老田這消息網是真夠狠的。
鎮上但凡有點風吹草動,根本瞞不住他。
不過細想一層也正常,人家穩穩坐住鎮長的位子,上下人脈鋪得四通八達。
各行各業的門道,哪條路子賺錢,哪條貨源斷檔,誰在偷偷擴市場,他比鎮上任何人都摸得通透。
混體制的,拼的就是一手消息,這點小動靜,壓根藏不住。
「算不上什麼大動作,就是小打小鬧。」陸晨語氣放軟,故意壓下勢頭,「剛摸上門道起步,還沒站穩腳跟,上不了台面。」
老田輕輕點頭,抬手端起茶碗。
淺嘬一口,隨即重重擱在桌面,動作乾脆利落,不帶半點拖泥帶水。
「我的條件不繞彎子,簡單得很。」
「之前敲定的兩年半獨家合作框架,原樣不動。拿貨價格一分不漲,維持老價。唯獨一樣,我要往上加貨量。」
陸晨直來直去,不繞圈子。
「打算漲多少。」
「原先每批四千盤,直接抬到六千。」老田說得乾脆,「後續銷路跑順了,市場吃透,量還能接著往上談,空間足夠。」
陸晨低頭默了默,腦子裡飛快扒拉產能、原料、工期、成本一堆帳。
指尖無意識敲著桌沿,暫時沒接話。
老田瞧他不吭聲,緊跟著拋出底線條件,半點不藏著掖著。
「增量可以,但醜話說在前頭。我定下的這些款式,省城那邊,你不准上架同款貨。」
這話鑽進耳朵,陸晨瞬間就看透了老田的花花腸子。
哪是單純想多拿點貨,分明是借著加量要排他權。
老傢伙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就是要一份安穩保障。
怕自己把生意鋪去省城之後,拿一模一樣的磁帶瓜分他的客源,搶他手裡的地盤,斷他的財路。
陸晨心裡暗笑,這老狐狸,心眼子比篩子還多。
但靜下心細細捋一遍利弊,立馬回過味兒。
這條件看著是約束自己,實則純純白撿便宜,妥妥的順水人情。
省城新渠道才剛落地,根基淺得要命。
錢採購、劉主任那兩條對公路子,看著正規,實則出貨量小得可憐。
回款還磨磨唧唧,拖拖拉拉壓資金,難受得不行。
兩條線捆在一起,加起來的流水,連根拔起都頂不上老田這一個大客戶。
真要是腦子一熱,在省城上架同款磁帶,兩頭互相內卷。
自己搶自己的生意,自己分自己的利潤,那純屬腦子進水,缺心眼才幹的蠢事。
平白無故內耗,兩頭都賺不到錢,純粹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老田提的這個要求,完全正中下懷,簡直是瞌睡遞枕頭。
「沒問題,這條件我應了。」陸晨乾脆應下,隨即立刻補了自己的規矩,半點不讓步,「不過咱倆得把醜話說明白,免得後續扯皮鬧彆扭。」
「我省城那邊要上新貨,出什麼品類、什麼時候上架,用不著提前跟你報備,你也沒資格插手管束。」
「獨家協議只卡死合同裏白紙黑字寫死的固定款式。只要是全新品類的新款,我想先往省城鋪貨,就往省城鋪貨,你管不著,也攔不住。」
老田聞言,臉色沉了沉,沉默好幾秒。
眉頭微微皺起,盯著陸晨發問。
「那你口中的新款,具體怎麼界定,總得有個標準。」
「規矩簡單好記。」陸晨張口就來,條理清清楚楚,「但凡六個月之內,從沒在你這邊批量走貨售賣的品類,全部劃定為新款。就按這個標準來,簡單明了,沒貓膩。」
老田指尖捏住茶碗,慢悠悠轉了半圈。
眼皮耷拉著,一聲不吭,臉上沒半點表情。
不用看也知道,老傢伙正在心裡瘋狂算帳,權衡利弊,掂量這筆買賣劃不划算。
陸晨穩坐不動,端著茶碗慢悠悠等著。
不催不問,不慌不忙,任由對方慢慢琢磨。
隔壁桌忽然鬧起了動靜。
幾個老頭不知為何吵紅了臉,拍桌子拌嘴,嗓門扯得老大。
一堆閒得發慌的閒人立馬扎堆圍上去,擠在一起看熱鬧,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亂糟糟的喧鬧聲,填滿了整間茶館。
嘈雜聲里,老田終於鬆了口。
「行,就按你說的辦。」
「六個月新款界定規則,回頭直接寫進補充合同里,落字為憑。」
「下一批貨直接提量,首批六千盤。你們廠里機器連軸轉,工期排得開,產能跟得上嗎?」
「完全沒問題。」陸晨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含糊,「產能儲備充足,排期隨便調。」
「定金照舊三成預付,還是咱們合作以來的老規矩,流程不變。」
老田淡淡吐出四個字,乾脆利落。
「老規矩辦。」
倆人同時抬手,端起茶碗輕輕一碰。
各自低頭抿了一口熱茶。
一場牽扯貨量和區域排他的生意談判,就這麼簡簡單單敲定落地。
全程沒有半句虛頭巴腦的寒暄,沒有多餘的客套拉扯。
老田向來是務實性子,談事乾脆利落。
事情敲定立馬收話,從不扯沒用的廢話,更不會在邊角小事上磨磨唧唧浪費時間。
陸晨剛抬屁股準備起身走人,腳步還沒挪開板凳。
老田忽然冷不丁開口,眼神意味深長,話里藏著別樣的深意。
「方長青這個人,城府深,路子廣,人脈盤得極穩。你好好跟緊他,用心處好關係,絕對沒壞處。」
這話絕不是隨口閒聊的廢話。
陸晨心裡聽得透亮,老田閱人無數,身居高位,從來不說無用的空話。
能讓他特意開口提點的人,背後絕對藏著不少門道。
陸晨面上沒接這個話茬,只是淺淺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不反駁,不追問,不深究,裝傻糊弄過去。
轉身抬腳,直接走出清風茶室。
剛踏出大門,外頭的冷風迎面砸過來。
風勢不小,颳得人臉頰發涼。
門口那塊掉漆的老舊木牌,被狂風扯著來回搖晃,晃得人眼暈。
陸晨雙手一揣,直接塞進人造革夾克的口袋裡。
縮了縮脖子,順著街邊小路往回走。
腦子一刻不停,滿腦子都在盤算六千盤磁帶的生產排期。
杜衛國手下三台錄製設備,如今全天候並行運轉。
手藝早就磨得爐火純青,品控死死抓牢。
廢片率硬生生壓到百分之二點二八,控制得相當漂亮,幾乎不出殘次品。
六千盤的總量,完全不用趕工熬夜。
打散拆分,分攤到兩個半月的工期里,分三批次分批出貨,壓力小得可憐。
唯一要操心的,就是大批量生產之下,原料消耗暴漲。
回頭必須提前去找原料供貨商打招呼,鎖死庫存,敲定供貨周期,免得中途斷料停工,耽誤合作。
除此之外,老田那句提點的話,反覆在腦子裡打轉。
方長青這個人,你跟好了沒壞處。
短短一句話,藏著太多沒說透的東西。
老田看人眼光毒辣,不會平白無故給人提醒。
看來這個方館長,遠遠不像表面看著那麼簡單。
陸晨一腳踩過街邊一塊鬆動的石板。
石板受力翹起,磕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脆響。
他懶得深究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
人活一世,做生意先顧眼前。
先把手頭實打實的訂單、產能、原料這些瑣事捋順,才是正經事。
那些長遠的人情算計、圈子博弈,往後有的是時間慢慢琢磨。
...
副食品市場北門斜拐的窄巷裡,李攤主的老攤子,穩穩支在常年擺攤的老位置。
後背緊貼冰冷牆面,一架老舊木架子橫在眼前。
一排排磁帶直直豎插在架子上,整整齊齊碼了兩排。
頭頂扯著一塊厚實防雨布,遮風擋雨,簡陋卻足夠實用。
巷子入口,杵著兩個陌生外鄉人。
倆人站在原地磨蹭半天,不走不問,眼神死死黏在磁帶架子上,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拘謹。
年長的那個,看著四十出頭的年紀。
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布料磨得發軟,領口袖口全是磨損痕跡。
手裡拎著一隻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包身鼓囊囊脹得老高,邊角撐得緊繃,一看裡頭塞了滿滿當當的東西。
旁邊跟著一個年輕後生,頂多二十五六歲。
一頭利落寸頭,下巴爬著一圈密密麻麻的青茬,看著粗糙又硬朗。
兩隻手死死插進褲兜,全程悶不吭聲,半句多餘的話都不肯說。
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來來回回掃視架子上的每一盒磁帶,打量得格外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