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李秀娥就沒閒著。
別人走親戚串門子，她把自己關在小屋裡，翻出一個粗陶罐，洗了又洗。
她要開始做滷味了。
蔥花餅雖然掙錢，但門檻低，老劉頭學不像，早晚有別人能學像。滷味不一樣，關鍵在老湯。一鍋老湯養得越久越香，別人就算偷了配方，沒有那鍋湯也鹵不出那個味。
可做滷味得有大料。八角、桂皮、花椒、丁香、草果，這些東西在農村供銷社根本買不著，得去縣城的副食品公司。
李秀娥正犯愁，陳根生來了。他初一來送過一回餃子，初二沒來，初三一大早扛著個布袋子站在門口。
」啥東西？」李秀娥問。
陳根生把布袋子往桌上一倒，裡頭滾出幾個小紙包。她打開一看——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還有一小包幹辣椒。
」你從哪兒弄來的？」她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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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陳根生說，」初二去的。」
」初二就有賣的？」
」副食公司看門的老趙，俺認識。」他說得輕描淡寫，」他給俺從倉庫里翻出來的。」
李秀娥捧著那些紙包，心裡頭熱乎。她就前天隨口提了一句」大料不好買」，他記著了，初二一個人跑了二十里地去縣城。
」多少錢？我給你。」
」不要。」陳根生蹲到院子裡去劈柴了，」邊角料。」
李秀娥已經不戳破他的」邊角料」了。這男人嘴裡的」邊角料」和」不值啥」，翻譯過來就是」我專門給你弄的，但我不好意思說」。
有了大料，她開始試製。
第一鍋滷的是豬頭肉。她把豬頭肉燎洗乾淨，焯水去血沫，放進陶罐里，加大料、醬油、鹽、冰糖，倒上水，小火慢燉。
燉了一個時辰，滿院子飄香。陳根生劈柴的手停了三回。
李秀娥夾出一塊肉，切了片，嘗了一口。
皺了皺眉。
味道不對。八角放多了，發苦；桂皮少了，香味不夠厚；火也大了點，肉有點散。
」不好吃？」陳根生站在門口問。
」差得遠。」李秀娥把肉倒出來，湯留著，」再來。」
第二鍋，她調整了大料比例，八角減了兩粒，桂皮加了半塊，又添了幾顆丁香。火也壓小了，用炭灰捂著慢燉。
這回嘗著好多了，但還差一點意思。她琢磨了半天，想起來趙師傅說過，滷味要放一點點陳皮，提鮮解膩。她沒有陳皮，就把過年吃剩的橘子皮烤乾了，掰了一小塊丟進去。
第三鍋出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夾起一塊豬耳朵，切成絲，澆上點滷汁，遞給陳根生。
陳根生接過來吃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住了。
」咋樣？」李秀娥盯著他。
他沒說話，把那盤豬耳朵全吃了，連盤子底的滷汁都用餅蘸著吃乾淨了。
」有那麼好吃嗎？」李秀娥將信將疑地自己嘗了一口。
然後她愣了。
就是這個味。
咸香、微甜，八角和桂皮的香味層次分明，肉爛而不糜，豬耳朵脆生生的，滷汁濃郁得能拉出絲來。跟她前世在飯館學的那個味道，八九不離十。
」成了。」她長出一口氣。
陳根生看著她，忽然說：」你做的飯，比國營飯店的好吃。」
」吃過一回。」他想了想，」沒這個香。」
李秀娥笑了。她知道這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她的滷味是真有底氣。前世在飯館幫廚兩年，配方和火候都刻在腦子裡了。1983年的小縣城，沒人會放陳皮，沒人知道冰糖和醬油的比例，更沒人養老湯。
這就是她的金手指。
接下來幾天，她天天鹵。豬頭肉、豬蹄、豬耳朵、豆腐乾、雞蛋，一樣一樣試。鹵過肉的湯濾掉渣子，燒開了存著，第二天接著用。湯越用越濃，顏色越來越深，香味也越來越厚。
這就是老湯。
她跟王叔預定了十個豬頭、二十副豬蹄，又跟村里幾家養雞的訂了五十個雞蛋。豆腐乾是自己做的。
正月初十，逢集。
李秀娥的攤子上多了一個陶罐。她照舊烙蔥花餅，但攤子前頭多了一塊小木板，粉筆寫著：鹵豬頭肉，六毛一斤；鹵豬蹄，兩毛一個；滷雞蛋，三分一個。
買餅的人聞著滷味就走不動了。
」這是啥？恁香！」
」滷肉，嘗嘗？」李秀娥切了一小片豬頭肉遞過去。
那人嘗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圓：」稱一斤！」
有了第一個，後頭就跟上了。十個豬頭肉一上午賣了七個，豬蹄搶光，雞蛋一個沒剩。有人買了肉站在攤子邊上就吃，吃完了又回來稱兩斤帶回家。
那天散集，李秀娥數了數錢——十二塊八。
比賣餅翻了一番。
她正收攤呢，一個穿藍布中山裝的中年人走過來，看了看她的陶罐，又看了看木板上的字。
」你這滷肉，是自己滷的？」
」是。」
」我是公社供銷社的，姓孫。」中年人說，」我們供銷社食堂想進點貨，你能不能供？」
李秀娥心裡一動。供銷社食堂，那可是固定的大客戶。
」能供。」她說，」孫師傅要多少？」
」豬頭肉先來二十斤，豬蹄五十個，雞蛋一百個。」孫師傅想了想，」每隔三天供一回，價格按你攤上的價，行不行？」
」行！」李秀娥答應得乾脆。
孫師傅走後，陳根生看著她：」二十斤豬頭肉，你做得出來？」
」做得出來。」李秀娥眼睛發亮，」但得加鍋、加爐子，還得找人幫忙。」
她看著陳根生：」你木工活先放放，幫我干吧。我給你開工錢。」
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不要工錢。」
」那不行，一碼歸一碼。」
」管飯就行。」
李秀娥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對視了幾秒，她先笑了。
」行，管飯。天天管。」
陳根生嘴角動了動，低下頭去搬陶罐，耳朵尖又紅了。
正月十五沒過，滷肉生意就上了正軌。每隔三天給供銷社供一回貨，逢集擺攤零售。陳根生幫她劈柴、燒火、送貨，她專心掌勺調味。
老湯養在陶罐里，每天燒開一回，越養越香。她在陶罐口上蒙了兩層紗布，用繩子紮緊——這鍋湯就是她的命根子。
她算了算帳，照這個勢頭，出了正月就能攢夠一百塊。
一百塊，夠她去縣城租個門面了。
但李秀娥沒料到的是，生意火了，眼紅的人也坐不住了。
一封舉報信，已經寄到了公社工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