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剛過，黃老闆就來了。
他是坐長途汽車來的，穿一件灰色西裝，拎著個黑色公文包，在汽車站打聽」秀娥飯館」，被胡辣湯大嫂聽見了，一路領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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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闆！新年好啊！」黃老闆進門就拱手，笑容滿面。
」黃老闆！新年好！」李秀娥趕緊迎上去，」我還以為你要過了二月才來呢。」
」嗨，生意不等人。」黃老闆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堂屋，」你這飯館不錯嘛，乾淨、亮堂。」
」小地方，比不上鄭州。」李秀娥讓王秋燕倒茶，又讓趙保田炒了幾個菜，」黃老闆先吃飯，吃飽了咱再談正事。」
黃老闆也不客氣，四菜一湯吃得乾乾淨淨，尤其對那盤涼拌臘腸讚不絕口：」就是這個味！我在鄭州天天想，你這腸比廣州臘腸對咱北方人的胃口。」
吃完飯，李秀娥帶他去西大街的作坊看。
黃老闆一進院子就點了點頭。院子收拾得乾淨，東廂房兩間粉刷一新，加工間裡水泥地面、白瓷磚牆裙，絞肉機、灌腸機擦得鋥亮，冷櫃嗡嗡地運轉。趙小玲正在灌臘腸，周師傅在切肉丁，兩人都穿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和口罩。
」正規。」黃老闆豎起大拇指，」比我想像的好多了。我本來以為是個家庭小作坊，沒想到你搞得這麼標準。」
」做食品的，衛生是第一位。」李秀娥說，」我這所有工人都辦了健康證，肉都是當天從食品站進的新鮮肉，絕不用凍肉和次品。」
」好，這就好。」黃老闆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李老闆，我這次來是帶著誠意的。合同我擬了一份，你先看看，有什麼問題咱商量著改。」
李秀娥接過合同，仔細看了一遍。合同的主要內容是：黃老闆負責在鄭州的副食商場和小賣部鋪貨銷售，李秀娥負責供貨，供貨價每斤一塊八，黃老闆批發給商場兩塊二，零售價兩塊五。結算方式是月結，每月五號結上月貨款。李秀娥需要保證每天供貨不少於五十斤，質量必須穩定。
她看完以後，沒有馬上簽字。
」黃老闆，合同整體沒問題，但我有三點要改。」
」你說。」
」第一，供貨價一塊八太低了。我給縣城代銷點的價是兩塊，給鄭州不能比縣城還低。我知道你要賺錢，但運輸和損耗是你的成本，不能壓我的價。兩塊一斤，不能再少了。」
黃老闆摸了摸下巴：」兩塊的話，我的利潤就薄了。」
」薄利多銷。」李秀娥說，」等量上去了，你掙的不比現在少。」
」行，第二呢？」
」第二，質量驗收標準要寫清楚。臘腸的肥瘦比例、含水率、煙燻程度，都得有個說法。不能你說不合格就不合格，得有雙方認可的標準。我建議每次供貨你當場驗貨，有問題當時提，拉走以後再說質量問題我不認。」
黃老闆眼睛亮了一下，點了點頭：」應該的。第三？」
」第三，」李秀娥看著他，」我要先收一筆定金。第一次供貨，你預付一百塊，以後月結。這不是信不過你，是規矩。我給你供了貨，你萬一賣不出去退給我，我這小本生意扛不住。」
黃老闆笑了：」李老闆，你真是個做買賣的料。行，三點我都答應。定金一百塊，我現在就給。」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桌上，李秀娥讓陳根生拿來紙筆，兩人當場修改了合同，各簽兩份，各執一份。
簽完合同，黃老闆說：」李老闆，還有個事。我上次跟你提過真空包裝機，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打聽過了，新的真空包裝機太貴，一台要兩千多，買不起。」
」不用買新的。」黃老闆說，」我廣州有個朋友，食品廠換新設備，舊的真空包裝機要處理，八百塊就能拿下。舊是舊了點，但還能用。你要是有興趣，我幫你聯繫。」
八百塊。李秀娥在心裡盤算。真空包裝的好處一眼就能看出來——臘腸現在用油紙包，保質期最多十天，而且不防潮。如果用真空包裝，保質期能延長到兩三個月，還能印上更精美的標籤，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八百塊包不包運費？」她問。
」包，我讓他走鐵路託運，到鄭州我去提。」
」行，我要了。」李秀娥當場拍板，」錢我下個月給你，你幫我訂。」
」爽快！」黃老闆哈哈大笑。
黃老闆在縣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長途車回鄭州了。臨走前他帶走了第一批貨——五十斤五香臘腸和十斤新試製的麻辣臘腸。
」麻辣的在鄭州試試水，」李秀娥說，」年輕人可能喜歡。」
黃老闆走後，陳根生有些擔心：」秀娥，真空包裝機八百塊，再加上原料採購和人工，咱手頭的錢夠嗎？」
」夠。」李秀娥翻出存摺給他看，」過年這一個月，飯館加臘腸掙了將近一千二，扣掉分紅和年貨錢，淨存八百。加上之前的兩千五，現在有三千三。八百塊的機器買得起。」
」可買了機器就只剩兩千五了，萬一有個周轉不開——」
」不會。」李秀娥說，」黃老闆月結，每個月五號至少結一百斤的貨款，就是兩百塊。縣城這邊每天還在零售，現金流不會斷。」
陳根生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現在已經習慣了李秀娥的節奏——她總是在錢還沒到手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怎麼花，但每一筆都花在刀刃上，從來沒出過錯。
接下來的日子，李秀娥更忙了。
她把臘腸作坊的日產量提到了八十斤，其中五十斤供鄭州，三十斤供縣城和周邊代銷點。周師傅每天凌晨四點去食品站挑肉，趙小玲負責灌腸和晾曬，趙保田每天下午過來配調料、看熏制。李秀娥自己則兩頭跑，上午在作坊盯質量，下午回飯館盯經營，晚上算帳盤庫存。
她還做了一件事——給」秀娥臘腸」註冊了商標。
這事是林科長提醒她的。林科長打電話來說，現在國家有了商標法，個體戶也能註冊商標，讓她趕緊把」秀娥」兩個字注了，免得被人搶注。李秀娥托林科長在地區工商局辦了手續，交了三十塊錢註冊費，填了申請表。
」商標是什麼？」陳根生不太明白。
」就是牌子。」李秀娥解釋，」好比東風飯店，那三個字就是牌子。我把'秀娥'註冊了，以後別人就不能用這兩個字賣臘腸了。」
」這也能註冊？」
」能。林科長說了，以後越正規的生意越講究這個。」
三月初，黃老闆打來電話，第一批五十斤臘腸在鄭州賣得不錯，尤其是麻辣味的，年輕顧客特別喜歡，兩天就賣光了。他讓李秀娥下次多送二十斤麻辣的。
」還有，」黃老闆在電話里說，」真空包裝機到了，我試了一下，能用。你什麼時候來鄭州取？或者我給你捎過去？」
」我下周去鄭州，順便看看市場。」李秀娥說。
掛了電話，她站在櫃檯後面，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三月了，春天來了，風裡帶著泥土解凍的味道。飯館門口的柳樹發了芽，嫩黃的一片。
她深吸了一口氣。
從重生到現在，快兩年了。從賣餅的小攤到飯館，從飯館到臘腸作坊，從縣城到鄭州。她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但她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黃老闆說過，鄭州只是開始。如果真空包裝機能用，臘腸的保質期延長到兩三個月，她就可以把貨賣到更遠的地方——洛陽、開封、西安，甚至北京。
當然，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轉身進了後廚，系上圍裙。今天中午有兩桌預訂的酒席，趙保田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得親自掌勺。
不管生意做多大，菜的味道不能變。這是她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