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趙保田就拉著李秀娥研究臘腸。廣州帶回來的那包臘腸樣品被切成薄片，兩人一片一片地嘗，邊嘗邊分析。
」甜口的，放了糖和酒。」趙保田咂摸著嘴，」肉是五花肉，肥瘦三七開，絞得粗，有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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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衣是豬小腸，颳得薄。」李秀娥翻看著腸衣，」咱這邊過年灌腸也用豬小腸，但颳得沒這麼薄，蒸出來皮硬。」
」還有一點，」趙保田指著臘腸的斷面，」他們這個肉餡里加了白酒和醬油，醃的時間長，味道滲進去了。咱這邊灌腸就是肉丁拌鹽和花椒，灌完就晾，味道只在表面。」
兩人商量了半天，定了一個河南口味的方案：五花肉肥瘦三七開，切丁不絞，保留口感；調料用鹽、醬油、冰糖、花椒水、八角粉、桂皮粉，再加一點白酒去腥增香；灌好後扎孔排氣，先晾一天，再用果木煙燻。
」煙燻？」李秀娥想了想，」廣州臘腸是曬的，不熏。咱河南人愛吃熏味，熏一下可能更對路。」
」對，用棗木或者蘋果木，煙小味正。」趙保田點頭，」但不能熏太狠，不然發黑髮苦。」
第一次試做，只弄了五斤肉。趙保田刀工好，五花肉切成半厘米見方的丁，李秀娥調餡。冰糖用擀麵杖擀成粉，花椒和八角煮成水放涼，醬油用的是本地釀造的散裝醬油，白酒倒了小半杯。
肉餡拌好後要醃兩個時辰。趁這工夫，陳根生去食品站買了兩副豬小腸，王秋燕和小翠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刮腸衣。刮腸衣是個細活，要把腸子翻過來，用竹板輕輕刮掉裡面的油脂，只留一層透明的薄膜，刮破了就廢了。
王秋燕刮破了兩根，心疼得直吸氣。小翠手巧，刮出來的腸衣薄厚均勻，跟廣州樣品差不多。
下午開始灌腸。沒有灌腸機，就用一個剪了底的漏斗，把腸衣套在漏鬥嘴上，用筷子把肉餡往裡捅。這活看著簡單，實則講究——灌鬆了切不成片，灌緊了煮的時候會爆。趙保田親自動手，灌出來的臘腸鬆緊適中，用麻繩紮成一節一節，每節大約四寸長。
灌好的臘腸掛在竹竿上晾著，白白胖胖的一串。李秀娥拿針在每節上扎了幾個小孔排氣，然後把竹竿搬到院子裡通風的地方。
」先晾一夜，明天熏。」趙保田說。
第二天，趙保田在院子角落搭了個簡易的熏架子——一個舊鐵桶，底下放棗木鋸末，上面架竹竿掛臘腸。鋸末點燃後不起明火，只冒煙，濃濃的棗木香味瀰漫了整個院子。
熏了兩個時辰，臘腸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紅棕色，表皮起了一層細細的褶皺，油光鋥亮。趙保田捏了捏，點頭：」差不多了，再晾兩天就能吃。」
等待的兩天裡，李秀娥每天都去看幾回，捏捏軟硬、聞聞味道。第三天中午，她終於忍不住了，取了一節下來，上鍋蒸了二十分鐘。
臘腸出鍋的時候，整個後廚都飄著香味。切成片，肥瘦相間，晶瑩透亮，瘦肉紅潤、肥肉透亮，煙燻味混著肉香和酒香，直往鼻子裡鑽。
李秀娥夾了一片放進嘴裡。
鹹甜適中，有花椒和八角的香味，冰糖提了鮮，白酒去了腥，果木煙燻的味道若有若無，不搶味但增色。肉丁有嚼頭，不柴不膩，比廣州臘腸多了一份北方的厚重，又比本地灌腸多了一份細膩。
」成了。」她說。
趙保田也嘗了幾片，眯著眼點頭：」比我預想的好。就是冰糖可以再減一點，咱這邊人不太吃甜。」
」嗯，下次少放一錢冰糖，花椒水加濃一點。」李秀娥把剩下的臘腸裝盤，端到前面讓王秋燕、小翠、張嫂、小蓮都嘗嘗。
幾個人吃了，讚不絕口。
」秀娥姐，這比過年灌的腸好吃！」王秋燕說。
」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小蓮嘟囔。
」天天吃可吃不起，」小翠笑著拍了她一下，」這得多少肉。」
李秀娥沒急著賣。她又讓趙保田調整了一次配方，減了冰糖、加了花椒，又做了十斤。這次做出來的臘腸更對北方人的口味，咸香為主，微甜回甘，煙燻味恰到好處。
第五天，李秀娥切了兩盤臘腸，一盤擺在櫃檯上當樣品，一盤切成小片讓客人免費嘗。
中午飯口，客人們一進門就聞到了臘腸的香味。
」老闆，這是什麼？這麼香！」
」自製臘腸，免費嘗，好吃再買。」王秋燕按照李秀娥教的話說。
一個跑運輸的司機嘗了兩片，眼睛一亮：」給我來一斤！」
」我也要一斤！」
」先給我切一盤，當下酒菜！」
兩盤樣品很快就被搶光了，十斤臘腸不到一個下午就賣完了。沒買到的人追著問什麼時候還有。
李秀娥心裡有了底。
」老趙，明天做三十斤。」
」三十斤？」趙保田吃了一驚，」賣得完嗎？」
」你沒見今天那架勢？三十斤都不夠搶的。」李秀娥算了算，」五花肉一塊一一斤，加上調料、腸衣、人工，一斤臘腸的成本大概一塊五。賣兩塊二一斤，每斤掙七毛。三十斤就是二十一塊，抵得上五六桌菜的利潤。」
趙保田吸了口氣：」那要是一天做五十斤呢？」
」先別急，慢慢來。」李秀娥說，」得保證質量，不能為了多賣就偷工減料。三十斤試幾天，看反饋再說。」
接下來幾天，三十斤臘腸天天賣光。不光飯館裡的客人買，還有人專門從街那頭過來買。胡辣湯大嫂嘗了以後，非要李秀娥勻給她兩斤，說要給娘家弟弟送去。
李秀娥意識到，光靠飯館零售是做不大的。她得找代銷的鋪子。
她第一個找的是隔壁的劉紅梅。
不是她想找劉紅梅，而是劉紅梅的雜貨鋪位置好，就在街對面，人流量大。而且經過王德福那事以後，劉紅梅老實了很多，見了李秀娥就低頭走，再也不敢使絆子。
李秀娥拎著一斤臘腸走進雜貨鋪的時候，劉紅梅正在算帳，看見她進來，緊張得站了起來。
」李、李老闆……」
」別緊張，我不是來找事的。」李秀娥把臘腸放在櫃檯上，」我做了點臘腸，想放你這兒代銷。賣一斤給你提兩毛，賣不完算我的，你不虧。」
劉紅梅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李秀娥不但沒找她麻煩，還給她送生意？
」你……你就不怕我給你使壞？」她小聲問。
」你要真想使壞，當初就不會只是貼大字報了。」李秀娥看著她，」劉紅梅，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你記住，別再跟我耍花招。你好好開你的鋪子，我好好開我的飯館，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這臘腸你願意代銷就代銷，不願意我找別人。」
劉紅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咬了咬牙：」我代。」
」行，明天我給你送五斤來。賣完了再結，賣不完退給我。」
李秀娥轉身走了。劉紅梅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除了劉紅梅的雜貨鋪，李秀娥又找了汽車站旁邊的小賣部和縣城中心的一家副食店，都談好了代銷。每斤臘腸給代銷點提兩毛，她自己掙五毛。五毛聽起來不多，但如果一天能賣五十斤，就是二十五塊，一個月七百五——比飯館的利潤還高。
當然，這只是開始。
臘腸做了半個月，口碑漸漸傳開了。有人買了帶回家給家人吃，家人又來買；跑運輸的司機買了帶到路上吃，別的司機也跟著買。李秀娥給臘腸起了個名字，叫」秀娥臘腸」，讓陳根生找印刷廠印了一批紅紙標籤，貼在包裝的油紙外面。
」還起名字？」陳根生覺得新鮮。
」當然得起名字。」李秀娥說，」人家覺得好吃，得知道叫什麼、去哪兒買。'秀娥臘腸'，跟飯館一個名，吃臘腸的人也會來吃飯，吃飯的人也會買臘腸，互相帶生意。」
陳根生佩服得五體投地：」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李秀娥笑了笑，沒接話。她總不能說，上輩子她在電視上看過無數GG，知道品牌這東西的厲害。
十一月初的一天，林科長從地區打來了電話。
」秀娥同志，你從南方考察回來以後，有什麼收穫沒有？」
」林科長，收穫太大了。」李秀娥在電話里說，」我正在試做臘腸，已經開始賣了，反應不錯。」
」臘腸？好啊！」林科長很高興，」省里下個月要辦一個個體勞動者產品展銷會，在鄭州，每個地區選十個攤位。你要不要來？把你的臘腸擺上去，讓全省的人都嘗嘗。」
李秀娥握著電話，心跳加速了。
展銷會。全省的舞台。
」我去。」她說，」謝謝林科長。」
掛了電話，李秀娥站在飯館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風已經很冷了，她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但她覺得渾身發熱。
小作坊、代銷點、展銷會——一步一步，她的路在往前延伸。
她轉身進了後廚，對趙保田說：」老趙，展銷會的事你聽說了吧？從明天開始，每天做五十斤。我要讓鄭州人也嘗嘗咱的秀娥臘腸。」
趙保田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五十斤？行！我老趙這輩子還沒把香腸賣到鄭州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