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強鬧完那一場，李秀娥的生意更火了。
她一天烙七十張餅，不到晌午就賣光。沒買到的人站在攤子前頭嘆氣，她只好跟人賠不是，說下個集多做些。
集上賣雜麵饃的老劉頭看紅了眼。
老劉頭在集上賣了十幾年饃，生意一直不溫不火。蔥花餅攤子一支起來，他那邊連個人影都沒了。
這天李秀娥正忙著翻餅，餘光看見老劉頭在隔壁支了個鍋，也在烙餅。
她沒當回事。賣什麼是人家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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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過多久，就有個買餅的大嫂跟她說：」妹子，你知道不？老劉頭那邊也賣蔥花餅，三分錢一張，比你這便宜兩分錢。」
李秀娥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也放豬油？」
」放個屁的豬油。」大嫂撇撇嘴，」我聞了，就是蔥油餅，白面上撒點蔥花，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硬得跟鞋底子似的。」
李秀娥笑了笑，沒接話。
吃的東西，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三分錢一張的餅，用什麼面、放多少油，嘴巴一嘗就知道。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老劉頭那邊就吵起來了。
」你這餅能吃？硌牙！」一個漢子把餅摔在案子上，」三分錢不是錢？退錢！」
老劉頭紅著臉不肯退，兩個人越吵越凶，差點動手。最後趕集的人勸開了，漢子罵罵咧咧地走了，老劉頭的餅一個沒賣出去，蹲在鍋邊抽菸，臉黑得像鍋底。
李秀娥低頭繼續烙餅，沒往心裡去。
她沒想到，老劉頭輸了生意，輸不起。
第二天不是集，李秀娥在家和面，準備下一個集的貨。陳根生一早就來了，蹲在院子裡給她修炭爐的風門。
快晌午的時候，王叔急匆匆地跑過來，臉色不對。
」秀娥，你快去看看吧！」王叔喘著氣，」集上……集上有人說你賣的餅吃壞了肚子！老劉頭在大街上嚷嚷，說你的蔥花餅用的是豬油渣子，吃死人了！」
李秀娥手裡的擀麵杖」啪」地擱在案板上。
」誰吃壞了？」
」老劉頭說他侄子吃了你的餅上吐下瀉，躺在衛生所呢！」王叔急得直跺腳，」好多人圍著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明天要去工商所告你！」
陳根生」嚯」地站起來，臉沉得能滴出水。
李秀娥反而冷靜下來了。
」王叔，我這餅天天賣，幾十號人吃，怎麼就他侄子吃壞了？」她擦了擦手，」走，去衛生所看看。」
三個人到了公社衛生所。老劉頭的侄子劉二柱確實躺在病床上，捂著肚子哼哼。衛生所的大夫說是急性腸胃炎，問他吃了什麼，他說昨天就吃了李秀娥的蔥花餅。
老劉頭在一旁跳著腳罵：」我就說她那餅不乾淨！豬油不定放了多少天了，吃出人命來誰負責？」
李秀娥沒理他，走到病床前，看著劉二柱：」你昨天除了我的餅，還吃了什麼？」
」沒、沒吃別的……」劉二柱眼神閃爍。
」真的？」李秀娥盯著他的眼睛，」急性腸胃炎不是小事，你要是隱瞞病情，耽誤了治療，出了問題自己負責。」
劉二柱咽了口唾沫，沒吭聲。
李秀娥轉頭問大夫：」大夫，急性腸胃炎的潛伏期一般是四到六個小時。他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大夫翻了翻記錄：」今天早上五點多。」
」我昨天的餅是上午賣的，最晚的不到晌午就賣完了。」李秀娥說，」要是我的餅有問題，他應該昨天下午就發病，不會等到今天早上。大夫，您說對不對？」
大夫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有道理。」
」所以他肯定是昨天晚上吃了別的東西。」李秀娥轉向劉二柱，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二柱，你昨晚吃了啥，自己心裡有數。你大伯讓你出來作偽證，壞我名聲，這叫誣告。真鬧到工商所，查出來不是我的餅的問題，你想想後果。」
劉二柱的臉」唰」地白了。
他猶豫了半天，終於扛不住了，小聲說：」昨晚……俺在俺大伯家吃的豬頭肉，可能是肉不新鮮……」
衛生所里安靜了一秒，然後炸開了鍋。
老劉頭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好你個老劉頭！」王叔第一個不答應了，」自己賣不贏人家，就使這種下三濫的招！」
」太缺德了！人家一個姑娘家做點小買賣容易嗎？」
」以後誰還敢買他的饃？指不定哪天就往你身上潑髒水！」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老劉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灰溜溜地跑了。
從衛生所出來，王叔還在罵。李秀娥倒是沒太往心裡去——老劉頭這種人，經此一回，在集上算是臭了，以後再也翻不起浪。
她更擔心的是別的。
」王叔，」她忽然問，」老劉頭跟李建國熟不熟？」
王叔想了想：」李建國？劉桂香那個兒子？熟啊，他倆經常在一塊兒喝酒。咋了？」
李秀娥沒說話，但心裡有了數。
李建國前天來砸場子被趕跑，昨天老劉頭就跳出來潑髒水。哪有這麼巧的事？
這兩個人，八成是勾搭上了。
」想啥呢？」陳根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
」沒啥。」李秀娥看了他一眼，」就是覺得，有些人不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光琢磨著怎麼害人。」
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說：」俺盯著。」
李秀娥笑了。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什麼保證都管用。
回到家，她繼續和面。陳根生修好了風門，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啥？」李秀娥接過來打開，是一雙棉鞋。
黑色粗布鞋面，納了千層底，針腳密密麻麻的，裡頭絮了棉花。拿在手裡厚實暖和。
」你做的？」
」我娘教的。」陳根生有點不自在，把臉轉向一邊，」你那雙鞋都露腳趾頭了。」
李秀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右腳大拇指的位置磨破了個洞，她用布裹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多少錢？我給你。」
」不要錢。」他扛起木板往外走，」邊角料做的，不值啥。」
李秀娥知道他在說謊。千層底納起來費工夫，棉花也是新的，怎麼可能是邊角料。
但她沒戳破。
她把棉鞋揣在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暖乎乎的。
日子不會太安生，但她不怕。
明槍暗箭，她兩輩子的人了，接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