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兩個人退了房，坐公共汽車去西大街。
西大街是鄭州的老街道，兩邊都是青磚灰瓦的老房子，房檐下掛著鳥籠子，有老頭坐在門口喝茶。跟火車站附近的喧鬧比起來，這兒像是另一個年代。
陳根生走在街上，腳步越來越慢。他四歲離開鄭州，對這條街的印象幾乎為零，但腳底下的青石板、道旁的老槐樹、牆根兒處的青苔，又讓他覺得莫名的熟悉，好像這些東西一直藏在他腦子的某個角落裡，只是被蓋住了。
」幾號？」李秀娥問。
」孫叔說一百二十七號。」
往前走了百十來步，陳根生停住了。
他看見一個門樓。青磚砌的，門楣上刻著花紋，雖然斑駁了，但還能看出當年的講究。門樓旁邊的牆根兒下長著一叢指甲花，開得正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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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虛掩著。陳根生站在門口，沒有馬上推。
」咋了？」李秀娥問。
」我記著這個門。」陳根生的聲音有點發飄，」我小時候在這個門檻上磕過，腦門子上起了個包，我媽還罵我來著。」
李秀娥拍了拍他的後背：」進去吧。」
陳根生推開門。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偏房，都是青磚瓦房。院角有一棵棗樹，樹幹有碗口粗，枝繁葉茂，上面掛著青色的小棗子。樹下擺著一張小方桌，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坐在桌邊喝粥，旁邊放著一碟鹹菜。
老頭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他瘦，臉上沒什麼肉，顴骨高高的，眼珠子倒挺亮，上下打量著陳根生和李秀娥。
」找誰？」
」請問，這是陳敬之先生的舊居嗎？」李秀娥上前一步，客客氣氣地問。
老頭放下粥碗，站了起來。他比陳根生矮半個頭，但腰板挺得直。
」陳敬之？」他眯起眼睛，」你們是他什麼人？」
」我是陳敬之的兒子，陳根生。」陳根生說，」這是我愛人李秀娥。」
老頭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
」哦。」他說，」我姓王，王守業。進來坐吧。」
他把兩人讓進院裡，但沒有往正房讓，就站在棗樹底下說話。
」你們怎麼找來了？」王守業問，語氣裡帶著防備。
」我們從縣裡來，到鄭州辦點事，順便過來看看老房子。」李秀娥不緊不慢地說，」我公公陳敬之1957年出了事，房子被公家收了。我們聽說現在政策有變化，右派要改正，沒收的房子要發還，所以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王守業的臉拉了下來：」什麼發還不發還的，我不知道。我在這兒住了二十多年，房管局給我安排的，按月交房租，這房子就是我住的。」
」王叔，我們不是來趕您走的。」李秀娥笑了笑，」就是先看看，了解了解情況。」
王守業哼了一聲，沒接話。
李秀娥環顧院子。三間正房的門窗都換過了，不是原來的木頭門窗，是後來裝的玻璃框。偏房搭了個煤棚，牆根兒堆著蜂窩煤。院子掃得挺乾淨，棗樹底下還種了幾棵辣椒。
」這棗樹有些年頭了吧？」她隨口問。
」我搬來的時候就有。」王守業說，」二十多年了，年年結棗，甜得很。」
陳根生一直盯著那棵棗樹看。他忽然走到樹跟前，蹲下來，在樹幹根部摸了摸。
」根生？」李秀娥叫了他一聲。
」這樹上有個疤。」陳根生指著樹幹離地一尺來高的地方，」我記得我爸拿刀子在上面刻了個字。」
王守業的臉色又變了。
陳根生用手把樹皮上的青苔摳掉，露出一個模糊的刻痕。是個」之」字，刻得很深，雖然過了二十多年，筆畫還在。
陳根生的手在那個字上摸了很久。
李秀娥怕他情緒激動，岔開話頭：」王叔，您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年，這房子有沒有大修過？」
」大修過兩回。」王守業說，」七六年漏雨，換了房頂的瓦；前年偏房牆裂了，重新砌的。」
」正房呢？正房的牆動過沒有？」
」正房沒動過。」王守業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問這幹啥？」
」沒啥，就是隨便問問。」李秀娥笑著說，」老房子嘛，怕有什麼安全隱患。」
王守業不傻，他聽出李秀娥在試探什麼，乾脆把話挑明了：」我跟你們說，這房子我住了二十多年，戶口在這兒，房管局的租約也在這兒。不管什麼政策不政策，你們想讓我搬，沒那麼容易。」
」王叔，您別激動。」李秀娥說，」政策怎麼規定的，咱就怎麼辦。該是您的權益，沒人能剝奪；該是我們的，我們也會爭取。今天就是先來看看，不做什麼決定。」
王守業板著臉不說話。
李秀娥知道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給陳根生使了個眼色。
」王叔，那我們先走了。」她說，」以後可能還會來麻煩您。」
」隨便。」王守業坐回小方桌邊，端起粥碗，不再看他們。
兩個人出了門樓，順著西大街往回走。陳根生一直沒說話，走了好遠才開口。
」那房子裡的格局，我有點印象。」他說，」正房中間是堂屋，左邊是我爸媽的屋，右邊是廚房。我媽在堂屋的桌子上放了個花瓶，插著雞毛撣子。」
」夾牆的事你有印象沒？」
陳根生搖頭：」夾牆在哪間屋，我一點都不記得。就記得我媽臨死前說地契藏在夾牆裡，別的沒說。」
李秀娥想了想：」老王說正房的牆沒動過，那夾牆應該還在。但現在老王住著，咱沒法進去找。」
」那咋辦？」
」不急。」李秀娥說，」先等平反的事有了眉目。等你爸的右派改正批下來，房子的事就有法律依據了。到時候該走什麼程序走什麼程序，老王不搬也有辦法。」
」可地契在夾牆裡，要是老王先發現了……」
陳根生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皺著。
」還有一件事。」李秀娥停下腳步，」你剛才說正房三間，左邊是你爸媽的屋，右邊是廚房。你媽藏地契，肯定不會藏在廚房——廚房天天生火，牆容易受潮。堂屋人來人往，也不安全。最可能藏的是你爸媽的臥室。」
」可那間屋現在是老王住著。」
」所以得等。」李秀娥說，」等房子的事定了，咱再進去找。在那之前，別跟老王提夾牆，別提地契，一個字都別提。」
」中。」
兩個人走到公共汽車站，等車的時候，李秀娥又說：」回縣裡以後，你把孫叔給的那七封信收好，別讓外人看見。你爸的平反材料，該補的補上，給孫叔寄過去。」
」嗯。」
」還有，」李秀娥看著他，」今天看了老房子，見了老王，你心裡得有個數。這房子拿回來不會太順，老王那種人，橫得很。但咱占著理，地契在咱手裡，政策也在咱這邊，慢慢來。」
陳根生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自行車和行人，沉默了一會兒，說：」秀娥，有你在，我心裡踏實。」
李秀娥笑了一下：」少來。走吧，回家。」
公共汽車來了，兩個人上了車。陳根生透過車窗看著西大街的青磚房子一點點往後退，那棵棗樹從牆頭露出來，在風裡晃著葉子。
他在心裡說：爸，我回來了。你的事，我一定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