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說一個月，結果只用了二十天。
她加了茶葉蛋和涼拌黃瓜。雞蛋是從村里收的，五分錢一個，滷好了賣一毛，對半賺。黃瓜更便宜，正是下來的季節，一分錢一斤都沒人要，她一醃一拌，三分錢一小碟。
加了這兩樣，每天的收入多了兩塊多。
更要緊的是，老吳的水煎包沒撐過半個月。他的包子面發得死，餡少皮厚，頭幾天圖新鮮有人買，後來就沒人去了。他自己短斤少兩的毛病也犯了，有人買十個包子他只給九個，被當場抓住，吵了一架，灰溜溜地搬回了南街。
李秀娥沒幸災樂禍。她只是把攤子往中間挪了挪，占了個更顯眼的位置。
六月十八那天晚上，她把藍布包打開，跟陳根生一起數錢。
二百二十四塊。
」夠了。」她說。
陳根生看著那些錢，有點發愣。他長這麼大，頭一回見這麼多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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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去找供銷社的人。」李秀娥把錢重新包好，」你別請假，上你的班。」
」我跟你一塊兒去。」
」你上班去。」她把布包塞進柜子，」這事兒我能辦。」
第二天上午，她收了攤，沒回村，直接去了供銷社。
供銷社在縣城中心，三層小樓，一樓是門市部，賣布匹、五金、日用百貨。二樓是辦公室。她在門口拍了拍身上的麵粉，上了樓。
管房子的是個姓孫的副主任，五十來歲，禿頂，穿著白襯衫，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茶。李秀娥進門的時候，他抬了抬眼皮。
」啥事？」
」孫主任，我想租汽車站對面那兩間空房子。」
孫副主任放下茶缸，打量了她一眼。一個年輕媳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上還有燙出來的疤，一看就是做小買賣的。
」那房子，」他拖長了聲調，」問的人可不少。」
」我知道。」李秀娥不卑不亢，」我是汽車站賣餅的，姓李，在那兒擺了快半年了。我想租下來開個小飯館，正經做生意。」
」開飯館？」孫副主任哼了一聲，」那房子一個月十二，按季度交，押金一個月。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就行。」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不過嘛，那房子空了大半年了，漏雨，門窗也壞了，修起來得花不少錢。你要是真想租，得先把房子修好，修繕費從租金里扣。」
李秀娥心裡一動。修繕費抵租金，這條件聽著合理，但她得先看看房子到底破成什麼樣。
」我能先看看房子嗎？」
」看吧。鑰匙在門崗那兒，你自己去。」
她拿了鑰匙，走到汽車站對面。
兩間平房，牆是青磚的，頂是瓦頂，確實舊了。門上的鎖鏽得打不開，她擰了半天才擰開。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大的那間約莫二十個平方，地上是夯實的黃土，牆皮脫落了幾塊，露出裡面的土坯。窗戶小，光線暗，但她抬頭看了看房梁，木頭是好的，沒糟。瓦頂有幾處透亮，確實漏雨，但換幾塊瓦就行。
小的那間十個平方左右，通著大間，當廚房正好。後面還有個小院，院牆塌了半截，院裡有棵歪脖子棗樹。
她在屋裡轉了兩圈，心裡有數了。
牆皮要鏟了重新抹，地要墊平夯實，窗戶要換玻璃，瓦要補，門要修。這些活陳根生都能幹，他是木匠，泥瓦活也會一點。材料錢花不了多少，人工不用請。
她正盤算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也來看房子？」
李秀娥回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燙著捲髮，穿著的確良襯衫，腳上是一雙黑色半高跟皮鞋。在1983年的小縣城，這打扮算時髦的。
」嗯。」李秀娥應了一聲。
女人走進來，高跟鞋在土地上咯噔咯噔響，四處看了看，皺著鼻子說：」這破地方，有啥好看的。」
」你也是來租的？」
」我男人想在這兒開個雜貨鋪。」女人掏出一塊手帕扇了扇風，」我叫劉紅梅，我男人在食品站上班。」
李秀娥沒報家門，只是點了點頭。
劉紅梅又轉了一圈，嘴裡嘟囔著」太破了」」得花多少錢修」，然後看了李秀娥一眼：」你租得起嗎？這房子光修就得好幾十塊。」
李秀娥笑了笑：」試試吧。」
劉紅梅撇了撇嘴，扭著腰走了。
李秀娥在屋裡又站了一會兒。她看得出來，這個劉紅梅不是真想租——嫌破、嫌貴、嫌位置偏，她只是來看看。但她男人在食品站上班，那是正經單位，萬一孫副主任覺得公家單位的人更靠譜，把房子租給他們呢？
她得快。
當天晚上，她跟陳根生說了房子的情況。
」修繕費抵租金，這事兒划算。」陳根生說，」牆皮我來抹，地我來墊，門窗我修，瓦我上。就是房梁——」
」房梁沒問題，我看了，木頭好著呢。」
」那就行。材料得買點白灰、沙子、玻璃，再換幾塊瓦，有二十塊錢夠了。」
」二十？」
」嗯。我下班干，半個月能弄完。」
李秀娥想了想：」不能等半個月。今天有個食品站的人也來看房子了，我怕夜長夢多。」
」那咋辦？」
」你白天上班，我白天修。」
」你會抹牆？」
」不會可以學。」李秀娥說，」你晚上下了班來干技術活，我白天干粗活。咱們一個星期弄完。」
陳根生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個字：」中。」
第二天一早，李秀娥沒出攤。
她去供銷社買了白灰、沙子、一把抹子、兩張玻璃，又在煤場拉了一車煤渣墊地。東西拉到門口，她挽起袖子就干。
先鏟牆皮。舊牆皮受潮了，一鏟一塊，嘩嘩往下掉，灰塵嗆得她直咳嗽。她找了塊布蒙住口鼻，鏟了一上午，兩隻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中午陳根生下班過來，看見她滿臉白灰，跟個雪人似的，嚇了一跳。
」你咋不戴個帽子？」
」忘了。」
他二話沒說，接過她手裡的鏟子，」你去吃飯，我來。」
」你下午不上班了？」
」晚去一會兒，跟趙主任說一聲。」
那天下午，陳根生請了半天假，兩口子一個鏟牆皮一個和白灰，干到天黑。胡辣湯大嫂收了攤過來看，二話沒說回家拿了兩個饅頭一碟鹹菜，放在窗台上：」先吃飯，活干不完明天再干。」
李秀娥確實餓了，蹲在門口啃饅頭，啃著啃著笑了。
」你笑啥？」陳根生問。
」我想起前世——」她頓了一下，改了口，」我想起以前，總覺得日子沒盼頭。現在累是累，可心裡頭高興。」
陳根生沒太聽懂，但他也笑了。
三天後，牆抹好了，地墊平了，玻璃裝上了，瓦補好了。陳根生還從農具廠找了些下腳料，打了四張方桌、十六條長凳，又做了一個案板、一個碗櫃。他的手藝好，桌椅雖然沒上漆，但打磨得光滑，榫卯嚴絲合縫。
李秀娥在門口掛了個牌子，是陳根生刻的木牌，她用紅漆寫了四個字：
秀娥飯館。
六月二十八，宜開市。
這一次她查了黃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