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三天,顧尋開始習慣這種生活了。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操場集合,跑三圈,然後站軍姿。站完軍姿吃早飯,吃完接著練隊列。齊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一遍一遍,沒完沒了。
太陽曬著,操場上的灰揚起來,落在身上,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劉建軍站在他旁邊,臉曬得通紅,汗順著脖子往下流。他小聲嘀咕:「這啥時候是個頭。」
顧尋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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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看著前面,步子邁得標準。教官喊口令的時候,他反應比誰都快。劉建軍說,你咋跟當過兵似的。
他笑笑,沒解釋。
可他知道,有些事比當兵更累。
每次站在操場上,看著那些年輕的臉,他就會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也年輕過,也站在這裡,也曬過太陽,也流過汗。
那是1963年。
那個人考上了清華。
是整個定西縣那年唯一一個考上的。
那人叫顧滿屯,是他父親。
父親在清華讀了四年,1967年畢業。那四年裡,他是風雲人物。寫詩,寫文章,樣樣行。
和另外三個學生並稱「清華四傑」,名字印在校刊上,貼在公告欄里。
老師們喜歡他,女生們也喜歡他。
母親說,你爸那時候的照片,穿著中山裝,站在聞亭底下,精神得很。
可父親眼裡,總有一種東西。
說不清是什麼。後來顧尋大了,才慢慢明白。
那是悲憫。
對旁人的苦,他看得見,也放不下。
那年頭,有些事說不清。別人不說話,他說。別人躲著走,他迎上去。
他替人說情,替人作證,替人寫材料。
他幫過的那些人,有的後來沒事了,有的還是沒躲過去。
可他自己,得罪的人越來越多。
畢業的時候,本來有單位要他,很好的單位。可臨了,黃了。
沒人明說為啥,但誰都知道為啥。
父親什麼都沒說,收拾行李,回了定西。
回了那個黃土坡上的小村子。
走的那天,有人來送他。不多,就那麼幾個。其中一個女生,站在月台上,遠遠地看著他,沒過來。
她看著他上了火車,看著火車開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後來那個女生留在了BJ,成了外語系的教授。
她叫謝穎。
顧尋前世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謝穎是外語系的教授,有名望,有地位,開會的時候坐在台上,頭髮白了,氣質還在。
他不知道她和父親有什麼關係。
他從來沒問過,也沒人告訴過他。
這輩子,他當然知道了。
重生回來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把前世的事過了一遍。那些他不知道的,沒想過的,現在都清楚了。
謝穎當年喜歡過父親。
不是那種普通的喜歡。
是月台上遠遠站著,看著火車開走,看了很久的那種喜歡。
父親走了以後,她留在BJ,成了教授,過了一輩子。
可她有沒有忘記過父親?
顧尋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一定記得。
記得那個叫顧滿屯的人,記得他的詩,記得他的眼睛,記得他站在聞亭底下的樣子。
軍訓第五天。
中午休息,顧尋在操場邊上坐著,喝水。
劉建軍在旁邊念叨,說下午還要練正步,腿都快斷了。
陳建國說堅持堅持,還有十幾天。王維不說話,蹲在那揉腳。
顧尋聽著他們說話,眼睛看著操場對面。
操場對面是一排楊樹,楊樹後頭是條小路,通向外語系的教學樓。
他忽然看見一個人。
隔著操場,隔著那排楊樹,隔著老遠的距離。
那人站在小路盡頭,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髮盤著。
她站在那,往這邊看。
太遠了,看不清臉。可顧尋知道那是誰。
是謝穎。
她站在那,看著操場上的這些學生。
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也許,是在找一張臉。
一張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的臉。
顧尋沒動。
他坐在那,隔著整個操場,隔著那排楊樹,隔著老遠的距離,看著她。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頭。
劉建軍在旁邊說:「你看啥呢?」
顧尋說:「沒看啥。」
他低下頭,繼續喝水。
可他心裡知道,她來過了。
她來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沒有走過來,沒有問他叫什麼,沒有說任何話。
只是遠遠地站在那,看了一眼。
然後走了。
顧尋想,她看見他了嗎?
隔著那麼遠,看不清臉。可她應該知道,今年甘肅定西來了一個學生,姓顧,叫顧尋。
她應該知道。
也許她只是想看看,那個人長得像不像。
像不像二十多年前的那個人。
顧尋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
但他知道,她看見了。
軍訓第十天。
晚上有拉練。
消息是下午通知的:晚上八點集合,二十公里,繞圓明園一圈,走一夜。
劉建軍一聽就蔫了:「二十公里?走一夜?」
陳建國說:「沒事,走走就到了。」
王維說:「我腳上磨了兩個泡,還沒好。」
顧尋沒說話。他坐在床邊,把妹妹納的那雙千層底換上。鞋底硬,但走路穩當。
晚上八點,東大操場。
全年級的人站成方隊,黑壓壓一片。教官站在前頭,講了注意事項,然後一聲令下,隊伍出發。
出了校門,往西走。
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圓明園外圍。
月光下,荒草長得老高,有幾處殘破的石基,露出地面。風吹過來,草嘩嘩響。
顧尋站在那,看著那片荒地。
他想起父親寫的一首詩。那首詩寫在筆記本上,他看過很多遍:
荒草埋石徑
殘陽照斷牆
百年興廢事
誰與話淒涼
父親寫這詩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是那些他幫過的人?
是那些他得罪的人?
是那個站在月台上遠遠看著他的姑娘?
還是他自己,那個從黃土坡上走出來,最後又要走回去的自己?
顧尋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親來過這裡。
看過一樣的月亮,吹過一樣的風。
他還知道,那個月台上的姑娘,今天來看過他了。
遠遠地,看了一眼。
隊伍繼續走。
後半夜,困意上來了。
隊伍里沒人說話了,只聽見腳步聲,沙沙沙的。劉建軍走得一瘸一拐的,但硬撐著,沒上車。
顧尋走在他旁邊,不說話。
月亮升起來了,很亮。照著路,照著兩邊的樹,照著前前後後的人。
走了五個多小時,天快亮的時候,隊伍回到了學校。
東大操場上,人倒了一片。有的直接躺地上,有的坐著靠著,有的扶著同學慢慢走。教官喊解散,大家各自回宿舍。
顧尋回到宿舍,把鞋脫了。腳上沒起泡,但酸得很。
他躺下,閉上眼。
腦子裡是那條夜路,是那些腳步聲,是月光下的圓明園。
還有父親。
還有那個灰色的背影。
她今天來看他了。
沒說話,沒走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可她來了。
顧尋想,她看見的是什麼?
是那張和父親一樣的臉?
還是那雙不一樣的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親這輩子欠下的,他替他還不了。
有些債,是還不清的。
就像月台上那個遠遠站著的人,看了那麼多年,還是沒走近。
可那也是一輩子。
顧尋閉上眼睛,睡了。
睡得很沉。
夢裡,他看見一個年輕人,穿著中山裝,站在聞亭底下,沖他笑。
那人長得和他很像。
遠處,有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梧桐樹下,看著這邊。
沒走近。
只是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