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多。
大王鎮政府大院裡,風吹得樹葉嘩啦啦響。
陳建國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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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攤著幾張紙。
一張是大王鎮沙土地分布圖,一張是農業局送來的作物建議,還有一張,是陳建國自己寫的草稿。
他要研究研究到底種什麼,怎麼種,還有土地合作社怎麼成立,安排誰來管,開會的時候說起來簡單,但是操作起來還是比較麻煩的。
這事急不得。
但也不能太慢。
是做試點還是全面鋪開,這事回頭還得鎮長書記商量一下。
陳建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剛準備再寫幾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急。
不是正常下班回來的步子。
那腳步從樓梯口上來,一路踩得咚咚響。
緊接著,就聽見有人拍門。
不是拍他這間。
是李紅梅辦公室。
「鎮長!鎮長!」
聲音慌張。
陳建國放下筆,起身出門。
便看到王根生站在李紅梅辦公室門口,一隻手還抬著,額頭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厲害。
李紅梅早下班了,辦公室門鎖著。
「王鎮長,咋了這是?」
陳建國話剛出口,就看見王根生回過頭。
那張臉難看得很,並且帶著著急。
「出事了,陳鎮長。」
就這六個字,陳建國後背的汗毛全支棱起來。
「快說,發生啥事了?」
陳建國快步過去。
王根生咽了口唾沫,說話都有點打結。
「派出所所長王軍,帶頭打牌,輸錢不認帳,把幾個村民給抓了。」
「還...還把人打了。」
「現在有個村民躺地上不動了。」
陳建國腦子裡嗡地悶了一下。
派出所所長帶頭打牌,還輸錢不認帳。
仗著手裡有點權,就把公家門臉當自家狗窩,把老百姓當泥巴踩。
但可千萬別出人命啊,大王鎮剛起來的勢頭,能被這坨屎糊一臉。
「趕緊救人啊!」
陳建國聲音拔高了。
王根生一拍腦門。
「對對對,我剛才……」
他也是急過頭了。
第一反應是找鎮長拿主意,可人命關天,哪有時間按流程請示?
「走,咱們一起過去。」
陳建國拉著王根生就跑下去了。
門衛老李正從小屋裡探頭。
「老李!」
陳建國站在摩托車旁喊了一嗓子。
「你趕緊找鎮長和書記,就說派出所出大事了,讓他們趕緊過去,我和王鎮長先走。」
老李頭嚇得鞋都沒穿穩。
「啥大事啊?」
「別問,快去!」
陳建國沒工夫解釋。
王根生跨上摩托,腳一蹬,冒出一團黑煙。
陳建國坐到后座,扶著王根生肩膀。
「快走。」
摩托車竄出鎮政府大院。
王根生騎著車,大聲介紹著。
「咱們這個派出所所長叫王軍,平時就愛打牌。」
「以前也鬧過幾回,牌品不行,輸了就賴。」
「不少人對他就有意見,這個人做事不講規矩,但是他是王海的人,也沒人敢說什麼。」
陳建國聽到暗罵一聲,又是王海。
不過這會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腦子瘋狂轉動。
人要是沒死,先救命,再控場,再固定證據,把王軍控制住。
人要是死了,馬上封鎖現場,穩住家屬,通知縣裡,不能讓派出所自己處理。
希望人還活著,那事情還有轉圜空間。
一旦人沒了,所有人的官帽子都得掛在半空晃。
「再快點。」
陳建國拍了拍王根生肩膀。
王根生又咬了咬牙,油門擰到底。
摩托車的聲音在夜路上拉得很長。
七八分鐘後,派出所到了。
還沒進院,先聽見一片吵鬧。
門口烏央烏央圍了一圈人。
有女人在哭。
有男人在罵。
還有人拿著鋤把子,站在邊上喘粗氣。
陳建國剛下車,就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往前沖。
瘦,眼睛紅得嚇人,手裡攥著半截磚頭。
「王軍你媽的!你把我二哥打死了,我踏馬給你拼命!」
對面幾個警察擋著。
王軍站在台階上。
四十來歲,肚子挺著,襯衣扣子開了兩顆,臉上有酒後的紅。
他手裡夾著煙,菸灰長長一截沒掉。
出了這種事,還敢夾煙站台階上。
這人不是膽大。
是平時橫慣了,橫到腦殼裡沒了剎車。
「都不許動手!」
陳建國衝過去喊了一嗓子。
這一聲壓過了現場的亂。
不少人回頭。
這段時間的下村,有人認出他。
「陳鎮長來了!」
「陳鎮長,你得給俺們做主啊!」
人群緩慢散開,裂開一道縫。
陳建國上前,先往地上看。
派出所院子中間,一個男人躺著。
頭上有血。
衣服上也有土。
旁邊一個婦女坐在地上哭,嗓子都啞了。
「讓開,讓我看看人。」
陳建國蹲下去。
地上的男人三十多歲,臉色灰白,嘴角還有血沫。
陳建國伸手去探鼻息。
他蹲在那裡,手指停在男人鼻下,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
別死。
千萬別死。
陳建國這輩子沒這麼盼一個陌生人喘氣。
終於,指腹上有了極輕的一點熱氣。
很弱。
但有。
他抬頭就喊。
「人還沒死!」
「都散開!不要圍著,給他留氣!」
剛才說話的年輕男人卻不信,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掉。
「放屁!我二哥都沒氣了!你們官官相護,別想騙俺!」
這句話一出,人群又躁了起來。
「就是!」
「派出所打人,還想糊弄!」
「今天不給說法,誰也別走!」
陳建國站起來,看著那個年輕男人。
「你叫啥?」
年輕男人一愣。
「劉壯。」
「劉壯,你過來。」
陳建國指了指地上的人。
「你自己探,探完以後,跟大家說,他還有沒有氣。」
劉壯猶豫了一下,蹲下去,手抖著伸到二哥鼻子底下。
過了會兒,他整個人一喜。
「有……有氣。」
這兩個字出來,人群的火頭被硬生生壓下去半截。
陳建國沒理會周圍人的反應,轉頭看向王軍。
「王軍,你過來。」
王軍臉上的肉抽了抽,把煙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
「陳鎮長,事情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我讓你過來。」
陳建國沒給他解釋的空。
王軍腳步不太利索地下了台階。
離近了,一股酒味鑽進陳建國鼻子裡。
酒味混著煙味,還有汗味。
陳建國胃裡一陣翻。
當派出所所長當成這個德行,真是給制服抹黑。
「120打了嗎?」
「打……打了。」
「什麼時候打的?」
王軍卡了一下。
「剛才。」
「剛才是幾分鐘前?」
「這……」
陳建國盯著他。
王軍身邊一個年輕民警低著頭,聲音很小。
「還沒打,剛才電話線讓人占著……」
「唰!」
陳建國一腳就踹了過去。
王軍結結實實的挨了這一腳。
「給老子趕緊現在打!」
「好好好!」
那年輕民警嚇得轉身就跑。
陳建國又看向王軍,王軍被這一腳踹醒了。
「派出所有沒有急救包?紗布,碘酒,乾淨毛巾,有什麼拿什麼。」
王軍下意識點頭。
「還愣著幹啥!去拿啊!」
這回是他衝著所里的人吼。
幾個民警趕緊動了起來。
有人跑去屋裡,有人去找電話。
陳建國轉身沖王根生低聲交代。
「王鎮長,你盯著電話,確認120打出去。」
「再找兩個人,盯住派出所這幾個人,不准任何人有異常行為。」
王根生愣了一下。
「這個……」
「救命歸救命,我擔心他們銷毀資料。」
王根生眼皮一跳。
點了點頭,扭身就喊了兩個熟悉的村幹部。
「你倆跟我來!」
王軍聽見了陳建國的話,這次徹底清醒了。
「陳鎮長,你這是啥意思?派出所辦案,有我們的程序。」
「今晚你們不是辦案。」
陳建國看著他。
「你們是在殺人!」
周圍人聽見這話,先是一靜,隨後有人喊了一聲。
「陳鎮長說得對!」
「就是殺人!」
「殺人還說辦案,辦他娘的案!」
王軍臉上掛不住了。
「陳建國,你別亂扣帽子。
我是派出所所長,歸縣公安局管,你一個副鎮長,管不到我頭上。」
這話一出來,氣氛又緊了。
幾個聯防隊員往前靠了半步。
他們平時跟著王軍混飯吃,王軍要是出事,他們也好不到哪去。
劉壯看到這種情況,牙咬得咯咯響。
村民也往前擠。
眼看兩邊又要頂上。
陳建國沒有退。
退一步,今晚局面就崩。
但硬碰硬也不行。
這裡是派出所,一旦動起來,受傷的還是老百姓,鍋還是鎮裡背。
陳建國忽然轉身,朝圍觀的村民抬手。
「大家聽我一句。」
「人還活著,現在第一件事是送醫院。」
「誰要是真為他好,大家就先等一等。」
這話把群眾按住了。
然後他回頭看王軍。
「你歸縣公安局管,這話沒錯。」
「但這裡是大王鎮,人在你派出所門口躺著,老百姓圍著,鎮政府就得管。」
「你要是不服,等李鎮長和王書記來了,你當面說。」
王軍喉結動了動。
李紅梅。
王允。
這兩個名字,比陳建國一個副鎮長重多了。
尤其李紅梅。
那女人辦事不講情面。
王軍手指搓了搓褲縫,沒再往前頂。
很快,急救包拿來了。
說是急救包,其實裡面東西少得可憐。
幾卷紗布,一瓶碘酒,兩包棉簽,還有一把小剪刀。
陳建國看得直皺眉。
派出所天天處理打架鬥毆,就這點東西。
真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
但有總比沒有強。
「王鎮長!」
王根生正從電話室出來。
「120打了,縣醫院說馬上派車。」
「好。」
陳建國指了指屋裡。
「你找人看住這裡,桌上的牌和錢別動。」
王根生這回反應快。
「明白。」
王軍忍不住了。
「陳建國,你別太過分!」
「那是我們內部……」
「閉嘴,你還有臉說?!!非要死一個你才老實???」
陳建國扭頭,狠狠的看著王軍。
王軍被噎住。
周圍人也安靜了。
陳建國往前走了半步。
「你現在最好祈禱人沒事。」
「人要是有事,下輩子再見吧。」